第三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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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一間作起坐,房門上貼出一條梅紅長箋,大書“欽派圓明園工程監督李寓”,命李貴在跟别人談到他時,稱為“欽差”。

    又弄了幾口大皮箱,裡面不知道裝的什麼東西,外面貼着“奉旨采辦圓明園木植李”的銜條,放在起坐間裡,進門客人,一望而知。

    同時雇了一頂綠呢大轎,每天穿起公服,戴一副大墨晶眼鏡,招搖過市。

     這一下,立刻便有人來兜生意,因為兩廣總督衙門和粵海關有圓明園工的“傳辦事件”,是香港商場都知道的,所以都不疑李光昭假冒。

    談生意照例先拜會,後邀宴,有此一番酬酢,才講到正題,李光昭便天高皇帝遠地大吹特吹,提到木植,說是既買洋木,便得跟洋商直接打交道,免得中間剝削。

    别人不知道他是騙慣了洋商的,都當他精明能幹,便真的替他找洋商的路子。

     結果找到一個法國人,名叫安奇,一談之下,十分契合。

    李光昭決定買三萬尺的洋木,談好價錢,要付定金的時候,李光昭連連冷笑,說是象這樣的生意,隻有買主先孝敬經手人的,如何先要定金?大清皇帝買洋木,還怕少了他的價款?等木植運到天津,驗明貨樣,自然照價發款,内務府辦事的規制一向如此。

     于是簽了約。

    自然,安奇有安奇的打算。

     安奇在中國已有多年,但運氣不好,經商疊遇風險,在廣州和香港,欠下了好些債,能有這筆大生意,可以一蘇涸轍,所以格外遷就。

    至于李光昭的來曆,他雖也懷疑,卻認為不緻遭受任何損失,因為他對中國的官場,極其了解,天津教案發生時,曾親曆其境,看透了中國人辦洋務,隻講保住虛面子,暗地裡多大的虧都肯吃的。

    如今李光昭所簽的約,有“圓明園李監督代表大清皇帝立約”字樣,果然屬實,則等貨到天津,一經驗收,不怕拿不到錢,倘或假冒,則可請求領事提出交涉,一口咬定大清皇帝悔約。

    他深知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李鴻章是最會做官的,必不肯為了上十萬銀子,鬧出大清皇帝悔約的糾紛,贻笑列國,顔面不保。

     在李光昭,也有一個如意算盤。

    他在廣州的時候,已經知道圓明園工程欲罷不能,而最困難的是,缺乏木料,慈禧太後萬壽期近,需求甚亟,隻要有一船洋木到了天津,不怕内務府的人不聽自己的話。

    他預備這樣說:洋木總值是三十萬,自己答應過報效十萬銀子,扣除以外,應找二十萬兩。

    付掉安奇的價款,起碼還能多十萬銀子。

    拿這筆錢在吏部加捐一個“大花椽”,把沒有“部照”的候選知府,弄成個真的,等獎叙的旨意下來,再打點打點,搞個“不論雙單月”,遇缺盡先補的名堂,然後走路子指明分發到湖北,那就揚眉吐氣了。

     兩個人各有打算,彼此湊合,簽下了一紙英文的合同。

    安奇認為照商場的慣例,不付定金,合同無效,堅持要“意思,意思”,那怕一塊錢都行。

    李光昭倒也慷慨,付了十塊銀光閃亮的墨西哥鷹洋。

     合同很簡單,口頭談得詳細。

    安奇表示他在小呂宋有人替他辦貨,由香港打電報到加爾各答,再由倫敦轉到小呂宋,至多半個月工夫,貨色就可運到香港,然後一起随船到天津,交貨領價。

     這筆交易一做,李光昭成了香港商場上的知名人物,有人想做内務府的生意;有人想捐官;有人為打官司準備“京控”要找路子,都來拜托。

    李光昭來者不拒,無不拍胸保證,一定幫忙。

    于是有人為他惠客棧的帳,有人送“程儀”,真有如魚得水,左右逢源之樂。

     那知樂極生悲,就在洋木将到香港的前一天,安奇喝酒大醉,在九龍到香港的渡船上,失足落海,等撈救上船,已經一命嗚呼,債主聞訊齊集,分掉了那一船洋木。

     李光昭得到信息,大驚失色,趕到安奇的洋行裡去打聽,得知大家分配洋木抵償債務的經過,還想挽救,勸安奇的債主們,仍舊把洋木運到天津,照約行事,保證所得到的現款,比此刻瓜分木料來得劃算。

    無奈合同的一方已經亡故,契約責任,自然歸于消滅,倘或出了糾紛,打官司不能傳安奇到案,必輸無疑。

    所以任令李光昭說得舌敝唇焦,大家隻是搖頭不允。

     這一下害得李光昭進退維谷,大為狼狽。

    繞室徘徊了一夜,終于恍然大悟,“安奇死了,還有别人。

    洋商不曾死絕,何妨照樣再來一次!”他欣喜地自語着,“對!就是這麼辦。

    ” 這一次找到的也是一個法商,名叫勃威利,洋行設在福州,因而談妥了便到福州去簽約。

     勃威利專門經營木材,在中國的業務,委托福州美商旗昌洋行代理,所以這張合同,亦由旗昌洋行出面代訂,勃威利連帶簽署負責。

    合同中載明訂購洋木三船,共計三萬五千英尺,連運費在内,每尺銀圓一元五角五分,總計五萬四千二百五十元,在三十天内運到天津,立即驗收給價,每船每遲延一日,津貼泊船費用五十元。

    至于定金,照安奇的成例,隻付了十塊鷹洋。

     辦好手續,李光昭攜帶英文合約和木樣,坐海輪北上,一到天津,先禀呈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李鴻章,根據内務府奏準的原案,請求饬令天津海關,免稅放行,一面向内務府呈報,說是“親自航海,運來大木,将抵天津大沽,請派員點收”,同時附呈木樣。

    至于木植數量價格,李光昭因為京中官員不懂英尺大小,也不曉得洋木價格,索性濫報,說第一船洋木共有五萬五千五百餘洋尺,總值三十萬兩。

     正好,兩廣總督瑞麟,亦專差解到一批洋木的木樣,擺在内務府内,看着能否合用,如果合用,“即行購買運解”,内務府的官員,拿李光昭的木樣,放在一起驗看,認為統通合用,分呈奏報皇帝“請旨”。

     對廣東的處置,比較簡單,隻是說明情形,請旨饬令兩廣總督、廣東巡撫,迅速購辦,解運進京。

    關于李光昭的那一部分,卻有些疑問,因為有懂洋木行情的,說洋尺比中國的“三元尺”來得小,而五萬五千多洋尺的木植,也不須三十萬銀子。

    因此,内務府大臣決定請旨“饬下直督,就近派員,按李光昭所禀根件數目尺寸,驗收造冊咨送臣衙門,一面由該督迅速設法,運赴圓明園工程處查收,再由臣等查驗,是否與所報相符,核實估計價值,奏明請旨,格外恩施,以昭激勵。

    ” 這樣做法,另有深意,首先是一筆運費,着落在李鴻章身上,不管他将來如何報銷,内務府可以不必花錢。

    再是在李光昭身上留下一個伏筆,就憑“核實估計價值”這句話,就有許多好處。

     皇帝自然“依議”。

    于是内務府抄錄原奏及李光昭的原呈,辦公文咨請直隸總督衙門照辦。

    經此周折,已是一個月過去,勃威利運到天津的第一船洋木,已經在碼頭上停泊了二十天,而且洋商跟勃威利已經發生糾紛了。

     在福州,李光昭可以吹得天花亂墜,一到天津,不見碼頭上有任何官員,來照料這批由大清皇帝派人代表立約訂購的木料,押運的洋商,便起疑心。

    催着李光昭收貨給價,李光昭隻是支吾敷衍,幾天以後,連他的人影子都見不到了,于是向美國駐天津領事署申訴,提出交涉。

     就在這時候,神武門出了一個亂子,皇帝微服遊幸,日暮歸來,拉車的一匹馬不知怎麼受了驚吓,由神武門狂奔入宮,直到景運門,才經守衛宮門的護軍攔住。

    這件事被當作新聞一傳,皇帝的荒唐行徑,連帶地也播傳人口了。

    李鴻藻忍無可忍,決定犯顔直谏,而造膝密陳,因為體制攸關,畢竟不能暢所欲言,所以親自繕了一通密折,當面遞給皇帝。

     李鴻藻跟皇帝是師生的情誼,十三年來,除卻母喪守制那三年,幾于無日不見。

    所以皇帝的性情如何,隻有他最了解。

    外和而内剛,好面子,重感情,秉性又極其機敏,谏勸之道,隻有相機開陳,或者取瑟而歌,暗中譬喻。

    這年會試,李鴻藻以副主考入闱,第三場文題:“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義莫不義’”,以及試貼詩,“賦得無逸圖,得勤字五言八韻”的題目,就出于他所拟,而意在諷勸。

    此刻所上的密折,措詞仍是淺明而宛轉。

    首先引用上年皇帝親政,兩宮太後在養心殿召見親貴大臣,面谕輔助皇帝,知無不言的訓谕,作為建言的根據,接着便“瀝陳愚悃”,說的是: “伏思皇上親政以來,一年有餘矣!刻下之要務,不可不亟講求者,仍不外讀書、勤政二端,敢為我皇上敬陳之:前數年皇上日禦弘德殿讀書,心志專一,經史記誦甚熟,讀書看折,孜孜讨究,論詩楷法,亦日見精進;近則工夫間斷,每月書房不過數次,且時刻匆促,更難有所裨益,不幾有讀書之名,而無讀書之實乎?夫學問與政事相為表裡,于學問多一分講求,即于政事多一分識見,二者誠不可偏廢也。

    伏願我皇上懔遵皇太後懿旨,每日辦事之後,仍到書房,計真讨論,取從前已讀已講之書,逐日溫習,以思其理;未讀未講之書,從容考究,以擴其識,詩論必求其精通,字畫必求其端整。

    沉心靜氣,涵養聖德,久而久之,自受益無窮矣。

    皇上親政之初,凡仰蒙召對者,莫不謂天禀聰明,清問周至,欽佩同深,氣象為之一振。

    迩來各部院值日諸臣,未蒙召見,人心又漸懈矣!鹹豐年間,文宗顯皇帝每日召見多至八九起,誠以中外利弊,非博采旁咨,無以得其詳細也。

    若每見不過一二人,每人泛問三數語,則人才之賢否,政事之得失,何由得悉乎?夫臣下之趨向,視朝廷為轉移,皇上辦事早,則諸臣莫敢不早;皇上辦事細,則諸臣莫敢不細!不如是則相率偷安,苟且塞責,其流弊有不可勝言者。

    伏願我皇上仰法祖宗定制,辨色視朝,虛心聽言,實事求是;于披覽章奏之際,必求明其所以然,則事理無不貫通矣。

    而又勤求法制,屏無益之遊觀;轸念時艱,省無名之興作。

    ” 通篇文章,要緊的就是最後這兩句話,但擺在數百言論讀書勤政之道以後,文字就顯得不夠力量。

    皇帝看完,不以為忤,卻也沒有擺在心上。

     李鴻藻則是一心盼望着,皇帝會虛己以聽,或者召見,或者見諸行動,有改悔的迹象,結果什麼都沒有!自然大感失望。

    他所聽到的是許多流言,其中最離奇的一說是,皇帝曾出現在陝西巷,韓家潭一帶,那裡是有名的“八大胡同”,猶如唐朝長安的平康坊,“蘇幫”的“清吟小班”集中之區,豈是萬乘天子所能駐駕的地方?因此,李鴻藻說什麼也不能相信。

    然而驚疑莫釋,隻好去請教一個人。

     這個人就是榮祿,跟李鴻藻是至交,他由工部侍郎調任戶部左侍郎,兼管“三庫”,但始終是醇王手下的一員“大将”,負着保護京師的重任。

     “有這回事。

    ”榮祿對李鴻藻無所顧忌,直言相告,“不但到了八大胡同,還有下三濫的地方。

    ” 李鴻藻大驚失色,話都說不俐落了:“那,那是什麼地方?” 言語便給的榮祿,遲疑未答,因為一則李鴻藻不會知道那些地方,解釋不明白,再則亦真不忍言!想了想,這樣答道:“四哥,你就甭問了!” 李鴻藻心如刀絞,坐在那裡,半晌作聲不得,思潮激蕩之下,擠出一句話來:“怎麼跑到那些地方去了呢?” “不能老逛八大胡同啊!”榮祿答道:“清吟小班是内務府那班闊大爺的天下,多在内廷當過差,全都認得,撞見了怎麼辦?” “你遇見過沒有?” “沒有。

    ”榮祿答道:“我也不敢!四哥,你想,真要遇見了,我怎麼辦?隻有暗中保護,不敢露一點兒痕迹。

    ” “唉!”李鴻藻長歎一聲,不知不覺地滾出來兩滴眼淚。

     “園工非停不可了!”榮祿面色凝重地說,“日本人居心叵測,如果不免一戰,軍費就很為難,那經得住再興大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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