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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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算? “大大小小的仗,我都記不清了,跟别軍一起打也常有,我大勝,别人小勝,我敗羅,别人也讨不了好,算起來總差不多,從沒有今天這個樣,大勝大敗!老夫子,”鮑超請教他的幕友,“我倒問一問,從前有沒有這種事?” 鮑超的幕友沒有什麼好腳色,腹笥不寬,無以為答。

    欺侮他沒有吃過墨水,使勁搖着頭說:“沒有!從來沒有!” “我倒想起來了,”鮑超突然問道:“韓世忠黃天蕩大敗,那時候,嶽飛在那裡?” 幕友答不出來,反問一句:“霆公,你問這話,是何用意?” “學個樣嘛!”他說:“譬如說,韓世忠大敗,嶽飛大勝,兩個人見了面,有些啥子言語?明天我見了劉省三,照樣好說。

    ” “原來如此!這也不必以古人為法,可以想得出來的。

    ” “好!我請個教。

    ” “當然不可以得意。

    ” “這我知道。

    ” “更不可以怪他。

    ” “我倒不怪他,我還要謝他。

    ”鮑超得意地笑道,“他簡直就跟李少荃拿下常州不打江甯一樣,讓功給九帥嘛!” “霆公,”那幕友正色說道:“這話萬不宜出口!傳到劉省帥耳朵裡,會結怨。

    ” “不錯,不錯,”鮑超深深點頭,“自己人說說笑笑,沒有那個要挖苦他。

    ” “不能挖苦他,也不必安慰他。

    霆公就隻當沒有這回事好了!” 鮑超雖理會得不必安慰劉銘傳的意思,卻是大有難色,躊躇了一會問道:“你看我不去行不行?” “不行!”幕友答得極幹脆,“劉省帥已經在說,霆公自居前輩,看不起他,這一來顯得架子是真的大,不妥,不妥!” “我也覺得不妥。

    唉!打仗容易做人難。

    ” 這一夜鮑超輾轉思量,怕見了劉省三難以為情,竟夕不能安眠。

    無獨有偶,劉銘傳亦複如是!勝敗兵家常事,而這個敗仗打得不但不能為将,并且不能做人。

    一千遍搗床,一千遍捶枕,隻是想不出明天見了鮑超,該持怎樣一種态度,該說怎樣一句話,才能使自己下得了台? 除了鮑超還有李鴻章——剛剛接欽差大臣的關防,就給他來這一下,如何交代?然而那究竟是以後的事,眼前就是一個難關,鮑超不必說别的,隻拉長了四川腔問一句:“省三,你怎麼搞的?”那就連有地洞可鑽都來不及了。

     想來想去,唯有希望鮑超自己不來,才得免了這場羞辱。

    再不然就隻好托病不見。

    這樣在無辦法中想出一個辦法,心裡略微定了些。

    但到了第二天中午,聽說鮑超親自押着銘軍失去的辎重和兩千多被救的弟兄到營,他才發覺自己的想法行不通,這樣的“恩德”,那怕病得快死了,都不能不見一見他,道一聲謝。

     這一見彼此都是面無人色,忸怩萬狀。

    相互招呼得一聲,雙方都象喉頭堵着一樣什麼東西,說不出話來,好不容易劉銘傳才開了口:“恭喜霆公!” 鮑超想了一晚上,一路來在馬上也不斷在想,把劉銘傳可能會說的話,以及自己如何回答才合适,都想到了,就沒有想到這一句。

    打了這麼一個大勝仗,不能不說是一喜,照平常的情形,遇到别人道喜,隻有兩種回答,不是“彼此,彼此”就是“多謝,多謝”,而這兩種回答都不适宜,一時卻又想不出第三種答語,那就隻好報以微笑了。

     他不答腔,話便接不下去,當然也不能瞪着眼對看,劉銘傳避開了他的視線,偏偏一眼就看到鮑超送回來的,那個失而複得的珠圍珊瑚的帽結子,頓時心如刀割,臉色大變。

     看這樣子,鮑超覺得不必再逗留了,站起身說:“走羅,走羅!”一面拱拱手,一面已向外移動腳步。

     劉銘傳茫然送客,直到營門口才突然清醒,“霆公!”他說,“改日我到你營裡道謝!” “不必客氣!”鮑超答道,“弟兄已經拔營,我現在也就往這面走羅!”說着,用手指一指北面。

     往北面自是乘勝追擊。

    劉銘傳心想,剿撚四鎮,自己獨以淮軍首席,屯四鎮之首的周家口,一年半以來,轉戰千裡,大小數十戰,所向有功,為了想聚殲撚匪,克竟全功,創議扼守沙河,誰知為山九仞,這一篑之功竟讓給了鮑超!轉念到此,又妒又恨,心裡那股酸味,怎麼樣也消減不掉。

     就由于這股冤氣的激蕩,劉銘傳把心一橫,找了他的幕友來會談。

    他心中已經有了主意,但即使是在親信的幕僚面前,這個主意也有些不容易出口。

    沉吟了好一會,決定先套一套大家的口氣。

     “事情要有個歸結。

    ”他用低沉的聲音,徐徐說道:“我有個看法,要跟大家商量,我不曉得我這個看法,大家想到過沒有?淮軍現在責任特重,爵帥又新近接了欽差大臣的關防,我們不能不替他着想,顧全大局。

    各位看,我的話可是與不是?” 說了半天,不着邊際,亦不知他的用意何在?不過這時自然隻有順着他的口風,有的應聲:“是!”有的點點頭,靜聽他再說下去。

     “鮑春霆占便宜的,就因為他是‘客軍’,沒有什麼責任,勝也好,敗也好,反正就要到陝西去了,無所謂!各位看,是不是這話?” 這叫什麼話?帶兵剿匪,朝廷矚望,百姓仰賴,都殷切地在盼望捷報,如何說“勝也好,敗也好,無所謂”?因此,有些不以為然的,便保持沉默。

     “我在想,”劉銘傳硬着頭皮說下去,“爵帥的威望要維持,本軍的士氣尤其要緊。

    不能讓一時之挫,損害全局。

    請各位想一想,可有什麼善策?” 大家都不作聲。

    開口以前,先要把他的意思弄明白。

    要說“善策”,隻有不服輸,整頓人馬,跟霆軍一樣追了下去,打個大勝仗,庶幾功過相抵,可免咎戾。

    但這是将略,何勞問計于動筆墨的幕友? 這樣一想,旋即恍然,所謂“善策”就是要在筆墨上動手腳,出花樣。

    多少年來軍營的風氣,打勝仗則鋪陳戰功,打敗仗則诿過他人,此刻不妨如法泡制。

     于是管章奏的幕友,點點頭說:“這一仗是先挫後勝。

    ” “不錯,不錯!”大家紛紛附議,“先挫後勝”四個字确是個好說法。

     “不過,”那幕友又說,“也不宜率爾入奏,應該先具牍呈報,請爵帥作主。

    ” “對!高明得很。

    ”劉銘傳說:“那就拜煩大筆。

    我想,今天一定得報出去,決不可落在人家後面。

    ” 這“人家”是指鮑超,他除了專折奏捷以外,當然也要咨報李鴻章,如果落在他後面,李鴻章先入為主,信了鮑超的話,自己一番心機或會落空,所以要搶在前面。

     于是那名幕友,立即動筆,以“先挫後勝”這句話作為主旨,把戰役經過大改而特改,說是“相約黎明擊賊”而非原定的“辰刻”,是“黎明”則銘軍便是按時出發而霆軍“未能應時會師”。

    責任屬誰,不言可知。

     接着便說銘軍孤軍獨進,“先獲小勝,忽後路驚傳有賊,隊伍稍動”,下面那一句是那幕友的得意之筆:“不知實霆軍也!”霆軍不但後來,而且驚動了銘軍,妙在不直接說破,仿佛是一句不忍直指霆軍過失的恕詞,便顯得格外有力量。

     至于留五營守護辎重,也改了說法,是因為“後路驚傳有賊”,不能不抽五營過河,“還保辎重”,由于這樣一調動,陣線有了缺口,“賊瞷暇來撲,以緻大敗”,但仍舊全力撐持,“會合霆軍迎擊,遂獲全勝”。

    這個彌天大謊,編得有頭有尾,入情入理。

    報到徐州欽差大臣行轅,李鴻章的幕友據以轉奏時,又加重了揚劉抑鮑的語氣,彼此的功過便越發明顯了。

     這是一面之詞,還有鮑超的一面之詞。

    他倒是存心厚道,隻叙自己的戰功,并說援救了銘軍,對于劉銘傳卸甲丢盔,坐待被擒的狼狽慘狀,略而不提。

    同時叙事亦不夠明晰,所以湖北巡撫曾國荃,荊州将軍巴揚阿都隻知道尹隆河、楊家洚大捷,究竟是霆軍的功勞還是銘軍的功勞?不甚了了。

    但李鴻章一看,與劉銘傳所說頗有不符,不免懷疑,仔細一打聽,才知道銘軍所報不盡不實——他的想法跟劉銘傳一樣,甯可我負人,不可人負我,兼以新拜湖廣總督之命,正當有所答報,說不得隻好顧全自己的頂戴,委屈鮑超了。

     鮑超的奏折先到,發了一道嘉勉的上谕。

    等李鴻章的奏折到京,慈禧太後看出其中有接不上頭的地方,便把折子發了下來,當面關照恭王,要查一查明白,究竟是霆軍救了銘軍,還是霆軍未能應約會師,以緻銘軍先有挫敗。

     遠在數千裡外的戰役,而且疆場之間,不是身曆其境的人,不能道其真相。

    恭王與寶鋆都認為無法查,也不必查,因為雖有先挫,畢竟大勝,李鴻章既未指名參劾鮑超失期,朝廷樂得不問,問了反而多事。

     但新任軍機大臣汪元方的看法不同,“鮑春霆一向驕橫,最近左季高有個折子,還提到這話。

    ”他說,“劉省三淮軍新進,雖然官位相等,鮑春霆未見得把他放在眼裡,失期之事,我看不假。

    ” 恭王比較沉着,笑笑不作聲,寶鋆卻是一向說話随便,順口答道:“管他真假呢?争功诿過,原是兵營積習,誰也搞不清他們是怎麼回事?以後看李少荃有何表示,再來斟酌,也還不遲。

    ” “不然!佩翁,”汪元方平日唯唯否否,不大有主張,獨獨對這件案子,侃侃而談,“李少荃與鮑春霆有舊,而且新接欽差大臣關防,宗旨在調協湘、淮兩軍,不便指名題參,朝廷既賦以重任,該當體諒他的苦衷,為他出面,整饬軍紀。

    ” “整饬軍紀?”寶鋆微吃一驚,“嘯翁,此事莫非還要大張旗鼓?” “紀綱要緊!”汪元方越發擺出煞有介事的神态,“驕兵悍将,非痛加裁抑不可。

    ” 恭王看他這樣子,似乎有些鬧意氣,也不知是跟鮑超還是跟寶鋆?反正此時不宜再談這一案,便敷衍他說:“這自然是正論。

    我們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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