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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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能定局,就得另想别法了。

    這個法子要徐世昌來想。

    他細細思索了最近軍機處收到的折報,并無重大事故,可派袁世凱出京處理。

    最後,仍是袁世凱自己悟得一策。

     “我想今年來一次大規模的秋操,跟鐵寶臣一起出京校閱。

    菊人,你看如何?” 徐世昌本性持重,又學了榮祿的訣竅,凡有重要事故,那怕一言可決之事,亦必先通前徹後考慮過,此時垂眼靜思好一會,方始開口。

     “這個脫身之計很好!不但冠冕堂皇,而且可有所表。

    不過,”他放低了聲音說:“慰庭,從前年大将軍有個故事,你總聽說過?” “年羹堯的故事很多,不知老兄指的那一個?” “他班師回京的故事。

    ” 袁世凱思索了一下,搖搖頭說:“倒沒聽說過。

    ” 據說雍正即位以後,召年羹堯自青海班師,雍正親自郊迎,目睹軍容如火如荼,極其壯觀,内心已生警惕。

    其時正逢盛夏,雍正為示體恤,傳旨命士兵卸甲休息,誰知年羹堯的部下,置若罔聞。

    後來年羹堯本人知道了,謝恩過後,從懷中取出一面小旗,晃動了幾下,頓時歡聲雷動,卸甲如山。

    雍正心想,聖旨不及軍令,如果年羹堯此時有篡位之心,自己的性命必已不保,所以從此一刻起,便下決心要殺年羹堯。

     聽徐世昌講完這段故事,袁世凱憬然有悟,“你是說上面想收兵權?”他問。

     “是的!”徐世昌答說:“親貴的疑忌之心,由來已非一日。

    不過本來能拖還可以拖,如今舉行大規模秋操,鐵寶臣一看那種情形,回來一說,不把澤公他們吓壞了?” 聽得這話,袁世凱既安慰,又傷心,“誠然!”他說:“我這六鎮北洋新軍,自信在海内已是所向無敵,也難怪他們疑忌。

    此事遲早會發作,拖亦不必拖,等秋操過後,我們好好再商量。

    ” “既然你決定這麼做了,明天我跟慶邸、子玖去說,一奏必準。

    可是總也得有個辦法啊!” “那好辦!今天是來不及了,明天晚上就有辦法交給你。

    ”袁世凱喚人将張一麟請了來,“請你打個電報給仲遠,現在要舉行一次大規模的秋操,請他作個初步籌劃。

    明天一早,請他專車進京,等着他的辦法出奏。

    ” 張一麟答應着走了。

    袁世凱又談如何疏通言路,特别是要籠絡東南各省的京官。

    徐世昌一諾無辭,起身說道:“我得趕進城去,把這些辦法,先跟慶邸、陶齋說一說。

    仲遠一到,立刻通知我。

    ” ※※※ “仲遠”姓言,名敦源,是孔門高弟子遊的八十一世孫,世居常熟。

    言敦源從小随父宦遊直隸,是桐城派古文名家吳汝綸的得意弟子,亦頗受翁同龢的賞識,無奈才氣雖高,場運不佳,以監生的身分,六試北闱不第。

    光緒二十三年,袁世凱在小站練兵,為了巴結翁同龢,多方設法接近,便将言敦源羅緻入幕。

    本意想借他作一條結交“常熟相國”的通路,誰知成了徐世昌須臾不可離的左右手。

     徐世昌是袁世凱在小站的幕僚長,差使的名稱叫做“總辦參謀營務處”,一切規章制度都須出自這一部門。

    雖有從德國與日本翻譯過來的“步兵操典”、“陣中勤務令”之類,但文字生澀,不可卒讀。

    徐世昌日坐愁城,不知如何措手,聽說言敦源是保定蓮池書院的高材生,便姑且将這一堆“天書”交給他去整理。

    言敦源細心尋繹文氣,不懂之處找原譯者去請教,通得其意,另行改寫,結果不但通順,而且精要。

     徐世昌大喜過望,袁世凱已傾心相許。

    兩人與年未三十的言敦源函劄往來,不是稱“仲兄”,便是稱“遠公”,尊禮始終不替。

     戊戌告密,袁世凱一躍而為山東巡撫,言敦源自然是必攜的僚佐,他的官銜是“武衛軍右翼參贊”,與宿将龔元友共守德州。

    及至袁世凱從李鴻章督直,言敦源亦已保升到了道員,充任督練公所兵備處總辦。

     從回銮至今,又已五年的工夫,北洋大将王士珍、段祺瑞、馮國璋、曹锟等人,都因為賞給“副都統”銜,換上了紅頂子。

    袁世凱覺得不能委屈言敦源,特意保他署任大名鎮總兵,以文員而任鎮守方面的武職,一破成例。

    言敦源頂戴已換,尚未上任,一接到張一麟的電報,随即到京,大規模秋操的腹案,在火車中便已拟定了。

     這天,袁世凱已遷回北洋公所,等言敦源一到,一面通知徐世昌,一面先談起來。

    言敦源聽他說完,随即振筆疾書,及至徐世昌應邀趕來,他的秋操計劃綱要,已經脫稿了。

     “慰庭,有道上谕你看看!” 這道上谕不到三十個字:“以岑春煊為雲貴總督,調周馥為兩廣總督,丁振铎為閩浙總督。

    ” 袁世凱看完,隻言不發,隻說:“菊人,你看看仲遠的辦法。

    ” 徐世昌接來一看,隻見寫的是:“查會操宗旨,在使各軍官之調度指揮,各軍士之動作服習,一一實驗,而平日督練之成績,各部伍教育之程度,亦得燦然畢備,殿最分明。

    東西各國不惜繁費,歲歲舉行者,誠以多一次戰役,必多一次改良;經一次合操,必增一次經驗,非苟然也!” “很好!”徐世昌深深點頭,“說得很動聽。

    ” “你再看下面。

    ”袁世凱說:“還有好文章。

    ” 徐世昌接着往下看:“上年征調近畿陸軍各鎮,會操河間,固已聳動環球,此次若能舉南北數省之軍隊,萃集一地而運用之,使皆服習于中央一号令之下,尤為創從前所未有,允足系四方之觀聽。

    ” “不錯,說得好!隐然有耀武揚威之意,皇太後一定中意。

    ”徐世昌放下計劃綱要,望着言敦源說:“看不如聽!仲遠,我聽你講。

    ” “先談編制,想分南北兩軍對抗。

    北軍抽調山東的第五鎮、南苑的第六鎮、直隸的第四鎮、以及京旗第一鎮的兵力,合編而成;南軍以湖北第八鎮全軍及河南的混成協合組。

    總人數三萬四千。

    ” “我想,南皮一定贊成。

    ”徐世昌笑道,“他也早就躍躍欲試了。

    兩軍的統制,南軍當然是丫姑爺,北軍呢?” 袁世凱與言敦源都笑了。

    所謂“丫姑爺”是指湖北新軍的首腦張彪,他的妻子是張夫人的丫頭,認作幹女兒,所以張彪有“丫姑爺”的外号。

     “北軍統制!”袁世凱征詢着,“段芝泉如何?” “我贊成!”徐世昌說:“綜理這次會操的一切事務,自然非仲遠莫屬。

    ” “仲遠,”袁世凱問道:“你的意思怎麼樣?” “義不容辭。

    ” “那好!就這樣定案。

    我與慶邸、子玖都談過了,無不同意。

    ” ※※※ 果然,一奏便準,而慈禧太後頗為嘉許。

    那些“都老爺”見此光景,自覺占了上風,加以徐世昌與端方的疏通,亦就不為已甚。

     袁世凱一出京,編纂新官制就順利了,到了八月底,大緻已經定局。

    徐世昌因為袁世凱希望始終其事,便替他在瞿鴻玑面前活動,同時說動鐵良,奏請頒發“閱兵大臣”關防,并召袁世凱陛見,面谕此次會操應該如何認真辦理,以示朝廷整軍經武,重振雄風的期望。

    慈禧太後一一照準,于是,袁世凱九月初一重新進京。

     九月初二召見,談會操以外,少不得也要談到新官制。

    袁世凱不敢多說,而奕劻則乘機面奏:袁世凱亦系奉旨共同編纂的大臣,可否趁他請訓之便,讓他細看一看草案,如有不盡之處,還來得及改正。

     這亦并無不可,慈禧太後同意了。

    于是,奕劻以“總司核定官制”的資格,在朗潤園召集一次會議,名為審定,其實隻是讓袁世凱亮個相。

    而袁世凱早就發了請帖,在北洋公所設宴款待縮纂官制局的同事,上自王公,下至錄事,一視同仁,無不邀請。

     這樣的場合,設宴照例演劇,但應傳的戲班,不是徽班,不是秦腔,而是“春柳社”的新劇,俗稱“文明戲”,戲名叫作《朝鮮烈士蹈海記》。

     這出戲的劇情是:朝鮮的頑固黨争名奪利,搞得烏煙瘴氣。

    有一烈士對頑固大臣進言,以為朝鮮如不變法,即将亡國,頑固大臣隻顧既得利益,不肯改革。

    有一大臣調停其間,一面勸烈士不宜魯莽,一面勸大臣,強敵當前,如不變法,何以圖存?大臣不聽。

    其後日本進兵,朝鮮王被迫退位,烈士痛哭流涕地演說了一場,跳海而死。

     這出戲當然是意有所指的。

    演員都經指點、悟得其中之意,演來絲絲入扣,十分感人。

    文明戲中,照例有個重要角色,名為“言論老生”,扮演蹈海的烈士,那場演說,慷慨激昂,聲容并茂,席間确有人感動得掉眼淚,而袁世凱卻始終保持笑容,是報複的快意使然。

     ※※※ 彰德會操一共舉行了四天。

    第一天操練馬隊,第二天南北兩軍“遭遇戰”,第三天考驗士兵的戰技,第四天大閱。

    中午大宴中外參觀賓客及兩軍将佐,第五天袁世凱就回天津了。

     一到便接得報告,載振與徐世昌奉旨出關“查辦事件”。

    原來東三省地大物博,一向富庶,苛捐雜稅甚多,自從由日、俄兩國接收過來,派趙爾巽為奉天将軍以後,他任用一個當過廣西巡撫,素以精刻知名的揚州人史念祖整頓稅務。

    這一來,上下其手的蠹吏貪官,大感不便,因而策動了一個工科給事中張世培奏上一本,倒也沒有太離譜的攻擊,隻說奉天捐稅煩苛,商民頗以為苦。

    其時已決定東三省将改行省。

    趙爾巽本已内定為第一任總督,如今有此一奏,慈禧太後決定派人去看看。

    奕劻内舉不避親,主張派載振去查辦,因為苛稅病商,自與商部有關。

    而況,所查的是封疆大吏,向例不是派大學士,便是派親貴,載振的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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