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喊加藤武夫時,沒有布洛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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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

    聞過的人都說那是老鼠腐爛的腥味。

    憲兵隊以為加藤武夫得性病,用療藥“星秘膏”抹了一星期也沒用,送去看醫生才知道她肚子有死胎,造成失血。

    胡亂吃了幾帖西藥,奇怪了,隻讓死胎有生命般不願意出來,而且血崩日益嚴重,倒立過來才能止血。

    村山八郎便說有辦法,叫了幾個兵把加藤武夫綁在床上,兩腳向外拗開,綁在床頭柱。

    他把燒過的鐵絲用酒精消毒,穿進去掏呀掏的,把死胎鈎出來,像排除炸彈一樣小心。

    即使小心得很,加藤武夫仍痛得快爆炸了,發狂大叫,竹床劇烈晃動,害得一旁壓制的古兵像哄小孩般不斷在她耳邊念着加藤武夫,好讓她安靜些。

    真正痛苦的叫聲如何?是沒有聲音的。

    加藤武夫已經不想叫了,嘴巴卻張大,眼睛凸出,頭發完全泡在汗水中而滴水。

    “要是有誰狠些,應該會拿刀子往她心髒刺去,好結束這場噩夢。

    加藤武夫怪異的眼神,老是出現在我腦海,我最近才搞清楚那不是痛苦的眼神,是怒火。

    我們把她的孩子挖出來,即使是死胎,仍是情郎還留在她身上的微弱訊息,唯一的聯系。

    我們卻硬生生地蠻幹,掏呀、戳喔、摳的,她不絕望才怪。

    ”古兵又說,他們花了整個早上,死胎隻鈎出一半,另一截怎樣都挖不出來,而且鐵絲扯破子宮,流血不停,吓壞大家。

    村山八郎發現情況失控,最後用布塞進那裡止血,草草結束。

     帕聽完始末,心中沒有洶湧的憤怒,或許他覺得連家都歸不得的加藤武夫這下安息了,隻有死亡不需世仇,能包容任何痛苦,卻把死者的痛苦轉嫁給生者處理。

    吭一聲,他猛抽佩刀,這動作吓壞所有人,都退得影子不見蛋了。

    但抽刀角度不對,加上先前用嘴叼刀鞘時咬出了個壞弧,抽到一半,刀柄斷裂。

    帕不啰唆,徒手抽出那卡着的刀,以刀在寮舍的地上畫過一圈,對那些古兵說:“傳話下去,我要關牛窩的每個官兵都知道,連步槍、速射炮都要對他們告知,誰再敢跨過線進去,就是找死。

    ”說罷,握刀離開。

    利刃割入帕的掌肉,鮮血直冒,随後有一截肉從手上掉落了。

     坂井撿起那塊肉。

    是帕的小指,因用力被刀切落。

    坂井幾乎吓得喪膽,知道帕要前去練兵場理論,便遠在一丈外,大喊:“鹿野殿,拜托你回頭看看,看看你的子弟兵。

    你跟那些古兵和憲兵作對,赢了又如何?白虎隊可能解散,我們被分散到各地,當兵的日子從此不好。

    ” 帕頓了足,回頭看看子弟兵,一點也不假,他們的無奈、驚駭像午睡醒來後還留在臉上的草席印,擦也擦不去。

     “那你們再回頭看看,看看身後的那些古兵。

    記得你們的抱怨嗎?怪他們欺負你、操你、罵你,可是等你們也老了,也開始操新兵、罵新兵,抱怨兵一期比一期還爛,該做的都叫别人做。

    因為這樣,你們腐敗了,一個個像敗家子,把皇軍資産都敗光了。

    ”帕平靜說,完全沒有憤怒,“白虎隊解散又如何,如果你們記得自己是最棒的皇軍,到哪都沒人輕視你。

    ”他轉頭走了,走幾步忽看到一株血桐樹,便把斷刀插上。

    流出的樹液很快氧化成紅色。

    帕以刀為誓,要在場的人莫忘當兵的初衷,一心報效皇國、奉獻給天皇陛下。

    說罷,朝練兵場大步跨去。

     來到了練兵場,守衛看到衣着破爛又滿手是血的帕,緊張得不得了。

    他們沒能力不讓帕進入,卻擋下後頭跟來的一群學徒兵,把帶頭的兩人用槍托打趴地上,喝令其他的也趴下。

    上百個士兵很快地接獲緊急命令,得知帕要血谏鬼中佐,有的手持由輕便車鐵軌打造的長刀,有的握着約五米長的尖竹篙,跑來圍着帕。

    這竹篙是要對付登陸的米軍,像史前人類湊合着來的武器,現在要用在帕身上。

    他們用竹尖碰着帕,隻敢随他移動,不敢去阻攔。

    有個平日看不慣帕的日本兵借機用竹篙刺入帕的胸膛,血水順竹竿流到他的手上,他駭着,這血如此激動,他燙傷了,順勢往後倒在地,也把竹篙抽出。

     一個憲兵喝聲要帕停下,還跑到帕前頭敬禮。

    帕知道這是先禮後兵。

    他曾在車站看到一個準尉因急事而插隊,被士官階級的憲兵攔下。

    憲兵先敬禮後拆掉準尉的階牌,以破壞軍紀為由,硬把他拖下車,當着打赤腳的菜販前,打他兩個耳光帶走。

    因此帕不待眼前的憲兵先動手,自己先拔掉軍階,放到對方手中。

    這菜鳥憲兵不知所措,全身發抖。

    倒是另一個憲兵站上前,抽出長刀橫在帕身前。

    帕徒手去抓,使力卷,那把刀就像受勁風的竹子繃個弧,硬生生斷裂,刀柄高彈後掉上屋頂。

     帕走了幾步,回頭看着升旗台,閉上眼睛。

    他就站在那。

    這時最好下手,要是有人敢一刀斷下帕的頭就赢了。

    可是誰敢? 這時另外十餘個士兵從槍房拎着步槍來,值星官一聲令下,要拿竹篙和長刀的士兵退下。

    值星官又喝令帕退出練兵場,見他還杵在原地遠望,馬上下令槍兵拉槍柄,對空鳴槍。

    砰砰砰。

    槍聲回蕩在縱谷,一些兵即使早有心理準備,還是吓着,更遠處的竹林叢,一群受驚的烏鹙飛逃到藍天。

    槍兵随即舉槍對準帕,雙手微微發抖,氣氛冷凝,等待值星官的再次命令。

    值星官遲不下令,是因為眼前那個傳說中的鬼軍曹,面對數百人包圍,還閉上眼,站着不動,感覺帕沒有任何殺傷力,反而是求死。

     “挂反了。

    ”帕終于張開眼說話了。

     讓在場的人不明所以,順着帕的眼神看去,還是一頭霧水。

     帕用握刀的手指着五十公尺外的日丸旗,大聲說:“巴格野鹿,你們怎麼搞的,把國旗挂反了。

    ” 混在人群中的旗兵,把竹篙抛了,跑到升旗台,把旗子降下來檢查。

    空心的鐵杆柱被拉動的繩子打得當當響,仿佛大家的疑惑,因為日丸旗是對稱的,白布中繪有紅日丸,怎麼挂都對。

    旗手檢查完,立即從遙遠的那方對帕敬禮,期待帕的敬禮響應。

    帕高喊升旗,旗手才把日丸旗挂正,拉上杆頂。

    過程中,所有的士兵端槍或立正,看着旗子緩緩升到頂。

    這幕震撼大家,“國旗”怎麼有正反之分,即使有,如何從五十公尺外看出來。

    隻有擔任過公學校旗手的帕才能感受到那最些微的變化。

    日丸旗為了表達旭日東升的意象,紅丸會高些,故有正反之分。

    旗手為了方便分辨正反,會在旗角做些記号,縫些白線微凸之類的。

    然而帕不是從這些微特征看出,是“國旗”飄得硬邦邦。

    那些平日随風撫弄的旗布經緯,早有它的順暢聲響,挂反就逆了,聲音不夠軟呢! 升完旗,氣氛軟了,火藥味也散了,他們知道帕不是存心來反的,便沒有阻撓他。

    于是,帕順利地握着斷刀來到鬼中佐的辦公室,在外恭敬敲門,三次大聲自報家門,請求入内。

    敲門無人應,帕自行推開門進去,公廳阒無人影,各種擺飾整齊,安靜無塵,讓他誤以為自己得踮腳尖走才不會打翻聲音,隻有桌邊的一盆藍色的紫陽花,強烈顔色散發一股生命。

    他走到那,發現桌上有個打開盒的留聲機,裡頭躺着哥倫比亞發行的黑唱盤。

    他轉動搖柄,先是發出沙沙噪聲,操着北京話唱歌的李香蘭以《迎春花》一曲劃破了沉默: 一朵兒開來,豔陽光。

     兩朵兒開來,小鳥唱。

     滿洲春天,喔!好春天, 别在旅人襟上的是迎春花兒。

     令人喜悅的滿洲。

     令人喜悅的滿洲,那是義父惦念的地方。

    他聽不懂中文,可是歌中卻充滿精魂,好像夢中之夢的語言。

    帕随着節奏哼,直到滿洲成了自己的故鄉似的,因此咬着唇,身體有些顫抖,帕感到這首歌是為他唱的,世上隻剩這首歌懂他,反複聆聽直到淚流。

    他順着落淚看去,發現鞋上黏了一朵紫泡桐,紫琉璃中鑲了血漬,很雅潔。

    他拿起花,拈着花梗揉轉幾回,放上留聲機,等淚幹才走出辦公室。

    衛兵戰戰兢兢地說,鹿野中佐去巡視高炮要塞,晚餐才回來。

    帕擡頭看,群山橫亘在眼前,山上的竹子像雞毛撣子揮動,像松鼠的翹尾巴,更像千萬隻手搖擺。

    他心情一松,覺得手疼。

    低頭一看,歎聲唉,竟握着一把斷刀,利刃割入手掌,割斷的小指不知道掉到哪了。

    他把刀插在日本建築常有的魚鱗闆,插得夠力,傷口更深了,隻好緊握拳防止血噴出。

    他倚靠在門上,揮手叫圍住的百來個官兵離開,嫌他們真礙眼。

    沒有人敢動,也不敢多呼吸。

     帕攀着廊柱,爬上了屋頂,靜觀前方,那濃得幾乎讓人咳嗽的霧氣從山頂翻落,漫到了練兵場。

    遠方紅磚牆角的番檨(杧果)樹被霧氣包圍,幹燥得像流光發亮,濕氣繞了過去。

    帕想起還在公學校時會爬樹摘番檨,夏日時光,吃得兩手湯汁,牙縫全是肉纖維,一排的樹如今隻剩老欉一株,米軍炮彈與日軍刺刀的傷痕全在上頭。

    關于摘番檨的好時光,并不是很久以前的事,怎麼想起來,像是轉世前的記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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