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死在自己的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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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

    趙阿塗有個植物人母親,平日由祖母照顧,下課由趙阿塗喂食與洗澡,晚上睡在她身旁照顧,一晚要起來好幾次抽痰拍背。

    有空時,趙阿塗會背着母親走上幾公裡路,到鐵道旁等待火車經過,或者走上幾倍的路到最近的車站乘車,坐最靠近機關車的車廂,感受強風與煤煙的味道。

    結果有次背太久,忘記用軟管幫母親吸出喉嚨的痰。

    她呼吸哽塞,差點死掉。

    自此,趙阿塗不敢怠慢,随時注意母親呼吸,生怕有意外。

    公學校畢業那年,趙阿塗考上“鐵道現業員教習所”,一種鐵道員訓練機構,并接到通知将往台北進修。

    幾經掙紮後,為了照顧母親,他放棄自己的理想,選擇繼承父業在市場擺攤賣炒米粉與粄條。

    就在入學報名的前幾天,趙阿塗的父親突然不适,要他自行挑擔前往市場。

    不料,到了中午就有人匆忙來通知他,說家中出事了,要他趕緊回去。

    趕回去的路上,趙阿塗特地到附近的廟,祈求保生大帝保佑父親平安。

    誰知到家,死的是母親,躺在客廳以白布覆面。

    父親不斷自責,一時大意,沒有注意到喂食妻子後她嘔吐而嗆入氣管。

    她活活哽死。

    坐在一旁的祖母、祖父也難掩悲傷,要趙阿塗的父親别自責。

    趙阿塗大恸,揭開白布瞻仰母親遺容,赫然發現她嘴巴大張、眼睛偾張,但面帶着微笑,憑多年來照顧的經驗,感到母親不是嗆死,但這疑雲還沒解開,随即墜入一連串瑣碎的喪葬事宜而不可開交。

    事後,趙阿塗認為是父親支開他,好趁機悶死母親,始終無法諒解,也借由上台北讀“鐵道現業員教習所”,好淡忘悲傷。

    等到兩年後,這樁謀殺才若有若無地傳開,讓趙阿塗拼湊起來:家族的八個人,除了他,都參與謀殺,那天他們特地煮好了豬肝粥與雞湯喂食趙阿塗的母親後,有人捂嘴,有人揿手腳,直到她斷氣。

    震撼的是,主謀不是趙阿塗的父親,是躺在床上的母親。

    早在她死前的半個月,除了趙阿塗,母親連隔幾天托夢給家人,要大家殺她,連方法都有。

    她求死的理由很簡單,要趙阿塗追求自己的理想,不要管她了。

    家人起初不以為意,托夢頻繁才認真,向神主牌詢問後,祖先以連續的七個聖筊同意,最後痛下殺機。

     帕聽完成濑所言,隻微微颔首,躺着看外頭的白雲穿過車門,又流去,隻留下一陣清涼無數。

    到了傍晚,趙阿塗回到天霸王時,又累又困,身體幾乎像是吐出的一口痰。

    往常他會回到郡内鐵道場洗個熱水澡。

    那有個提供廠區電力的燃煤動力室,鍋爐排出的熱廢水會輸到澡堂,抹完皂,跳入池,呼喊一聲,一天疲勞當下泡爛了。

    但他目前須當番,将就在瑞穗驿的值勤室澡堂洗,打桶水抹淨,趁夕陽還在不用打燈,回到天霸王。

    趙阿塗坐上席椅打盹時,躺地上的帕問:“你不是要說亞細亞的構造為何像玩具?”這讓趙阿塗的勁頭點燃了,但過度的疲困很快澆熄話題的引信,他勉強地點點頭,即刻堕入夢境,鼾聲灑遍。

     帕哪睡得着,一天下來,他幹了幾回吃飽睡、睡飽吃的豬活,入夜反而睡不着,挪着快長褥瘡的屁股,竟發現身子能移動了。

    他坐到門口,把腳懸空,看着對山不知誰提盞燈在那裡走,走得好,幽幽滅滅,淡淡花花的。

    但他轉頭,忽然發現扶手處系了小袋子,紅繩子極為眼熟。

    他解開看是香灰,立即了解那是劉金福拿來的。

    他有些微怒,到底是誰去通報,而劉金福又哪時拿來的,他完全想不到。

    倒是帕記得,小時候老師告誡他們香灰要是能治病,水就能當汽油了。

    可是劉金福偷偷在香灰中加肉桂或黑糖粉,讓帕恨不得多生幾場病,多嘗甜頭。

    這時的帕挺懷念那種感覺,便把指頭吮濕了,蘸着摻了肉桂的香灰吃,不愧是兒時的小零嘴,要是揾着生地瓜吃就棒極了。

    他吃幾口後收起香灰包,又克不住地打開嘗,如此反複。

    許是心理作用,不久後感到周身的氣血奔踏,憋了口氣,痛快放了屁,差點把内褲噴髒了。

    之後帕揣了幾塊煤,權充草紙,蹲在枕木上大解,憋口氣下沖,讓屁眼哆嗦,大腸便一陣行雲流水,向山谷撒下一片穢物。

    他自豪真是屙得好,痛快是痛快,但是大腸鬧空,唉!肚子又餓了。

     到了半夜,醒來準備擦車的趙阿塗,看見帕坐在車門邊睡着,手上的小袋子沒拿穩,撒了腿上一片香灰。

    山風野,黑夜濃,帕低頭打鼾,手中拿着啃剩下半條、蘸了香灰的地瓜,吃法真邪門。

    這時候,趙阿塗遙見對山有幾葩燈火,順着山徑下飄,蹦呀跳的,像火車的窗燈滑行,煞是美麗,眼神便扯不開。

    忽然間趙阿塗聽到清爽的一聲,低頭看是醒來的帕在啃地瓜。

    帕把番薯往褲子上散落的香灰蘸來吃,說:“夜戰開始了。

    ”鬼中佐每禮拜安排夜戰與拂曉戰各一。

    拂曉戰是選在敵軍于拂曉時刻最易疲态時的反攻擊戰;夜戰則是趁夜偷襲,擾亂敵軍要塞。

     遠山的燈火全然照帕的解說方式表演。

    一下子擠靠,一下子拉長,一下子消失後浮現,順山腰下滑。

    趙阿塗這才了解,燈火是白虎隊所持,消失後浮現不過是繞過山背。

    霍然間,帕說出分開,遠處燈火立即拆成兩夥;再說聲分開,隻見一盞電土燈立即飛射出去,速度油滑,難以捉摸它的火光。

    趙阿塗面有疑惑。

    帕解釋,先前是路陡,部隊怕受傷以急行軍進行,到了平緩之路,腳程快的學徒先去支持,部隊才拆散。

    而沖最前頭的那盞燈是鐵馬先鋒隊。

     鐵馬是帕提供,戰術由鬼中佐提供——太平洋戰初期,素有“馬來亞之虎”的日軍山下奉文大将,要求士兵腋下夾槍、胯下夾車,騎腳踏車移防,速度像一群雲影飄移,吓得聯軍的褲子從來沒有尿幹過,也無法在觇孔瞄到他們——那騎鐵馬的家夥像鬼火趕着投胎,在山路毫無罣礙,要是有就是嫌刹車太緊了。

    帕還沒誇完騎鐵馬的,隻見那盞電土燈往下墜,敲到個什麼似,打翻成了一攤火花。

    帕把手中地瓜捏爆,大喊有弟兄掉下山谷了。

    電土燈是由鋁罐滴水到下層的塊狀乙炔,乙炔化成燃氣點燃。

    電土燈撞翻,動靜可大,乙炔塊爆燃,快把那騎鐵馬的學徒燒着,一路往下打滾。

     帕吸口氣大喊,不料胸口傷重而喊得薄,倒不如趙阿塗拿鐵錘敲火車鐵闆的聲音。

    可是在深遠山谷,鐵闆聲還嫌弱呢!隻見腳程快的學徒兵跑了過去,沒注意到山道下有人摔了。

    趙阿塗越敲越急,手臂都麻了,隻恨爐火熄了,不然拉響汽笛,幾座山外也可聽到。

    忽然間,他持錘的手動不了,轉頭看是帕抓着他的手站起來。

     帕忍痛,鼓起胸,對着那頭喊起話,内容不外是停下來、回頭顧、有人跌落山谷之類的。

    但聲量如泡沫,一戳即破,跳不過山谷。

    看那火勢越大,帕越急反而喉嚨小氣,使不出力,最後他索性閉眼,眉毛挺滿怒火,再張眼,一股肺氣沖炸喉頭,發出獅吼功:“巴——格——野——鹿。

    ” 一聲巴格野鹿,滿山有了回音。

    還是主子的口頭禅好用,山那頭的火炬不再移動。

    趙阿塗趁機敲鐵闆,發出火警的警示響。

    沒多久,白虎隊很快發現那個栽進山谷的夥伴,爬下山谷,救了他,還揮着火炬向帕示意。

    趙阿塗敲出解除警報的聲響,對山的晃燈才收手。

    清脆鐵響的回音,在群山間淡了,最後剩下車上的貓頭鷹在叫。

    它哪時來的?趙阿塗回過頭,看到帕坐在地上,用手背拭去嘴角的流血,看來傷口要複發了。

     “本來要跟你一起去擦車的,現在不行了。

    ”帕依靠着車門,把地上的番薯拿給趙阿塗,說,“這顆是從車上偷翻出來的,給你,我吃膩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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