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死在自己的夢裡

關燈
隊用拐子架開都痛了自己。

     “看不到屍體,就沒人死,哭個屁,巴格野鹿。

    ”說話的是帕。

    之前他跳下山谷時,一手抓炭,一手抓橋梁,迅速地從橋的另一側翻上來。

    帕看出大家的驚駭,聊盡義務地探頭看橋下,說:“收隊,回去了。

    ”他手中握個像包着蠟的東西,跳上木橋離去。

     這時起霧了,從底下潑來。

    霧是谷底的水蒸氣順着氣流上沖,氣勢強。

    橋晃着,疙瘩着,空氣又濕又涼。

    眼看霧氣快把帕的影子沖淡了,可是趙阿塗還記得清楚,帕是徒手抓住燒炙的炭,也不叫痛。

    不隻如此,帕怕霧氣弄熄熱煤,走一段路後把它揣入褲袋,褲袋那上了一層光蠟似的。

    趙阿塗的疑慮可濃了,比眼前的霧更濃,難道是唬人把戲,他摸了鏟盤,又迅速脫手,鏟過炭火的餘溫快把死豬燙得跳起來了。

    白虎隊見怪不怪了,焦點隻放在帕怎麼從這頭縱身,又從那頭現身,有人朝外吐口水,好确定揚升的谷風能否強得把它卷到另一邊。

    沒道理呀!他們自言自語,也走下火車離開了。

     其中有個隊員回頭說:“那是人炭,尾崎的一塊肉。

    ” “你是說螢火蟲人。

    ”趙阿塗說,“幹嗎放在機關車的火室?” “那是尾崎給火車的祝福,火車會好起來的。

    ” 晚睡前的兩小時是白虎隊的自由活動時間,現在哪都去不成,他們被梅雨困在到處爬着蚰蜒與蜈蚣的宿舍。

    整座森林的雨聲大,快煩死人,總不能叫大自然閉嘴,最好是自己閉嘴。

    吃東西是好方法。

    年輕人容易肚子餓,消夜吃着家人寄來的食物。

    早些時候,他們會借機躲在廁所或樹林深處偷吃,避開别人嘴饞的眼神,現在不避了,幹脆盤坐在通鋪,從罐裡拿了就自顧自地吃。

    沒得吃的人,聽别人咀嚼聲的清脆高低,判别他們吃什麼,算是幹過瘾。

    有些怪食物反而引起話題,比如有人吃腌生姜或酒泡蒜頭,聲稱能治痛風。

    有人還吃拇指大、黑铮铮的東西,挺有嚼勁,額筋跳呀跳的。

    問了才知是鐵蛋,是将熟蛋反複風幹和用醬油鹵成的,開了眼界。

     至于聊天主題仍以鬼故事最熱門,越晚越恐怖。

    大家裝不怕,堅稱看過死人了當然不怕鬼,但是有人的腳不小心碰到了床柱下因潮濕長出的木耳,吓得鬼叫。

    這反而加深大家愛聽鬼的興緻。

    梅雨季,也是李子脹熟時,紅中透着果粉。

    附近農人常免費裝一鬥笠送給學徒兵。

    他們邊聽鬼故事邊吃李子,故事不吓人,可是牙齒發毛,原來是李子酸爆了。

    李肉吃多也會咬舌頭,讓人頭皮緊,膀胱倒縮了,紛紛跳離通鋪,到外頭的屋檐下小解。

    有人尿急,踩壞走道上用來烘濕衣服用的成排竹篾罩,火炭濺開,碰到濕地闆立即化成一股難聞的焦煙,也把衣服燒得坑坑疤疤。

    主人連忙去救,一時間幹谯聲四起。

    也不知哪根筋怪,年輕人愛瞎鬧,什麼都抱怨,罵得不盡興,最後把趙阿塗當成公幹的箭靶,好像連便秘這種腸子打結的問題也是他造成的。

    這種情緒一來再來,是報複他上次在火車上羞辱帕。

     接下來的時間,乃至幾天,白虎隊把有關趙阿塗的傳言拼湊出個大概了,都說,難怪他會去燒煤:原來,趙阿塗是在廚房的竈邊誕生的。

    他的母親燒柴時産痛,胎兒難産,叫破嗓子也沒用,那天的冬風大,屋外的風聲吼過她了。

    她勉強産下趙阿塗後暈過去。

    照理說,寒冬天澀,嬰兒的趙阿塗應該失溫,即使不是凍成鐵鏟,也是長闆凳了,多虧他躺在母親胯下汩汩流出的血灘,與爐竈的餘溫撐下來,直到父親傍晚回家才剪臍帶。

    趙阿塗這才醒來,嘶聲大哭,生命鬧鐘響不停。

    他母親則因為失血過多,成了植物人,但對趙阿塗的照顧沒少過,仍分泌奶汁,讓趴上去的趙阿塗吸個夠。

    父親照傳統習俗給趙阿塗取個賤名,叫火屎,要他活下去,沒想到這成了同伴間取笑的綽号,把客語“趙(ceu)火屎”,故意念成了“噍(ceu)火屎”,嚼炭的意思。

    這個綽号,好記又好笑,往往掩蓋了他母親用流血傳導體溫,好延續趙阿塗這個生命成為家族的傳奇。

    再加上,他身材黑黑瘦瘦,臉上總是挂着風鏡和鼻涕,對火車有些癡迷,老是窩在火車爐間工作,這印象讓外人更容易把他“噍火屎”的綽号延伸為:吃炭長大的人。

     也許是久困梅雨,搞得他們心情發黴,關于趙阿塗的傳言越來越多。

    有人甚至傳言,火車轉彎時,切風最大,旅客的帽子和手帕容易飛出窗外,有次竟然掉下一個木殼便當,有人看到是從火爐間掉下,打開看,标準的日丸旗便當,在滿滿的石炭中間配個紅酸梅,姓趙的竟然吃這東西。

    另一個更是言之鑿鑿,說:某次趙阿塗内急,趁火車進站的空檔,跳車沖進便所。

    等到要出發時,機關助士席還是空的,機關士趕緊下車找,一間間敲,見鬼,人呢?都是空的,循聲到木屋後方,發現有人蹲在糞池旁,掀開鐵蓋,用勺子一口口喝糞汁,滿口是蛆,還用那種有人拉稀不小心弄髒、丢到糞坑的丁字褲擦嘴。

    機關士驚異莫名,大吼着阻止。

    趙阿塗回頭,嘴流着臭水,笑說:前輩,挺好喝的,還有玉米粒,你也來一口吧。

    事情每每膨脝到這,總是刹不住地發展,趙阿塗不是橋邊吃狗屎,就是豬圈下狂飲糞尿,大喊幹杯,這類的傳言讓聽者竊笑,直到有人大吼下結論:“巴格野鹿,好惡心,他終于吃屎吃飽啦!”大家笑翻天了,躺在通鋪上,雙腳淩空踩,雙手猛往床敲,那些激動的音量蓋過窗外雨聲,這才過瘾。

     幾日後,難得的陽光露臉,樹葉上是折光,穿山甲爬出洞穴,鉛色水鸫在溪石上抖尾巴,白鹡鸰在水草邊小碎步疾行,非常悠閑。

    遠方的山谷冒出松軟的雲朵,撲哧撲哧地冒,白虎隊都說那是山屁股在放屁。

    趁天氣好,大家把棉被、衣物、布鞋拿出來,披在竹竿上曬個夠。

    有的人覺得骨頭生鏽了,來段西式操;有的打着哈欠深呼吸;有的脫去上衣,把暖陽留在背上。

    這時候,小徑那頭跑來兩個人,一個是端着木槍頂都長了菌菇的小哨兵,一個是滿身摔得泥濘的練兵場傳令,往帕的休憩室去。

    隊員的眼神聚焦在那,以為神風特攻隊将趁天晴出發。

    但是,帕發布的是新命令,要全體隊員拿起盤在屋檐下的粗繩索,往輕便車木橋移動。

    隊員穿上曬得半幹的衣服,多跑幾步就會烘幹的,朝山下去。

    粗繩約有一百公尺,得拉直由隊員上肩走。

    小徑很濕濘,一滑就摔個眼冒金星,身上糊了泥巴,即使很小心,但林冠下的草蕨未幹,水露紛紛,經過的白虎隊員很快弄濕了衣服。

     久雨洗刷,陽光好新,世界好亮,上了蠟似。

    白虎隊從遙遠山徑跑來時,透過構樹葉的縫隙,能看見機關車懸在遠方的山谷間,橋太細,車頭太重。

    他們被那詭異景象吸引,跑得不專心,一手張開平衡,一手抓住肩上繩索,要是踩到路上熟落的橙色構樹果,跌倒就算了,害同伴連環摔那就是罪人。

    到了橋頭,他們看到那很熱鬧,鐵道部的人推着輕便車,往機關車運送炭,有人還在橋頭管制出入人數,免得把便橋壓斷。

    火車不如想象中的沉悶,幾名車工忙着擦亮。

    煙突也冒煙,偶爾響出汽笛以示它還能呼吸。

    不久,道路又跑來一中隊的士兵,縱着跑,手上提着長約百公尺的繩索,隻要一人跑歪,整隊傾斜,樣子滑稽。

    白虎隊抿嘴笑,心想自個剛剛就是這副怪樣子,好在先到先笑别人。

    接着,馬路另一頭又跑來了三十餘人的警防團,推來簡易的幫浦式消防車,殿後的人推闆車,闆車上擺着一坨大繩索。

    這三個單位拿的粗繩是郡内警防團
0.11167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