構樹不言,下自成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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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模樣呢!在床上滾、拿臉盆打人家的頭,坐沒坐相,站沒站樣,看人用斜眼,這讓帕受不了,已經污辱了那套軍服。

     “巴格野鹿,這還像軍人嗎?”帕大吼,“給我全副武裝,左去右回,寮舍跑三圈。

    ” 一切暫停,大家中了魔咒化成雕像。

    帕覺得自己失言了,但不會道歉,隻低下頭略表愧意。

    但是白虎隊玩真的,盡量找出裝備,沒鋼盔,沒水壺,沒防毒面具,卻在門口邊找到主要裝備,那個代替死亡爆彈的墓碑,背了就沖去。

    他們繞宿舍左去右回。

    帕透過木牆縫,看見那些繞場的士兵影子,除了跑步與喘息聲之外沒有鬧笑聲。

    帕也玩真的,穿好軍服,在腰間插一把竹子權充軍刀,連自己都覺得好笑,便丢了。

    跑好的士兵在操場整隊,沒有怠慢的動作。

    帕對他們說,你們不是穿白色的約翰貝爾(水兵服),是步兵服,最大的光榮就是在上頭沾滿汗水、泥土,甚至是血。

    訓完話,帕命令他們原地踏步,答數聲要大,要能震落百公尺外的樹葉。

    之後又下令他們匍匐、滾進與沖刺,一點都不馬虎,要是誰慢的,還真的朝屁股踹去。

     操完了,時間也不多了。

    他們此番回營,是回家前的巡禮,與老長官的惜别會,未料搞得筋骨酸痛,心裡卻滿足得很。

    帕要是在往常會親自下場帶操,匍匐時屁股貼地,翻滾時多翻幾次,吼聲也不馬虎,好給下屬示範,如今他卻站在場子外,不時嚼曼陀羅的種子解毒瘾,強忍撬開全身關節的痛楚,最後要他們回到操場中央集合。

    軍服終于像樣了,又皺又髒,能擰下一桶的汗泥。

     帕點名,仔細念他們的日本名字。

    從左側的藤田新平、成岡文夫、竹内二郎唱名下去,記下他們的名字不難,除了朝夕的近距離相處,此刻他們背着的墓碑也吐露訊息。

    碑石上有漢姓與堂号,許多人當初改日本名時從這着手。

    比如姓宋的改成複姓森木,森木昭男,隊伍左邊第五個,缺門牙,在一次演習中撞斷,這家夥還堅持把斷牙吞下去,相信能長回來。

    還有闆橋克己,個子矮小,日文溜極了,五十音能在二十秒内倒背出來,熟知日本古詩《萬葉集》,剛認識時大家笑說他台北闆橋來的,從冷水中誕生。

    至于為何說從水中誕生?是白虎隊練習水中打坐時,凍僵時隻好默念“克己心”安慰。

    後來熟了,闆橋克己才說,這名字是教私塾的祖父取的,克己出自孔夫子的“克己複禮”之言;闆橋也不是地名,是清朝詩人,叫鄭闆橋,他畫的竹子總是翠莖蔥蔥,枝葉扶疏,吹口氣就在宣紙上舞動了;因為祖父愛竹成癡,過于耽溺才取這名字警惕自己。

    又如,姓廖的屬清武堂,清武近雄,他膝蓋軟,常跌倒,騙大家他有遺傳的腳氣病才這樣,不過脾氣最好,個子最高,最常出的公差就是曬衣服。

    也有人用墓碑上的本姓,加馬太郎,頭最大的那個,當兵都三個月了補給官還調不出合适的鋼盔,他漢名叫林什麼的,很忌諱人家講他是平地番。

    帕記得某次查夜哨時,冷風削人,便把身上披的防寒大衣脫給加馬穿。

    人回身要走,不知為何,加馬以忏悔的聲音在夜裡說:“我是鬥葛(taukat),不是他們說的什麼番的。

    ”帕後來才想通所謂的鬥葛就是道卡斯人的自稱,加馬是鬥葛姓氏的漢譯,當日本姓很順。

    這樣看來沒錯,墓碑沒死,還幫死人說話,活生生道出很多的秘密,把漢姓像詩人天馬行空般的聯想,便領有一本日本護照了。

    如今那些穿得比内褲還熱的日本名要丢掉了。

    接下來帕又大聲地念出水杉實信、水池幸雄、竹間義富等等,難念難記,更難得的是帕都記得。

    小兵們大聲應答,這是這輩子最後一次聽到别人在念這名字時,能勇敢答複。

    此後,這名字成了一組混亂的密碼,就像明知保險櫃裡有重要的東西,密碼也沒錯,卻不清楚旋轉鎖要先右轉,還是左轉,再也打不開了。

     唱完名,帕大聲宣布,所有的人晉升為軍曹,在他們胸前黏上構樹葉。

    葉子有絨毛,拍上衣服即可,權充是陸軍的橫排雙山胸章。

    等到晉階儀式完成,帕再度大喊:“軍曹們,聽我的命令。

    ” 那些軍曹沒有整齊回答,鎖在各自的情緒。

     “巴格野鹿,衆軍曹,聽令。

    ” 這下他們響應整齊,短而急速,還發出齊一的并腳聲。

     “加油,從這裡離開後,以後不論遇到什麼困難,不要放棄自己,也不要放棄希望。

    記得,你們是我最棒的子弟兵。

    ”帕最後才慎重地宣布,“從現在開始,白虎隊解散,你們複員了。

    ”所謂“複員”即解除軍職,返回戶籍地。

     他們站着不語。

    帕當衆褪掉軍服、戰鬥帽、汗衫,連内褲也脫了,露出滿是小魚幹似疤痕的身體,其他人也照做。

    他們把換下的軍裝挂在營舍,開窗讓風灌進來擺動,看起來比較不像有人在懸梁自缢。

    又在操場撒下咬人狗、咬人貓的種子,經風雨的澆灌,不必太久,這些碰到便會灼痛人的植物會像燃燒的綠火蔓延,而且猖狂得不近人情,沒人敢接近。

    他們回望空蕩蕩的營舍、單杠、衛兵所、倉庫、曬衣場,還有矮小的營倉(禁閉室)。

    訓練場雖然在世界角落,卻最接近宇宙,因而有了最藍的天。

    這裡的風很潮濕,是流動的霧。

    他們不敢回望太久,怕情感牽扯,才能冷靜離開。

     往火車站的山道上,他們快步走,在稍微平坦的地方還小跑步,一路上,他們遇到以前整隊到練兵場升旗、經過時得敬禮的對象,是瀑布、杉木、苦楝或整片構樹,如今他們照樣喊泷殿、杉殿、栴檀殿、殿,沒有踢正步敬禮,隻有喊莎喲娜啦,如此深情地說再見意謂從此不再見了。

    繞過小溪,視野沒阻攔,他們撞見一片開成強光的紫花酢漿草原,想起那個開飛機的金田銀藏,便喊:“三葉草閣下,莎喲娜啦。

    ”整片花海回應地晃起來,這幕教人歎為觀止。

    等到他們到達車站時,火車為他們耽誤了五分鐘。

    運輸官氣得罵他們沒時間觀念,命令他們把背來的墓碑丢掉,免得吓人。

    這群少年哪會聽話,擠上車,大喊到齊了,出發了。

    火車啟動,漸漸離開,他們往火車最後一節擠去,好多多回顧關牛窩,撞倒不少走道上的物品。

    一個落在後的少年突然停下,看見某個熟悉的身影坐在靠窗車位。

    是坂井一馬,要乘這班車轉車到基隆,再坐船遣返日本。

     “坂井桑,是我。

    我們在找你。

    ”少年小聲地用日文喊。

     坂井一馬穿軍服,把軍背包放腿上,雙手放在背包上,安分得像是被吓壞的小學生。

    他使個眼色,要少年離開,不回應就是不回應。

     那些沖過去的少年都走回來,你一句、我一句地喊坂井桑。

    那個四十幾歲除役的老兵無動于衷,隻有露出戰鬥帽底下的幾莖白發在陽光下發光,好像有種心事。

     “看這裡,你這萬年二等兵。

    ”一個領袖氣質的高大少年吼着。

     坂井跳起來回應,雙眼凝視前方,喊:“嗨!” “給我用中國話大聲回答。

    ”高大的少年吼完,用國語講了句粗話,“他媽的。

    ” “知道。

    ”坂井大吼,那音量幾乎夠一個軍官對整連使用。

     兩個督車的國軍走過來瞧,佩手槍的軍官出口詢問。

    高大的少年用閩南語說,這日本兵不是人,以前當兵時常欺負他,現在遇到了,可不可以罰他。

    經過旁人的翻譯,軍官點頭,不要玩過火就好。

    說罷,軍官從褲袋掏煙抽,風大隻好躲到車廂底去點。

     高大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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