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公伯終于青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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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與大和艦同屬的超弩級機關,或皇室乘車“禦召機”有此榮光。

    隻見天霸王站上牛背岽,氣不喘、汗不灑,放一響笛聲,噴出十隻飛鳥高的蒸汽,浮了朵大白雲。

    它沖下坡時,刹車花火往後丢,像是抛出一款繡花的披肩,那碎飛的小光晶,惹得路旁的草木伸出影子瞧。

    但火花随即被車旁灑水器噴出的水網抓熄,免得釀災。

    孩子再也憋不住氣,連連喊萬載,歡呼和奮力地高跳,歡迎機關車中的天霸王到了。

    這場面他們看了數十回,還會看上一百餘回,每一次都永遠像第一次看到時動人。

     天霸王才靠站,有人在車邊靠上梯子。

    劉金福跨上擎馬仔,由帕背了一步步登上了車頂。

    他們經過一個坐在沙包堆裡的機關槍士兵,來到路燈下——那是世上最低的星星。

    劉金福用撣子拂去燈泡上的煤塵,從口袋抽出布絨,盛了電火球擦。

    那麼輕,那麼溫柔,光亮從指縫漏下,驿站流動着細微的光影。

    劉金福又翻到絨布比較幹淨的另一面,再擦電火球,多點手勁,玻璃會咕叽響的。

    孩子閉眼聽,這咕叽聲讓孩子猛吞口水,全身縮癢起來,便會喊劉金福生病時的那句家常話:“海,我看到海咧!”海呀!孩子們都仰望着,想象那燈光如海潮淹沒了整個山谷,在最暗最潮濕的角落慢慢幹燥,連最隐微的東西都啵一聲長出影子,光影卷卷,奔蕩洶湧,輻射出去的影子讓車站如盛開的昙花浪蕊。

    擦亮的電燈更透明,二十公裡外都可以看到,更多的昆蟲飛湧來,快把劉金福撞落了。

    在最光明時,劉金福演出自己的西遊記影子戲,手靠近電火,把影子投射在附近的山壁上,蟲影成了戲途上不斷掉落的豪雨或大雪。

    衆人仰酸了頭,蟲雨也唰滿了整車站,約一分鐘後戲終了,劉金福翻個手,隻見山牆的三藏師徒都走入大雪中幽隐。

    江湖恩怨,都枕在今夜夢中,行路迢迢,且待明日分曉。

    手影人分辨不出穿什麼衣,也沒說話,端看觀衆各自的配音了。

    最完美的獨白來自個人内心對世界的對話。

    憲兵認為這沒有違法,啞巴戲,鬼才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消……燈……” 影子戲結束了,帕背劉金福下火車,準備熄燈。

    廣場上的百餘人一起倒數計時,喊出聲音,希望全世界的夜都能看到這盞燈的睡去。

     好多看一眼燈,孩子特别把“燈”字拖得長,足足一分鐘,把山催眠得打呼了,充滿狗熊、山豬和飛鼠的叫嚣。

    劉金福扣下路燈扳手,啪一聲,電火球緩緩地阖上眼,燈芯把光亮吸回電線,沿着獨立系統的水力發電機往回送去,經過水輪、流水、山坡、流風、白雲,瞬間送回天上。

    啊!所有人尖叫,電火送回天了,散成滿天的星鬥。

    天河鮮鮮,星圖淋漓,低得對星星喊話它們會眨眼回應呢!全宇宙為關牛窩點起敻邃的電火珠。

    夜轉濃,風轉涼,清風又把星星吹得松動,咻來咻去的,滿天流星了。

     之後,全莊宵禁熄燈,火車也得熄燈。

    幾個士兵用四根竹子頂着的鋁闆,放在火車煙囪上,不要讓火星露出。

    不久,夜空中嗡嗡響起,定時到北方轟炸的米機飛過上空,防撞燈飄過了銀河。

    村人知道米機轟炸關牛窩也沒用,有好幾次他們看到炸彈落下,不是被觀世音娘娘接走,就是恩主公開牛車來收淨淨。

    他們不認同鬼中佐的做法,得在莊子到處挖防空洞,每家地上都有個肚臍,那是防空洞入口的蓋子。

    他們覺得更見笑的是,竟然挖了一道五十公尺深的大山洞,說是火車的防空洞,現在成了養蝙蝠住的旅館。

     米國爆擊機和戰鬥機飛過後,火車移動調車,鍊接器哐當一聲接上。

    天霸王在前頭拉,後頭是老火車姆推。

    頭燈大亮,汽笛一響,沙管放沙好增加主動輪起步的摩擦力,天霸王便去追逐引導車了,轟聲通過驿站送行的祝福幡布。

    八節車廂太多,每節增加一名技工,每轉一次彎便用轉盤調校齒輪,好讓車廂安穩轉過去。

    齒輪快速絞磨,發出奇異的辘辘獸鳴,混合牛群與鬼歌的曲調。

    蒸汽爐高速地運轉,車沿山路蜿蜒,貼近山壁時,乘客能看到詭谲變化的光影,看久了會吐。

    于是靠山谷且視野廣的座位,成了好所在。

    一個派往内地的白虎隊員往外發呆,伏在窗上,看着落入河谷的窗燈忽遠忽近的飄躍,他大喊:“看,鹿野殿來了。

    ”引起大家的騷動。

     月光下,深谷囤積了光亮、獸鳴和溪鳴,悠悠然,一抹燈影閃過,把河水擦得閃閃發亮。

    隻見帕兩手各提大尿桶,晃眼間,跳過河上的石踏,努着身,順小徑奔踏而來。

    劉金福則坐在他肩上的馬擎仔,一手提信号燈照路,一手抓牢帕的短發,身子貓伏,眼神虎亮。

    劉金福有暗算,昨日已委屈不成那獨善其身的小國皇帝,今日就失去自我而成了戰火中的孩子的長工,救救他們,加減撈回幾條命。

    但這些救援行動得避開車站日警,便趁發車後行動。

    追到車尾門,帕放上尿桶,再放劉金福上車。

    兩子阿孫走入末節車廂,那堆滿了硬币、鐵釘和鐵窗,是強制征收後好送往兵工廠煉制成火炮、戰車。

    帕看到公學校的銅像——楠木正成和二宮尊德,身挂“祝出征”的白布條。

    那個騎着昂蹄戰馬、一身盔甲的楠木正成,那個背着柴薪、一手握卷讀書的二宮尊德,那不是以前入校門時必定敬禮的文武二将,終要熔為炮彈,捐軀為國出征了。

    帕摸了二宮尊德背上的柴薪底,果真刻了好多名字,那時他們相信奉上一束柴火,把剛出生弟妹的名字偷偷刻上,嬰兒不會亂哭,因為二宮會幫忙背着照顧。

     兩子阿孫走到下一節車廂,三百名工業戰士、志願兵往這擠來,其中的四十個白虎隊成員特别興奮,他們是征調到内地造飛機的少年工,乘這班車走。

    帕微笑以對地說:“看,你們的戰友也來了。

    ”這時其他的六十個學徒兵才從窗外亮出頭,雙手撓着木窗邊,笑喊:“肉攻成功。

    ”他們鼓着屁股,撐起身,勾起一腳便爬進窗,強者還把落在外掙紮的隊友拉進車來。

    大夥從背包倒出油紙包,和一叢叢的苦楝花。

    日式的畢業在三月底,當季的紫楝成了畢業花代表。

    花在車燈下好釉亮,随車顫晃仿佛在盛開,人人稱美,心中也沾染了畢業情愁。

     帕提的桶内也有百來塊的油紙包,倒完後,跳車離開。

    油紙包有拳頭大,紅綠各半。

    劉金福要大夥各拿一包,說是向媽祖婆求來的海上專用型錦囊妙計,危險時節能用。

    大家樂不可支,但操煩要如何用。

    這時,砰一聲,火車後門打開,咻咻風聲和巨大的機械運轉聲沖入,是帕回來了。

    他從河壩提了兩大桶水上車,由于步伐貓穩,身移如風,水在桶裡都睡了,怎樣晃都不動。

    但是,尿桶才放到劉金福跟前的地闆上,随車晃,水醒了,從水桶裡吐出來。

     “各位後生人,你們會出海港,但是美利堅的潛水艇會打沉大船仔,極多人不是跳海浸死,就是被鲨魚食掉。

    大船沉水時,愛記得兩件事才能自救。

    先扯開紅包,把裡頭辣椒粉丢落海,能嗆走食人鲨。

    要是鲨魚再來,莫驚,把底褲(丁字褲)解下綁在腰上,鲨魚看到比自己長的東西會着驚,不敢咬。

    跳海前,得将綠包的桐油抹在衫服上,人可浮在水上。

    ”講煞了,劉金福用桐油把衣服搽勻,鋪在水桶上權充救生衣,叫三個人站上去。

    薄衫吃了油,肥得跟木頭一樣,多幾個人站都不沉。

    示範完,劉金福又說:“後生人,聽真來,你們系在腰部的‘針布’,是莊裡的婦女特别做的,一半泡了酸梅汁,一半泡粥。

    你們打仗口渴時,撕下來吮能夠解渴。

    肚枵了,扯下來泡水吃就行了。

    大家千萬記得,要撐下去轉來,咬牙撐到最後,命就是你們的了。

    ”帕帶劉金福到每車廂,把話翻譯,直到大家都懂了。

     火車要走遠了,六十餘個白虎隊員趁上坡時跳車,大喊:“同期之櫻,莎喲娜啦。

    ”同期之櫻的意思是同梯戰友。

     車上的白虎隊則熱情說:“同期之栴檀(苦楝),再會。

    ” 跳車的白虎隊繼續追上去,送行三公裡,互勉要寫信聯絡,最後大唱《螢之光》——曲調即是蘇格蘭民謠AuldLangSyne,即畢業曲《骊歌》——餞别。

    車上白虎隊也唱和惜别,趴在窗口,或爬上車頂,揮着楝花道别。

    過了個路彎,發着苦楝紫光的火車走入山水之後。

    車燈淡,晚風冷,世界終于變得又暗又難解,隻有歌聲拉得又細又遠,成為彼此記憶中互為牽絲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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