螃蟹人與抛火蛋的大鐵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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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撒開。

    他跳上車時,恰巧有兩架低掠的P38猛開火,掃了過來,把車廂殼打破了一串洞。

    車頂上的機關槍手被打死,手仍緊扣扳機,機槍的震動讓他身子還像活着時跳顫,血也亂噴,直到铳子耗盡。

    尤敏低頭抱着拉娃。

    拉娃駭呆了,擡頭張着大眼,看着車頂的槍洞冒煙,然後冒血,士兵的血落滿了她的臉。

    帕走去抹去血,看她和尤敏都完好,松口氣。

    他趁機扳開他們的手腳,還是堅韌無畏得分不開。

     忽然間,火車左右各有塊黑影飛過窗外,右側那塊撞到山壁彈開,砸進了車窗。

    那是俗稱火車耳朵的“排煙闆”,位在機關車的前方兩側,作用是風流經煙囪時變慢,黑煙能上噴,不影響駕駛視線和車廂空氣。

    然而,此時列車要隐形了,技工拆了火車的兩耳朵,擴散的黑煙給它披上隐形披風了。

    整個關牛窩已經栖藏在濃煙中了,連火車也是。

     濃烈的黑煙排進車内,大家猛咳,眼睛流酸水。

    帕走到車廂後,撿起那一塊砸進來的車耳朵,蓋在拉娃父女身上,當擋子彈的盾牌。

    拉娃從厚重的鐵闆下探出頭,疾馳使得火車耳朵顫着,敲着她頭疼。

    她哭了,那些遭火劫的關牛窩就像她曾夢過的世界,被大鐵鳥毀了。

    而且帕走向後門要離開了,她希望他留下來陪她,哪怕多一秒也好。

     “Pa-gia(稻子)。

    ”拉娃大吼,猜起了帕的名字。

    帕的名字隐藏一個泰雅的全名。

     帕停下腳步,停頓一會,又往前跨出一步。

    現在開始,他的每步都被拉娃耽擱了,她說出每樣隐藏“pa(帕)”的音。

    然而,車外的米軍大轟炸,使得他又得加快每一步。

     “Pak-kara。

    ”莫非是藥草刺苋,拉娃喊。

    那是巫婆奶奶的治病良藥。

     “Pa-ra(山羌)。

    ”她猜起動物,但感覺山羌太小氣,配不上帕。

     “La-paw(瞭望台)。

    ”但仔細想,不對呀!能幹嗎? “Pka-pag(小米田中趕鳥的竹拍)。

    ”随口說說,拉娃連自己都不信,帕怎麼可能是硬邦邦的竹器。

     “那是Ka-pa-rong(桧木)。

    ”拉娃認定就是了。

    咦,帕沒反應呢! “帕,那一定是Pa-ka-ri(八卦力)。

    ”拉娃從地名猜起,八卦力位在關牛窩附近,泰雅語是老鷹聚集之地,這非常符合帕的速度和眼神。

    這對了,帕回頭走來了。

    拉娃不再懼怕,要翻開火車耳朵。

     帕把火車耳朵按緊,說:“不要再猜了,拉娃,知道我全部名字的代價非常大,你知道是什麼嗎?” 拉娃睜大雙眼問,連她的父親也從火車耳朵下探出頭。

     “死。

    知道我全名的,都會死。

    ”帕認真地說,“這名字是我高砂人的義父取的,他也死了。

    ” 帕,名字裡有番字的少年。

    他八字太硬,年年犯太歲,要認義父化煞。

    漢人會怕煞,但是在少數民族部落喊兩頭豬價碼的話,有排上兩圈的義父在等。

    帕八個月大時,才被劉金福帶去認舅舅為義父,取名字。

    這舅舅不是親的,是劉金福二房的弟弟,是少數民族人。

    少數民族義父幫帕取了個名字,帕一聽就忘不了。

    一旁的劉金福已被小米酒的後坐力打趴在地上,第二天醒來隻知道有個pa的音,依族譜輩分後幹脆叫他劉興帕。

    少數民族義父跟帕說,他數個音節的名字是全世界的力量核心,平日隻說一個音節就夠用了,要是誰知道全名會招來死亡。

    隔幾天,帕的泰雅義父就死于意外了。

     此刻在火車上,帕絕對不會暴露自己的全名。

    他頭也不回地往前一節車廂走去,腳步多麼悍然。

    拉娃怕死,隻要帕在她就不怕了。

    在父親的幫助下,她繼續大吼我是你的眉毛(pawimn)、我是你的耳朵(papak)、我是你的船(parnah)、我是你的棉被(pala)。

    然後生氣地喊,你是不理人的壞蛋泥鳅(papawit)。

    你是巴格(笨蛋)、巴格、巴格,她最後罵起日語,多少是諧音開頭。

     門打開很久,帕早已走了,隻剩巨大的轟炸聲從那走回來。

     五百磅的炸彈落地,滿天落,以棋盤式方式抛下,發出駭人的咻咻聲,像閃雷似劈落地,地面頓時焦黑,炸出個屯水的埤塘,五十公尺内的東西躺平。

    炸彈落在火車後方,巨大的聲光泛開了,糊上紙的車窗爆裂,碎玻璃噴開。

    火車用濃煙再藏也隻能逞一時之快,但是車班人員不放棄。

    機關助士趙阿塗猛往火室鏟煤,潑些水,好制造些燃燒不全的黑煙掩護。

    他一身糊滿汗,不怕大火沖來,早有車毀人亡的打算。

    帕走到爐間,拿了鋁桶,從火室舀滿了跳着火焰的煤。

    帕對趙阿塗說,再撐一下,他去引開米機。

    說罷,便往車外跳。

     帕落地,撲個圈,倏然翻起身,跑上山壁而繞過火車,把手中的那桶火往不遠的一堆稻稈潑去,再抱起燃燒的稻草往前沖。

    稻煙像是從煙囪噴出,帕把自己喬裝成加速沖出去的機關車,要騙倒米機。

    假機關車果真吸引更多炸彈,朝他猛炸,強力地震讓帕跑幾步便彈起。

    爆擊機最後使出撒手锏,投下燒夷彈,要用火海把帕擰成灰。

    帕沖出關牛窩,怒吼一聲,把攬着的稻草焰往胸口緊抱,擠爆成細細晶晶的蹿苗。

    最後,他被一道兇悍的爆炸力抛入溪水中,感到焚灼的身體讓水沸騰了,毛細孔噴出蒸汽。

    死神把他往下拉,而水上全是流動的火焰。

     火車防空洞擠滿人,不是曲身抱腿,就是跪在地上,努力地把自己變成發報機向神發出求救電報,祈禱恩主公開牛車來接炸彈,或者觀世音娘娘騎龍來拯救。

    他們身處在五十公尺長的隧道,還算安全,隻有頭頂猛滴水。

    在爆炸的震動中,上千隻的蝙蝠以河流的速度往隧道外沖,飛出後散開,密密麻麻的,黑點像網結把夕陽捕捉了。

    忽然間,一顆燒夷彈在落地前爆炸,開出大火網,所有的蝙蝠馬上化成灰。

    更遠處,有人躲入池塘,落下的燒夷彈瞬間讓水沸騰,咕噜噜冒泡,什麼都熟了,一池魚湯香噴噴,浮起來的還有煮熟的屍體。

    有人躲不及,燒夷彈讓爆炸範圍的生物揮發,那些人連呼救都省下了,留着向閻羅王告狀用。

     擠在火車防空洞邊的人,身體仍顫抖不止,看着關牛窩被火海燒得卷邊。

    爆擊機沒停過,一架架飛來,直接把機艙當軍火廠,不懈地投彈。

    炸彈從先是米粒小,接着是清酒瓶大,直到瓦斯桶大時,墜地炸出小太陽,也讓地牛翻身。

    小孩流淚不止,喃喃自語說:“現下,米小學囝仔一定在玩‘爆擊關牛窩’的遊戲。

    ” 這時候,帕沖進火車防空洞,他的頭發燒光,焦黑的身上隻剩丁字褲。

    他頂着小屋似的奉安殿進來,說:“怎樣都不能忘了天皇。

    ”說罷又沖出去。

     最後一架爆擊機正通過莊子上空,差點炸毀驿站,落彈把附近的商店炸癱了。

    商家的防空室就在客廳下方,躲了三個人。

    防空室發揮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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