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你要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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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被此治好過。

    那是在他十歲的事了,父親帶着皮毛來關牛窩買賣,被一輛按喇叭的公交車吓得打嗝,直到聽從旁人的建議喝下汽水,讓氣體把身體裡的驚恐帶出就好了。

     警手這時從口袋掏出三塊錢紙鈔,探窗大喊:“納姆内(汽水),來二十瓶。

    ”廣場攤販的心揪起來,每個人都想接下這筆生意,但翹胡子警察禁止他們販賣東西給啟動火車上的人,很易造成事故。

    按捺不久的,一個十來歲小販把胸前的木箱頂上頭,便追上去,一邊得看路,一邊把汽水遞上。

    警手啃開瓶蓋,像奶嘴塞入每個哭不停的嘴,二十個小孩馬上喝到老師曾傳述過不下數十回的“沸騰得冒泡泡的冷開水”,馬上從噩夢中醒來,發現自己活在颠簸的長形教室。

     那是由車廂布置的教室,前頭有天皇、皇後的照片,後頭貼有毛筆字和作文模闆,窗柱上的标語依然聳動。

    這下他們才理解,山上教室裡的東西不是被黃鼠狼偷走,而是提早搬移到這。

    上課開始了,班長喊起立敬禮,學生喊先生好。

    但是老師不是警手,是漂亮的美惠子。

    但是世上最美的老師永遠在窗外,他們不時瞄外頭的風景,害得警手忙于把他們的眼神趕回來。

    隻有拉娃看膩了,最認真上課,還禁止尤敏打擾她。

    到了臨暗,火車進入夕陽染紅的瑞穗驿,就着提早上燈的路燈,下車的二十個少數民族小孩跟拉娃揮手說再見。

    這計謀差點成功。

    拉娃掙紮身體想下車,最後她微笑地揮手,說再見,又說她在車上就好。

    少數民族小孩晚上住車站的公務員宿舍,躺在榻榻米上害怕、瞎想及興奮,抱着汽水瓶入睡。

    第二天吃完早餐,他們上了早班車,和拉娃一起上課,忍着列車勞頓。

    他們下課一起玩丢沙包,山豬和竹雞定時從下一個車廂闖入教室遊蕩。

    一切模仿山上的生活。

    經過的山洞太多,光是一堂課,明暗變化好像過了幾天幾夜。

    這樣的學習對拉娃最是難忘的,主要是帕。

    因為車廂塞不下黑闆,帕便擔任“移動的黑闆”。

    比如上有關鲸魚的課,美惠子說它是混不下陸地後回到海洋生活的生物,還殘留陸地生物的特征,比如尾鳍的形狀與用肺呼吸。

    但是窗外也有一條鲸魚在遊,竄上竄下,穿過樹林。

    可是風太強,幾乎揉酸了眼,學生關上窗才看清楚。

    原來鲸魚畫在黑闆上,帕扛上肩跑,跑得腳底仿佛沾了鳗魚黏液,跨出第一步即自動往前滑,隻消保持平衡即可。

     教學的最高潮在第六天,末班火車破例在廣場停了兩小時,好讓大家欣賞電影《莎韻之鐘》。

    電影情節描寫一個十四歲的泰雅少女莎韻,私戀擔任警手的老師。

    中國事變(盧溝橋事變)後,老師将入伍赴戰場,莎韻便自告奮勇幫老師背負行李,卻不幸在途中落河溺死。

    電影演得冗長,觀衆甚至從小學課本得知結局,觀賞時,一張嘴不是忙着跟人打嘴鼓,就是打哈欠。

    不過當女主角李香蘭出場,邊走邊唱歌時,人人驚呼起來,每人十個嘴巴都不夠稱贊,因為她太美,連電影布幕都快融化。

    可是每到情節的高潮處,就在莎韻要落水時,電影中斷,火車也走了。

    觀衆發出噓聲,啞巴放屁抗議,連牛也發出哞哞聲。

    到了第五天,越來越多人聚集,先放話要是電影中斷,他們就不走,直到李香蘭從布幕走出來跟他們道歉才行。

    當電影就要放到莎韻落水時,有人跳起來,大吼:“我們要看到美麗的水流屍。

    ”一個從三條河外趕來的少數民族觀衆也吼:“再不放,我明天放山豬戳人。

    ”這時電影果然中斷,群衆忍無可忍的暴跳,丢鞋子抗議,有人更發出山豬的怒吼。

    就在這時,火車上的二十個少數民族小孩唱出天籁之聲,主題曲《莎韻之鐘》水水嫩嫩地冒出來,大家的耳朵聽得酥。

    觀衆往車廂看去,那是廣場唯一的聲音與光源所在,學生在那演出莎韻落水的那幕,以話劇的方式延續未竟的電影:一個少數民族女孩背着巨大的行李,要涉過湍急的河流。

    車廂頂的電扇狂吹,碎紙屑卷襲,仿佛天空在下暴虐的大雨。

    而鑼聲不斷,傳達雷電轟隆隆的恐怖。

     觀衆屏息以待。

    有人甚至多心地大喊:“小心,橋會斷的。

    ”結果被人報以噓聲。

    車上的拉娃幾乎吓呆了,身子發抖,活生生的畫面呈現眼前,讓她融入電影情節中。

    她腦袋空白,哪想得到她的同學這幾天來在隔壁車廂排演的就是這一幕,還以為在玩扮家家酒。

    戲劇的高潮是由一個叫麗慕依扮演的莎韻來到橋中央,轟一聲,車門開,隔壁的少數民族小孩踩着煉鐵用的大鼓風爐,強風号啕,吹過那簍各色長紙條時,成了噼裡啪啦的彩色洪流,大水洶湧,像神話中足以淹沒所有泰雅人的洪水。

    假河水把橋搖得發響,也把車廂前的地圖吹得啪啦響,被風撕走一半,粉筆灰都揚起來,場面太真實了。

     “完了,我不會遊泳。

    ”莎韻跌落河中,衣服被獨木橋的杈枝鈎住衣服。

    她雙手掙紮,而且喊出電影中沒有的台詞:“拉娃,救救我。

    ” “等一下,我來了。

    ”拉娃說。

     整出戲的關鍵就在這,利用故事的張力撼動拉娃,要她爬去救莎韻,好掙脫尤敏。

    拉娃太入迷了,伸手要把莎韻拉出水,但她雙腳絞着父親,夠不着。

    車廂外的人深深陷入戲中,沖上車救莎韻,門上鎖,觀衆便從窗戶爬上去,上半身趴在車裡頭,在外的兩腳還踢踢蹬蹬地找支撐點。

    戴口罩的警防團沖上去,抓住腿把人扯落。

    那些人被送往車站内躺着,仍喊“我來救你,莎韻”,完全是中邪,直到警防團用沾了氨水的手帕捂住他們口鼻才清醒。

    廣場的人,一半在看車廂的人演戲,一半在看靠近車廂外的觀衆在入戲,不時發噱。

    可是他們聞到一股淡淡味道後,眉頭深鎖,也被少數民族小孩的三流演技撼動,跑前去大喊:“我來救你,莎韻。

    ”那味道是警手在車廂偷偷燃燒Rong流瀉出來的味道。

    Rong是烏桕制的泰雅占蔔工具,有鈎狀。

    巫婆把幹燥後的山豬眼睛磨碎,喂孩子吃,讓他們睡時看清楚噩夢面目。

    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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