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母瑪利亞·觀世音娘娘下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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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重重跌落後再爬起,再往上爬,沒考慮會被打死。

    吳上校再度大吼,他不要打得這麼拼,一個班一個班來開槍。

    一小時過了,一天過了,帕越爬越慢,卻沒有停下手腳的意思。

    士兵吃飯也打,夜裡也上燈打,白天眯着日頭打。

    那些彈孔也幫忙了,帕單手能扣住,往上拱起身,越爬越高了。

    到了第三天早晨,疲累的國軍突然振奮起來,眼見帕差一公尺就要爬上城垛,不得不搬出機關槍震下他。

    四挺的機槍瘋狂掃射下,塵埃彌漫,眯瞎了視線。

    這巨大的聲響漫開,穿越河谷,遠在幾裡外給大石碑揭幕的劉金福和米國人都聽到了。

    他們唱“國歌”遮掩,“三民主義,吾黨所宗”,乃至“烈火熊熊,炮聲隆隆,我們看到城牆上那面英勇的旗幟”。

    歌聲也傳回了戰場。

    在那裡,烈火熊熊,炮聲隆隆,忽然從牆上重重地掉下一塊東西。

    “他掉下來了,快停火。

    ”一位國軍排長大喊,拍打機關槍手的鋼盔提醒。

    灰塵沉澱了,帕不見了,他爬過牆去了,隻留滿牆血迹,與牆下那截發黑腫脹的斷臂。

    他們沒看過這樣怪的斷臂,腫得像人一樣大,五指怒張,一副要擋下全世界的樣子。

    幾天來它給帕背在背上擋下無數的子彈,布滿彈孔。

     帕爬進城去了,跌落在預先放好的棉被上。

    他站起來的那刻,雄渾的歌聲響起,眼前五十幾個久候多時的日本兵唱起軍歌。

    他們看來沒有困頓失意,像下一刻要慶功的戰士,土綠服幹淨,步槍發亮,牆外都可以聽到他們歌聲。

    帕感到隻有自己是髒的,他來到臉盆旁,抹把臉,用挂在盆邊已舊但幹淨的毛巾擦臉。

    他拍去衣上土漬,鞋破就破吧!他脫下鞋,現在他有幹淨的腳了。

    鬼中佐來到隊伍前,主動先敬禮,卻沒說話。

    然後,他帶隊來到城門邊,要光明正大地攻出城外去了。

     日本的安魂曲傳出城外。

    吳上校知道日本兵這幾個月來憋急了,下一步是同歸于盡,沖出來亂厮殺。

    他下令所有的士兵繃緊神經與子彈,圍住重要據口,有任何動靜,就讓對方躺下。

    時間一秒秒流逝,對國軍很難捱,眼皮子不敢眨,生怕一群瘋狗就要咬過來了。

    關牛窩仍處在戰火外的無知狀态,河在流,土狗在橋頭睡,一列載着甘蔗的火車正鳴笛離開,還有一群民衆與米國人窩在聖母廟。

    而農民繼續耕田,脫下帽子問蒼天,哪時會落水?吳上校為這閑适的畫面捏把冷汗:憑着日軍在大陸“殺光、燒光、搶光”的戰略,要是國軍把不住,讓那群瘋狗從狗籠沖入關牛窩,眼前安靜的畫面,不久會像岩漿流過,流過更安靜,也淪為人間地獄。

     這時城門開了,沒有槍聲,沒有人流血,勝負也決定了。

    有幾分鐘,國軍全呆住了,被日軍的戰略迷惑得像一鍋美味的牛肉炖蘿蔔,隻差一張桌子享用,更貼切地說,隻缺一張桌子簽署戰勝書。

    沒錯,國軍赢了。

    鬼中佐腳蹬烏亮的高筒靴,軍服燙出線紋,牽着馬,舉白旗從大門後頭走出,投降也要很派頭。

    裡頭的日本兵排列整齊,站立不動,唯一在動的是嘴唱《海行兮》,不是唱給别人,是唱給自己聽。

    步槍三支為組的架地上,高炮則架在後方,它們嶄亮發光。

    他們必須這樣對待自己的武器,細部分解,上油保養,投降也該如此,就不用惋惜國軍往後對它們如廢鐵了。

     “我們等最後一個士兵鹿野千拔歸建,才願意‘停火’。

    ”鬼中佐在公會堂裡受降,他不說投降而是停火,甚至為屬下解套,“一切都是我的命令,他們隻是聽命行事,責任由我扛下。

    ” 劉金福進入練兵場時愣住了,跟來的八個老人也是。

    到處是坑洞,仿佛方圓數公裡内的洞都長腳跑到這。

    九青團閃來閃去,掉下坑可糟了。

    圍牆邊有棵番檨樹,樹下坐了幾個日本軍官,帕也在。

    那個監牢不過是在地上畫個方方正正的線框,把日本戰犯關進去,圍籬也省了。

    戰犯逃也行,但服從的念頭壓過一切,況且鬼中佐把責任扛下了,士兵隻等待遣返。

    九個老人朝監牢走去,有人吐口水,盡情罵他們是土匪皇帝的狗奴才,卻對裡頭的帕誇獎個不停,都說,多虧他爬過牆叫日本人投降,不然這仗不知道還要打多久。

    劉金福問旁邊的吳上校何時能釋放帕。

    吳上校打趣地說,行,要是劉金福把九青團散了,把實權交給官派的鄉長管,他就放了帕。

    八個老人頭也不回頭地走了,劉金福猶豫後跟上去,走之前又數落了日本軍官,表示他慢走就是要多罵。

     九青團進入練兵場當然不是來罵人的,是擔任點交見證人。

    國軍變賣日本軍品的歪風猖狂,上頭有了條規,點交從嚴。

    吳上校對點交有些煩,但是他知道日本人也沒老實過,在敗降前把搜括來的黃金珠寶偷埋起來。

    此事全關牛窩人都知道了,隻剩日本兵不承認。

    最可能藏的地方是練兵場,日本人在此盤踞很久,建高牆掩護自己偷埋,時間多得夠他們挖到地心用了。

    那些坑洞是國軍的傑作,想挖出埋藏的藏寶。

    不過數天來他們挖了無數坑洞,也挖到“無價”之寶,找到無數破瓦與殘骨,是早期少數民族的文化遺址。

     點交儀式很煩人,細節太多,幾棵樹、幾片瓦也要點。

    當國軍翻到磚頭厚的簿冊底時,要日方代表交出上頭寫的“金铗十把”,拿來卻是十把生鏽剪刀。

    不管日方如何解釋,金是金屬的意思,不是黃金。

    滿腦黃金夢的國軍就是聽不下去。

     “他媽的,我名字有‘金’字,難道我不懂這是黃金的意思。

    ”劉金福大吼,舌頭激動,随後對自己罵出髒話稍有驚愕。

    他這麼生氣是有道理的,日軍曾強迫村民繳鐵器,镕鑄為武器。

    還派日警拿着木箱,挨家挨戶,要大家獻納金戒指、金項鍊、金手镯去買武器,要是誰表明沒好捐,會被臭罵一頓。

     吳上校又指着清冊上的“一百公斤的大金錘”,說這下沒話說了!誰會用上雷公錘,難道雷公是日本鬼子?日方畢恭畢敬,表示鐵錘太重了,搬不動,勞駕各位到倉庫點交。

    打開門,空蕩蕩的倉庫擺有一支大鐵錘,錘頭抵地,錘柄靠在木架上。

    倉庫中,還有一隻受驚的麻雀飛來飛去,繞呀繞,撞擊玻璃,最後停在窗格上喘息。

    吳上校上前,試了一把,果真斤兩有足,多憑幾人之力也舉不了,竊笑日本人有種,想拿雷公錘打美國坦克,便說這是幌子,當他愣子,到底黃金錘藏到哪兒。

     但劉金福看出蹊跷,這是把他從地牢捶出來的那把。

    他上前,撫摸錘柄,腕粗的柄上留下帕的曆曆指痕。

    劉金福掉落什麼似的,心頭發出咚咚聲響。

    他擡頭看,有隻麻雀想飛出去,撞擊玻璃,也發出咚咚響。

    他打開窗,窗軌卡得緊,死拉活拉的,忽然整片窗戶往外倒,砰一聲,玻璃全破了,伴随着湧入的風,倉庫塵埃亂竄。

     “散了,我在這宣布九青團解散了。

    ”劉金福突然覺得舒暢,“我名字有個金字,也未必要逼自己當黃金。

    ” 劉金福說罷便走,留下八個老人愣着。

    他走出門外,閃過坑洞,跨入畫線框的監牢把帕帶走。

    帕不依,監視的國軍士兵也不肯。

    劉金福賞去耳光,在線框畫個門,拉着帕的手從門口走出,留下監視的士兵喊:“把門關回去呀!”劉金福拉着帕回家。

    走了一半,帕掙脫阿公的手,自行走。

    兩人發生争執,帕走得快,多罵幾句劉金福就溜了。

    劉金福肚裡還有怨,越走越悶。

    他忽然想到什麼似的,走入一條他久未拜訪的小路。

    路盡頭長滿了葎草,這種草的葉片粗糙,當砂紙也行,容易剮傷人。

    劉金福曾把它的嫩葉當野菜,如今被剮傷也不忍苛責,誰會吃鯉魚時罵它有鱗。

    他走過草叢,發出沙沙沙聲,腳踝不久被剮花,滲出血珠。

    那個大石碑還在,上頭的字迹更糊了。

    他摸了數回,好像有很多話說不出來,沉默了好久。

     大石碑旁有幾株遮陰的樹,被白蟻窩占了。

    要是白蟻蛀太久了,直到内部,樹會糜骨的,看似樣子,一碰就癱。

    他拿粗樹枝把蟻巢刮除,發現有人在上頭留字。

    數十棵雜樹都有了言語。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 “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愛别離苦,怨憎會苦,求不得苦。

    ” “花氣熏人欲破禅,心情其實過中年,春來詩思何所似,八節灘頭上水船。

    ” …… 這刮出樂趣來了,他順每棵樹刮去。

    大部分給白蟻啃食,難辨字迹,即使字迹鐵然,劉金福也沒懂幾個字。

    來到某樹下,他從麻子皮的樹幹挑出一行:“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頂着老花眼看,他懂得中有個是李字,心想,想當然耳這八字在說這株是李樹。

    他往上瞧,纏着藤蔓的樹上迸了一朵花,孤單一朵,是李花?還是藤蔓開的?他把細長的李枝拗彎,摘下花。

    花蕊白豔,朵瓣光瓷,味道有股淡雅,是李花沒錯,怎麼隻開一朵,季節也不對?劉金福躺在草叢中,尋找樹上還有遺珠之花嗎?眼神越過那些找不到線頭的藤纏樹,流雲過天了。

    遠處的昆蟲鳴叫,仿佛它的肚裡遼闊得藏了一座山谷。

    他真累,不久淺眠,夢卻濃得要命的那種。

    他夢見沙洲上有百萬株的甜根子草,白茫茫的絮浪。

    大風吹,教它們撒了陣勢,草海沸騰,澎湃掩倒,唯有一盞路燈立在中間,忽明忽暗地閃。

    他穿西裝,抹發油,口袋捎了塊繡布,準備上工去擦燈了,走過草海來到那燈下,發現路燈竟是李樹。

     一樹的盛宴花朵,李花開得好曬呀! 開得真鬧,劉金福流淚說。

    隻見落英缤紛…… 他拿布,擦起花瓣,每一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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