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公伯終于青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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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往自己高擡的手臂下看去,那裡因流汗而掉妝了,氣得要白虎隊用煤灰幫他補。

    這上帝是帕扮演的,他裸身用火車的煙管煤灰塗黑,黑得烏疏滴答,隻有眼白要看透人似的。

    最後帕走到火炭人邊,把十字架插地上,攤開手,偷瞄遠處的白虎隊拿着的大字報,用現學的英文喊:“我是媽咪,媽咪帶你回家。

    ” 再悍強的男人也有畏懼的女人,再濫情的男人也有一生鐘愛的女人,那是母親。

    火炭人緊抱着帕,說:“媽咪救我。

    ” 帕仍然照着情境錯誤的大字報念:“我叫湯姆,今年十五歲,你呢?”人卻機靈地抽出火炭人腰部的鐵棒。

    火炭人鮮血直噴,把帕的煤灰洗淨,現出打赤膊、穿丁字褲的裸身。

    火炭人不再湧血,眼眶滲出淚水,長睡不醒了。

     “米鬼要回家了。

    ”帕說完,一旁待命的白虎隊搬出大鐵盤。

    他們用墜機殘骸重新打造鐵盤,至于那個螺旋槳,怎麼裝都不順,裝在盤子頂端剛好。

    帕一撓,它猛轉,螺旋槳甩成光滑透亮的膜子,呼嚧嚧的。

    帕大喊:“飛機唱歌了,打開路。

    ”白虎隊拽開路旁的竹子,拉出一條跑道。

    火炭人的鬼魂登機,看見窗外的村人對他揮手。

    鐵殼被白虎隊搖晃得像起乩的神轎,帕拉繩子讓鐵殼飛起來,拉了一百公尺,回到格魯曼戰機的墜機地,把繩子綁在旁邊的那株榕樹。

    大鐵殼飽吃了強風,螺旋槳轉不停,永遠浮在那,讓米鬼誤認為踏上了歸途而樂暈了。

    那是空中大鐵墳,他葬在旅路上,不會哭号,不曉得出來作亂。

     劉金福匿藏火炭人,依軍法起訴,但是鬼中佐卻下令放他。

    釋放原因多到匪夷所思,比如地牢讓火車絆倒,又如那座小森林滋長蚊蟲是瘧疾的溫床,或者就是礙眼什麼的。

    憲兵不斷拿令狀要劉金福簽收,反而被他當餐點吃掉。

    他不出牢就是不出,硬拖也沒用,把關牛窩翻過來也倒不出他,最後用密招把自己困鎖地下。

    劉金福模仿出打雷聲,屙尿澆九錾,讓它鹹得長更多根去找水喝,纏根爬滿洞穴,像是上萬隻的蜘蛛噴出絲線。

    末班火車入站時,拉娃從小洞往下看,地牢好黑,什麼都看不見,丢下的種子還彈了出來。

    她擡起頭,好讓車廂燈光透下去些,看到快塞死地洞的樹根,藏有濕濁的雙眼。

    裡頭的老人用泰雅語說再見:“斯嘎亞大啦!”拉娃不相信聽到的,哭了起來,說得那樣決絕呀。

    火車啟動了,拉娃也隻能喊“斯嘎亞大啦”!誠懇地祈求再相見。

    此刻的她多麼恨火車,要是沒這吃火的怪獸,這世界不會有戰争、分離和哀傷,尤其是汽笛,簡直是摧銷人的靈魂。

    到了第二天,地洞不見了,開早班車的機關士再也不用小心閃。

    憲兵砍除小森林,看到細根把洞填滿,像小墳場隆起,連刀也無法斬斷那種強悍的東西。

    劉金福作繭自縛,決定把自己鎖在裡頭變成巨大的九錾種仁,永不屈服。

     鬼中佐隻好下令帕帶出劉金福,任務沒有獎賞,“像你祖父那樣的,沒辦法不吃不喝超過三天。

    ”鬼中佐訴諸情感,要帕自行處理。

    帕又向鬼王求助,編個自己都臉紅的理由。

    鬼王也不吝情地說了計劃。

    帕當晚便向鬼中佐說:“好,我隻要一百公斤的大鐵錘就好了。

    ”隔天天氣陰,天空飄雨,車站的燈殼發出輕微的雨歎。

    早班的火車到了,五個上車搬大鐵錘的憲兵耽誤了車程,讓機關士猛拉汽笛催人。

    帕上車,才彎個身,把那支一百公斤的鐵錘拎下來。

    雨越下越狂,天空響雷,帕把大鐵錘放入站内避雷,盤坐冥想。

    白虎隊拿着圓鍬和十字鎬從地牢外的五公尺處向内挖去,用大鐵鉗剪斷九錾根。

    越靠近地牢,樹根越密越粗,挖的速度也變慢。

    另有十個學徒兵,拿稻稈從地牢上方穿入,好吸走大量落入的雨水。

    但雨太大了,劉金福猛嗆咳,還把救援的稻稈全拔斷。

    兩小時後,一個學徒兵沖進驿站,用青冷顫抖的嘴唇喊:“報告隊長,老伯伯快淹死了。

    ”瓦屋上跳着豪雨,屋内飄着震落的灰塵。

    帕阖眼不動,五分鐘後起身拿大鐵錘出去。

    走到外頭才知雨狠,世界快融化了,廣場陷成了大凹槽,中央有個突起像燭芯的黑。

    帕大喊停,要忙碌的學徒上來躲雨。

    爬上來的學徒兵擠在車站和民宅廊下,身上都是水痕和顫抖,嘴裡塞滿了噴嚏聲。

    帕跳下洞,在渾水裡走向九錾根繭,用力打它一下,裹繭的泥土馬上崩壞,積水洩出來。

    劉金福的咳嗽聲從裡頭傳出來,怒喊:“你們不會争赢的。

    ”話沒說完,帕大吼,把大鐵錘往地上捶,穴内數噸的雨水噴開來,附近的玻璃窗震動,樹葉掉落,大家以為是米機哪時丢下的啞彈忽然爆炸了。

    帕趁穴内的雨水還沒回攏,大腳擰穩,吼力往九錾繭的底部揮錘去了。

    地闆松動了,轟一聲,來個全壘打,那個“洞”從地穴飛出去了二十幾公尺,落在馬路上滑,迸開水花,最後卡在無法入站的火車底盤下。

    拉娃從車闆的小洞看去,那有個大繭,像是足夠把關牛窩洗到破皮的大菜瓜布。

    她聽到繭裡傳來還算順暢的呼吸聲,放心說:“老伯伯,我就說你的‘洞’會飛出來。

    ” 一架三菱飛龍式貨機徘徊在藍天,灑下細小的雨,雨随風飄到哪都是,盤旋的盤旋,跳踯的跳踯,飛舞的飛舞。

    好多人停下工作仰看,張手接到這種幹燥的雨,原來是種子。

    有些籽有細長的絨毛,它抓到風飛了,飄過河流與森林,來到山林做奉公的人群處。

    現在,他們花更多的時間和人力在鏟山填谷,每天有數百人投入,非加緊完工不可。

    那些落下的汗,讓地面的鹽分過高,幾乎快長不出植物,倒成了動物半夜跑來舔取鹽巴的聖地。

    白虎隊加入工作,身上黏滿有絨毛的種子,它随汗水落地。

    帕趁餘閑,沿山路下去,轉入森林後硬是把那走出一條回家的新路徑,進籬前把種子拍落。

    籬笆是帕新圍上的,裡頭各養有十隻小雞和小豬,都是他打落米機和抓到米國人所獲得的縮水獎品。

    但是老主人不照顧它們了。

     帕把藏了劉金福的樹根繭扛回山中,光是解開繭就花三天,好在那些樹根是活的,泡了鹹水便死了。

    劉金福被強制拉出地牢,深覺屈辱,此後自囚在夢裡,拒絕醒來,他牙齒緊咬,雙手緊握而使指甲嵌入掌肉,憤怒完全呈現在肉體上。

    照料這植物人,帕依三餐把配給的軍米嚼碎吐哺,用竹管接上雞腸當工具幫祖父灌食。

    定時按摩劉金福的手腳,拍打背部,從嘴鼻把膿吸出。

    按時翻身,免得長褥瘡。

    每日清晨,伸手從祖父的肛門掏出一顆顆球狀的硬屎塊,傍晚時背他去散步,一邊唱歌一邊拍他的屁股,哄他放屁清腸。

    如是半個月,飄來的新種子在門前蹿成了尺長的野菜,開出下垂的紅花,帕摘下來燙熟,嚼碎後灌給劉金福吃。

    那種菜俗稱南洋春菊,日文漢字叫紅花褴褛菊,煮後的菜色褴褛,滋味苛澀黏腸,卻成為村民饑荒時的桌肴。

    有人說是飛機草,因為從飛機上撒的,将就食食。

    有人說是饑餓草,肚枵了,什麼都沒得吃時,加減有。

    沒有一種名字比光榮天皇更值得的,帕用天皇的年号命名,叫昭和草,意謂“今上(當今天皇)”禦賜的。

     植物人每天猛長趾甲和頭發。

    帕用軍用剪刀鉸趾甲,喀聲斷裂,趾片竟射嵌在竹牆上。

    再用磨刀石修腳指甲。

    趾甲很難處理,劉金福會緊握手,趾甲老是刺傷掌,搞得一片膿瘡。

    後來帕發現,握拳不代表戰鬥,是孤單需要夥伴,便把自己的手鑽進劉金福的拳窩。

    那手抓到依靠,淡淡牽着,膿瘡就好了。

    隻有帕要出門時,才會抓兩隻小豬代替自己,給劉金福牽着。

    劉金福的頭毛長得更快速,像流水往下潑,到處積滿斑白的潮水,還流到菜園。

    有一日,頭發碰到陽光,瞬間變白,陽光順着發絲傳送到他的腦袋。

    夢裡的劉金福頓時看見路燈亮了,自己盤坐在路燈下,除了一盞路燈,之外都是堅壁清野、一望無際的世界,于是他大喊,吹掉燈火。

    帕聽到劉金福的夢呓,把他的頭發墊在樹頭上,用菜刀錾。

    頭發太韌了,剁不斷,被菜刀嵌進木頭。

    帕看傻了,用手猛扯頭發,痛得喊出,發絲像細微的刀子割入掌中。

    那是劉金福的憤怒之發,斬不斷,理還亂,他把不滿都囤積在上頭,不然會悶死的。

     某天下大雨,雨勢狠,把屋頂砸出破洞,晴後的日光射進來。

    那個落下的光印随日頭移動,好像在晦潮的房裡找什麼。

    随日頭北移,光印路線略微南移,九天後照到劉金福的腳。

    啵一聲,植物人發芽了,從腳趾長出植物,葉子茁壯,上頭飛滿發光的塵埃,如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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