構樹不言,下自成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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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令坂井一馬出列,把背包倒出來檢查,三秒内完成。

    走道立即散落衣物、筆記與一罐不知塞滿什麼的馬口鐵糖罐,另有一大罐橘子醬與十來顆槟榔。

    糖罐是丘比(Kewpie)娃娃造型,特色是光頭上留一撮金發。

    戰時缺砂糖,糖果少,一粒四色糖可以讓過動兒失能地坐在那兒回想半天。

    可是坂井一馬總會想辦法填滿糖罐。

    白虎隊曾傳言,糖罐是坂井的媽媽留的,被他當命根子,誰要是偷動那東西,那家夥會殺人。

    此時,少年打開軟木塞,慣性地聞聞看罐内,再把裡頭的小東西倒入手上,有月桃、蓮蕉、無患子、倒地鈴等,這種子對坂井有深沉的記憶,少年便小心倒回,塞緊木塞,深恐馬口鐵糖罐是冰塊做的會打壞。

    可是包了荖葉與白灰的槟榔嘛!要是能種活,頭殼給你坐,少年諷刺後,便模仿軍官的挑釁語氣:“這是違禁品耶,嘿!兵隊哥(阿兵哥),你敢帶就給我現在吃掉。

    ” 坂井知道人家要整你時,要麼就抵抗,要麼就徹底點當乖孫子。

    他傾身,喊聲知道,撿起十幾顆槟榔往嘴裡塞,又拿起那罐橘子醬,啃掉鐵蓋,把黏稠的醬料往嘴巴灌,勉強用舌頭在槟榔渣中頂出一條路喝下。

    他猛咳,嘴角黃一片、紅一片,腮幫子鼓得仿佛有女鬼會從嘴巴爬出來。

    還不隻如此,坂井匍匐地上,往車廂那頭爬去,又爬回來,來回幾次。

    之後,又将少年帶上車、暫卸在椅角的墓碑放在背後,猛做伏地挺身,真把老命拼了。

    有幾個少年看不下去,要坂井站起來,别這樣。

    坂井完全不理,這命令誰下的,就得由他收回去,不然還是當不完的兵。

     那個高大的少年推開同伴阻止的手勢,在坂井背上多放一塊碑,然後又再放。

    接着,他把桔醬倒地上,空瓶放在墓碑上。

    現在坂井背上有三塊墓碑,五十餘公斤,還有一個當水平儀的罐子,倒了就麻煩。

    高大的少年要他伏地挺身做下去,要是火車沒有喊痛,不準停下來。

    坂井大吼知道,一上一下伏地挺身,但抖得厲害,幾乎貼上那攤看得出自己臉的醬汁,最後力量不敵,面孔趴進去,從鼻孔滲出血絲。

    這對坂井而言是臉丢大了,在同車遣返、沉默得轉頭向外看的日本兵當中,被年紀小兩輪的小毛頭整,讓他恨不得溺死在那攤果醬。

    他哭了,流淚不止,保持伏地挺身的模樣,整張臉埋進醬堆裡哭,表達此刻内心的怨恨與無奈。

     操罰結束。

    高大的少年一揮手,其他人幫忙拿掉墓碑與罐子。

    他蹲下身,從坂井的衣物堆翻出一面旗,白虎隊一直找不到的隊旗,原來被坂井拿走。

    高大的少年攤開隊旗觀看,又折上,從口袋拿出一枚紅絨底、鵝黃線的一線二星的軍曹襟章,說:“這是少尉殿給的。

    ”他邊說邊拉起坂井,“他說,你也有份,你脫離萬年二等兵了。

    ” 坂井沒有站起,坐在醬堆裡,身體随着火車震動,把用隊旗包裹的襟章緊緊握着。

     “你所有的屈辱都用光了,你自由了。

    ”高大的少年說,“少尉殿有留話給你,要你去内地好好生活,堅強點,像個大叔好嗎!” “看,少尉殿在那裡。

    ”一個少年突然說話了,大家朝他的指示往窗外看,群山無言,半點人影都沒有。

    忽然間,爆出一點折光,斷斷續續的,那是陽光轉折後的輕聲呢喃。

    火車很快就要轉彎了,卷起沙塵,乘客盡是咳嗽,眼見就要經過山洞群,内心咒罵那群少年快關上窗。

    他們不但不關上窗,還把手伸出窗外,用鏡子、筆盒、硬币、眼鏡等平滑東西反射陽光,向山區射光芒,向帕标明他們的位置。

    列車長勸說這樣危險,有人因此整隻手被對向會車削掉,血噴不停。

    這小兒科的畫面,無法勸阻看過世面的人,他們依舊揮手。

    最後在那一刻,坂井對窗外大喊莎喲娜啦!千頭萬緒,這句最受用,而且那種音量幾乎夠營長對一營的士兵用。

    然後,滿車的少年就跟着莎喲娜啦地喊回去了。

     那個反光确實是帕的,來自他手上的一片破鏡。

    那是半小時前的事了。

    少年在山道上走,向景色告别。

    帕好累,好像爬過灰的蝸牛一樣感到可供潤滑的黏液越來越少,腿好折磨人,老是落隊,面對少年的回頭催促,他揮手裝潇灑,仿佛是說:去,我不送了,你們走吧。

    可是又老想緊跟下去。

    然後,他發現路旁有片破鏡子,水銀膜脫落不少。

    他很快想到這鏡子的主人可能是那些師範女生中的某一個。

    她們戰前從都市疏開到這小山谷,繼續讀書、耕作與鄉土服務。

    這些大他們幾歲的女生,成了白虎隊的焦點。

    這得感謝吸血蟲的牽線。

    虱子與跳蚤會藏在棉被衣物中,神出鬼沒。

    虱子是米國坦克,速度慢,火力強,在夜間偷襲人,沿着針縫處下整排的白蛋。

    跳蚤是米軍B29,把人的手腳炸出紅豆斑。

    誰要是吃飽沒事幹,可以練習堅壁清野的戰術——不多,三天而已,能用針插死一張榻榻米大的軍毯上的米鬼們。

    不然,背棉被衣物到十公裡外的溫泉池泡死它們,這招最有效。

    這時白虎隊也會順道幫師範女學生背些寝被去泡。

    她們的被寝含有一種奇特的味道,混合好聞的香皂與體汗,還有令人遐想的卷體毛。

    他們偷偷稱女味為戰鬥荷爾蒙,聞一聞,可以強行軍四小時不停。

    到了目的地,把溪畔的溫泉露頭用軍鏟挖大,什麼都丢下去,包括裸身的自己。

    最後把東西撈上來曬,包括自己也攤身在石頭上。

    這每隔半個月的活動幾乎讓他們失魂。

     帕趕不上送行,越跑越累,落隊也越遠了,想用這破鏡片給他們訊息。

    山下火車發動的那刻,帕才來到酢漿草園,深受紫花吸引。

    他走上花海,後頭跟來的熊亦步亦趨,踩過時褲管沾了綠液,還聞到酸味,嘴頰頓時癟起來。

    忽然間他聽見火車汽笛,聲音好近,就在前頭。

    他跑過去,途中被草中隐藏的石塊絆倒好幾次。

    穿過竹林,是個大斜坡,他爬上榕樹,勉強看到火車離開的身影,他晃動破鏡片好迎合陽光而制造反光。

    那火車不久也閃爍出光芒,依稀傳來少年的吼叫。

    等到他撥開榕樹上那擾人的吊絲蟲子時,火車沒了,光芒也沒了,隻剩濃煙,整座天空隻剩那些髒污。

    他繼續往上爬,不顧體力負荷,最後失足,重重摔落地上。

     昏迷的帕幾小時後回到深山的竹篙屋,不是自己走的,是被熊拖的。

    這超過劉金福要求帕回家的時間,擎了火把,在充滿死亡呼喚的森林找。

    火把上的番油快耗盡時,他發現一團黑影在啃食帕的精髓,不敢上前,便以驅鬼的老方法應付——大聲叱罵出各種粗話。

    那鬼不走,連害怕都沒有。

    劉金福才摸出木棍,壯膽上前,将這忠誠的大黑影毆得目珠泛白,逃得遠遠。

    帕的傷勢說不上嚴重,比起瞎眼與斲手,大腿因磨蹭而刷掉一層皮算是沒什麼了。

    劉金福很快發現,那再度欺近的黑鬼是帕養的熊,頭被他打暈,走路也怪怪的,猜測是它把帕拖回來時受傷。

    劉金福沒愧疚,這種胸前白毛的狗熊滿山都是,比土匪還恐怖,搶劫民家的番薯與玉米最行,這邊打死,那邊又冒出來,冷不防還是母熊帶幾隻小熊的态勢。

    這會兒他又大嗓門罵熊,像是罵鬼,用盡粗話,要熊把帕馱回家。

    它安分地走過來,頭一低鑽去,就把帕撩上背。

    劉金福扶着帕别掉下來,還在罵熊,罵累了,用火炬往熊的屁股狠狠戳去,要它走快點。

     那個曾在全村跑透透的竹篙屋,劉金福托人搬回來。

    經過補補貼貼,勉強能住人。

    但謝絕訪客,尤其是風雨。

    強一點的風被劉金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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