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青團與矮黑人都坐上火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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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士兵在機場四公裡外,發現那位帶箫的張果老在撿柴,跪叩一番,畢恭畢敬地請回來給班長問話。

    老人要了班長坐的馬骷髅才說出實情。

    老人說,他原本是幫日軍種菜的。

    日人輸了,把機場的東西都動手腳,交給他管,要他擦飛機,好好照顧馬,才撤退到練兵場。

    馬喂了鐵釘,騎太快會大量吐血,能栽死人。

    不過這馬懂人性,喜歡人倒騎。

    但老人騎馬時不敢亂動,怕它跑太快死掉,自然在上頭拉屎屙尿了。

     士兵看着老人拎着馬骷髅走,松了口氣。

    要不是老人先騎在馬上,誰跳上去不是摔成瞎殘,也是斷手腳。

    接下來幾日,士兵幾乎被自己搞瘋了,懷疑軍毯裡藏針、桌椅會噴出鐵釘、山泉被下了細菌,誰放的悶屁可能是毒氣戰。

    他們把桌椅燒成灰,軍毯拆開,誰放屁得先大聲告知。

    日軍軍毯紮實,兩面縫成一條,這拆出了學問,他們把一面拿去報繳,另一面賣掉換酒喝。

    山裡多濕氣與鬼怪,風也強,隻有酒能抗衡。

    有一天,一個無聊的士兵偷騎機車摔到山谷,摔斷腿,也把機車摔爛。

    他們把報廢的爛機車運下山變賣,換了半箱酒、兩隻雞與一個女人陪睡三天。

    偷竊是瘾,做多就以為是對的。

    半個月後,這些陸軍摸熟了空軍的門道,懂得發動飛機了。

    他們把飛機推到跑道中央,拆開罩艙方便逃生,之後發動引擎,用木闆與鐵絲固定油門,然後緊急跳逃。

    飛機沒有升空,卷起了三丈高的白絮,逆向撞上另一台同樣操作而來的無人飛機,轟然發出巨響,雙雙炸成了碎片。

    四台飛機的下場一樣,被拆成碎片,檢查裡頭有沒有殺人的鐵釘,再運下山賣。

    好長一段時間,火車載出去的都是飛機零件,載回來的是回制的鋁盆。

     變賣所得的錢落入士兵口袋,不久又掏出來,刺激了關牛窩的經濟,大家都賺到了。

    關牛窩的新鮮事對國軍來說棒極了,鐵殼子的陰氣讓水結冰,茅廁地上有張吃大便的白嘴巴。

    他們出手闊綽,撒錢像是在戰場上抖機槍,但是銀彈很快散盡。

    此後,他們到商店看到好貨,習慣賒賬;上酒家喝酒玩女人,總要記賬,要是頭家敢攔下說不,他們把随身背的仿德式中正步槍或接收的三八步槍取下,說,行!這抵上錢。

    國軍快吃幹用幹車站附近的商家。

    此後,很多店家看到國軍來,趕緊關上門,隻有懂門路的才知道從後門進入。

    有個五金行人員不甘損失,送給國軍神奇的水龍頭。

    士兵樂壞了,需要這種被譽為強力抽水機的東西,扭開就有水。

    他們裝在樹幹、槍托與牆上,扭開後什麼也沒有,氣得抓人。

    五金行人員早就逃跑了,隻留下一則天大的笑話。

    隻有一個士兵成功,他夜間頻尿,把水龍頭卡進了那話兒。

    不站夜哨時,一覺到天亮,醒後開水龍頭放尿了。

     有一段時間,恩主公廟的副祀媽祖降乩,吵着說要坐火車。

    被降乩的是别地路過的乩童,九青團嫌他鬧事,給了錢打發。

    不久,宮裡的乩童也甩頭跺腳,用女人生氣的聲音:“我要坐火車,包袱拿好了。

    ”九青團嫌他醉了,請他回家休息。

    然後,山羊、母雞被降乩聚在廣場,傲慢霸氣,能肯定是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女人脾氣。

    九青團開會,對近日的異象想破頭了,他們仰頭看天花闆,打發時間,上頭都是小學生在這讀書時丢闆擦造成的粉筆痕。

    劉金福跷兩腳椅仰看,不小心倒栽了,臉部充血,起身時扶着掃把當關刀,一看就是恩主公降乩。

    他拿掃把敲着其他八位老人的頭,說:“阿姆唉!‘那個女人’要上火車去。

    少在宮裡煩我。

    ” “讓媽祖婆上火車去。

    ”八位老人驚懼極了,對着清醒後的劉金福說,“‘請’你帶他去。

    ” 這不是請,而是命令。

    到了媽祖出宮上火車的日子,廟前擠滿了信衆,大家拈香祈禱,有的跪哭。

    媽祖上了辇轎,一臉素樸,也沒有喜氣的晃轎。

    神轎前往車站的路途,民戶前大多備以素果恭送,也不挂燈籠。

    有人放了一串鞭炮,世界突然變得好熱鬧,很快被廟方的糾察潑了一桶水。

    傳言果然不假,大家都說恩主公與媽祖婆這對公婆鬧翻了,媽祖要是不出去散心,準會鬧家暴,讓恩主公跪上算盤了。

    就在廣場一片肅穆之情時,火車來了,靠站後他們看到那個被精美裝潢的窗口,綴飾了金粉燈籠、金瓜木雕與墜穗。

    窗邊并插了營旗,意謂車上有三千營神兵駐守。

    火車開了,買票的村民上車陪坐,沒票的跑步送到村口,媽祖坐在窗口向他們告别,迎風顧盼。

    一天過去了,一禮拜過去了,乩童沒被降乩,沒有任何動物聚集在廟廣場,媽祖不說話。

    恩主公更不回應,即使劉金福故意去跷兩腳椅摔昏自己也就昏倒了。

    此後,“火車媽祖”出名了。

    不少失婚的婦女來請他指點迷津。

    她們先練熟在短時間内上香跪拜擲筊抽簽,還有架拐子。

    趁火車靠站的五分鐘,她們在人擠人的月台上邊用拐子邊跑流程,手腳慢的得追去,而不是等下班車,因為永遠有人會插隊。

     媽祖得有人服侍。

    劉金福自然是首選。

    每日奉茶上香,供上鮮花素果。

    香客頗多的,大家熱情地擠火車上香,香油錢也多。

    香炷飄起濃煙,車頂積了一層又厚又黏的油,不少蠅蛾黏在那。

    當旅客與香客都少時,劉金福仰頭,看那些黏住的昆蟲揮翅膀揮到死,甚至黏死的壁虎已爛成殘骸。

    他擔心的正是這,火車煤煙再加上香炷熏鹵,媽祖快變成黑木炭。

     “那些神都是黑人。

    達爾文說非洲是人類的起源,你在拜人類的祖先。

    ”說話的是尤敏。

    他是小學高等科畢業,憑着旅客丢落車上的日文版《讀者文摘》,頗懂得一些知識。

     劉金福聽得霧煞煞。

    尤敏再次講解,陸地的生物是從水中進化的。

    劉金福點頭說沙悟淨是從河裡爬出來的,說得真好。

    尤敏又說人是從猴子進化的。

    劉金福點頭,孫悟空就是證明。

    尤敏說人類進化得很慢,要經過很久。

    劉金福歎了一口氣,說積習難改的豬八戒就是一輩子被當豬哥牽。

    可是當尤敏說到人類祖先來自非洲時,劉金福終于大罵了,他說唐三藏最多走到印度,那個姓達的家夥亂說,沒讀通《西遊記》。

    一場談話就此結束,尤敏覺得自己對牛彈琴,快氣翻了,倒是拉娃已笑翻了。

     “神像外加個玻璃罩就行了,就能防煙又防風。

    ”拉娃說。

     繞了一大圈,劉金福終于喜歡上這答案了,滿心歡喜地看着拉娃。

    她笑容燦爛,深邃的眼眸沒有世俗味,像一朵百合,這是劉金福能想的最棒譬喻。

    這一聊便開啟了話題,兩人比手畫腳。

    劉金福娶的三房中第二房是少數民族的,多少會幾個可憐的字彙。

    這一比,比出感情,他在車上住了半個月,還要求九青團每日在火車上辦公五小時,審理那些雞毛蒜皮的案件。

    比如,有人問九民主義比三民主義多了哪六項。

    火車是偉大的九民主義孕育處。

    九位老人想呀想,車震得難受,還要被那些案件折磨,媽祖也不顯靈一下,搞得他們難受。

    這時拉娃開口了,她說每個主義下加上乘3,能勉強過關。

    又比如,有人陳情說,那些阿山兵常去狩獵,隻打野生動物,也打開農家的栅欄讓豬羊變成野生的。

    八個老人對國軍的行為拍桌搖頭,第九個拍桌搖頭的劉金福說,少幾頭豬算什麼,國軍練槍法,才能早日打到四腳仔。

    坐在附近的拉娃也跳出來解圍,她說,請居民把圍欄做大一些就行了。

     “沒錯,”劉金福說,“把關牛窩圍起來就沒事了。

    ” 幹擾九青團辦公的不是車窗外強風,不是煤煙,也不是車震,是那些參觀拉娃父女的遊客。

    小女孩能言善道,多給些錢,還能幫你解運。

    這時拉娃與尤敏在車上待了五百一十九天。

    情況不似戰前受矚目,但遊客仍不少。

    父女大方地掀開布,展示肉體相黏部分,以便索費用來度日。

    不過,拉娃的腳還不松開,她相信戰火沒結束,随時爆發,帶走尤敏的性命。

    要把尤敏這條山豬樣的人鎖在車上也不簡單,他習慣了,自嘲成了平地人養的那種神豬,身體太胖了,得吹風、聽汽笛,在搖晃的環境下才能入睡。

    他們用夜壺盛尿,大便就拉在姑婆芋或報紙上後丢到窗外。

    洗澡用幹洗。

    有錢人會在車靠站時買攤販兜售的濕毛巾,擦掉臉上的煤煙,用完即丢。

    這種丢在車上的濕毛巾對父女很好用,洗淨能拭體。

    還有尤敏甯可花時間運動,也不願花時間生病,伸手抓住窗戶上方的置物箱當作單杠,把緊抓椅子的拉娃扯得上上下下,也達成運動目的。

    他們在車上發展出生存法則,吃喝拉撒,歌唱跳舞,一派山地人的樂觀。

    而且,父女倆精通火車,算是火車迷了,比如機關士在光複後改稱司機,機關助士稱作司爐;知道每班車的起訖時刻,車誤點了會在哪個直線路段加速追點,拉汽笛的節奏能分辨是哪位司機;蒸汽味腥,是水箱長苔了;爬坡無力,該通煙管了;煤煙味道能分辨出石炭好壞;還有哪位司爐經驗不夠,清理灰箱時加不夠水,搞得全世界都湧塵不堪。

     尤敏把父女的生活寫成日文文章,再請人翻譯成國語。

    插畫由拉娃來。

    她死也不肯放開手,用嘴叼筆畫,線條有些亂,可愛又俏皮。

    圖文以周刊發行,賣給參觀的旅客,造就不少常常上火車探望的死忠粉絲。

    而拉娃幫旅客素描,每天隻畫五張,以價制量。

    父女賺了不少錢,如此商業化是必要之惡,尤敏把錢花在訂月票、買夥食,多租幾張椅子放日用品,甚至捐錢幫助部落的三個又窮又多病的孩子下山治療。

    拉娃也得利,她最後用日文向每個觀光客倡導她的想法:“這個世界的仗打不完,這個停了,那個又來了。

    ”尤敏不會打壞拉娃與旅客的興緻,也不會照拉娃的意思翻譯,他用很破的國語說:“她會畫得更好,也許明天,或是明天的明天,你們一定要常來看她喔!”可是尤敏衷心希望那些旅客明天不再來,後天也是,永遠不再來。

    哪個父親會想把女兒當商品展示,自比是圓山動物園的怪物,慷慨地給參觀者指指點點。

    而且拉娃長大了,要是經期一來,可難收拾呢! 就在那天的末班車上,拉娃睡了,尤敏在列車震動中還清醒着,看着不遠處的劉金福也打盹了,唯有又黑又矮的媽祖神像與他四目交接。

    那一刻,尤敏笑了起來,眼前的分明不是漢人神明,是矮黑人化身——神話中會法術的矮黑人,他們品行不良,常調戲婦女,最特别的是沒有肛門,聞食物香味就飽了——難怪平地人常點香給他聞,他隻吃這。

    接着尤敏向矮黑人神明道歉,他承認,當年是祖先的錯,誘惑矮黑人吃小米飯。

    誰知道,矮黑人肚子膨脹,沒有肛門排洩,急着拿竹子往屁股挖肛門排洩卻捅死自己,沒死的逃下山。

    他想,今天平地人的神明就是矮黑人當年集體遷徙的後裔,改邪歸正,躲在廟裡,化成各種神,施法幫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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