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日居月諸,胡疊而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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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神,臉色委靡憔悴,完全失去了昔日的英俊挺拔之氣。

    她的眼淚“唰”地滾落了下來,道,“可是孟君你卻要多受這麼多苦楚。

    ” 孟說笑道:“我沒什麼。

    ”面上雖然微笑,内心卻甚是凄苦。

     他已經完全明白了——王道和楊良二人都不是什麼公主家奴,而是墨者。

    二人裝扮成公主随從混入昭府,又從甘茂手中搶到了和氏璧,随即用木鳥運出昭府。

    天下的确隻有一隻公輸般木鵲,但許多墨者都是承襲了墨子的衣缽,是制作機械的高手,有一隻能飛三天三夜的木鵲在前,仿造一隻勉強飛出高牆的木鳥并不算太難。

    公主将公輸般木鵲作為生日禮物送給令尹夫人,主要的目的是要為引開弓弩手的注意力,為另一隻木鳥飛出昭府做掩護。

    公主一行出昭府後從木鳥身上取到了和氏璧,兩名墨者随即自殺,這樣即使旁人追查到二人身上,也可以斬斷追蹤線索。

    公主則令侍從将二人屍首捆上石頭,沉入河中。

    哪知道天不遂人意,捆在王道身上的繩子松了,他的屍首浮了出來,被人發現。

     孟說根據衛士的證詞追查王道、楊良二人時,江芈公主有意将他一人留下,告訴他華容夫人遇刺的真相,也是刻意為之。

    她已經預料到他可能會很快接近真相,所以要及時阻止他,她所采用的阻止方式就是利用他的内疚。

    她确實非常了解他的性情,現在即使他知道了一切,也絕不會對旁人吐露半個字。

     他唯一想不明白的就是那封信。

    按說這一切的事件中,江芈公主是最大的赢家,和氏璧也落入了她手中。

    以她的性格和處境,隻會希望事态越亂越好,她是絕對不會寫這樣一封信來告訴孟說不要牽連無辜的。

    那麼寫這封信的神秘人到底是誰呢?會不會是公主身邊的知情人,不願意看到孟說像一隻無頭蒼蠅般亂轉?可他跟公主身邊的人并沒有什麼交情啊。

     09 媭芈剛走不久,孟說便被重新帶來刑堂,等在那裡的除了大司敗熊華外,還有太子槐。

    他連日受刑,後背和雙腿血肉模糊,高高腫起。

    腳下虛浮,站也站不穩,隻能由刑吏攙扶着對太子熊槐下跪。

     熊槐臉色一沉,道:“孟說,你可知罪?” 孟說雖是無辜受刑,但現下知情不報,一樣是大罪,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隻好道:“下臣該死。

    ” 熊槐道:“我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你隻是聽命于公主而已。

    你隻要肯招出公主和公子冉是盜取和氏璧的主謀,就不必再受這些皮肉之苦。

    ” 孟說見對方神情閃爍,隐有焦灼之色,猜想太子槐懷疑公主,也不過是因為衛士的供詞牽涉到王道和楊良,而那兩名所謂的公主家奴又已經自殺,死無對證。

    既沒有人證,也沒有找到和氏璧作為實證,太子槐要對付公主,就隻有依靠口供。

    當即搖了搖頭,道:“臣沒有協從公主盜取和氏璧。

    ” 太子槐道:“你喜歡公主,對不對?但她已經是秦惠王名義上的妃子,就算這次能逃脫罪名,她也是别人的女人。

    你何必為了一個根本不可能得到的女人毀掉自己的一生?” 孟說道:“無論太子怎麼說,臣還是這句話,臣沒有協從公主盜取和氏璧。

    ” 太子槐臉上怒氣頓生,冷笑道:“既然孟君不吃軟的,那麼就隻有來硬的了。

    ”拂袖而去。

     大司敗熊華見太子槐怒氣沖沖地離去,連聲斥道:“好個不識好歹的孟說,太子馬上就是一國之君,他親自來問你話,何等榮幸,你居然不識好歹!” 孟說聞言一驚,問道:“難道大王他……他已經……” 熊華冷笑道:“這全是拜你孟說所賜,大王聽到你與奸人勾結盜取和氏璧後,急怒攻心,當即暈了過去,已經好幾日了,至今沒有醒來。

    大王待你不薄,你還不快些招出背後主謀?”見孟說不答,便喝道:“來人,繼續用刑。

    ” 10 如此連日用刑,孟說被拷打得體無完膚,九死一生。

    但他始終不吭一聲,太子槐得不到孟說口供,也無法牽連恨之入骨的江芈公主等人。

     這一日,孟說又被從獄中提出,架來刑堂。

    刑吏卻沒有再例行鞭打他,隻是強迫他跪在一根矮木樁前,将他牢牢反縛在上面。

    又用繩系住他的頭發,一并拴在木樁上,迫得他仰面朝天。

     孟說滿以為刑吏會一顆顆敲落自己的牙齒,或是要挖出自己一雙眼珠,或是割掉鼻子,但始終沒有人上來動手。

    過了好大一會兒,終于來了一名帶着小刀和黑墨的小吏,孟說這才明白他們要給自己行黥刑。

     黥刑又稱墨刑,即在受刑者臉上刺字,然後塗上墨或别的顔料,作為犯罪的标志。

    這種刑罰屬于肉刑中最輕的一種,雖然在肉體上的痛苦不及劓、刖、膑、宮等刑罰,但卻是精神上極大的羞辱,恥辱将伴随受刑者終身。

    當年秦國秦孝公任用商鞅變法,太子驷犯法,商鞅黥太子傅公孫賈以儆效尤。

    太子驷和公孫賈為此恨商鞅入骨,等到秦孝公一死,太子驷即位為秦惠王,立即将商鞅處以五馬分屍的車裂酷刑,以報之前之辱。

     孟說雖然不是出身貴族世家,但也是個極重名譽之人。

    他本以抱了必死之心,卻想不到這些人并不殺自己,而是改以黥刑來侮辱,又驚訝又憤怒,喊道:“我要見大司敗。

    ”那小吏笑道:“你以為自己還是宮正麼,想見誰就見誰?大司敗忙着處理公務,可沒有工夫見你。

    ”拿起尖刀,紮了下來。

     孟說竭力掙紮,但他的四肢和頭發都被繩索緊緊束縛住,根本避不開小吏手中的刀尖。

    伴随着臉上一陣陣刺痛,血汩汩地流了下來,迷住了眼睛,流過了嘴唇。

    那種獨特的鹹淡的血腥味提醒着他,他這一輩子再也擺脫不掉叛國背君的罪名,不由得發出一聲如狼嘯般凄厲而絕望的嘶叫。

     正在黥面的小吏吓了一跳,生怕這位楚國第一勇士會就此掙脫束縛,慌忙退開。

    一旁的幾名刑吏搶上前來,各舉皮鞭、刑杖,疾風驟雨般地朝孟說身上招呼過去。

    他昏迷了過去,但很快又被臉上一刀一刀的刺痛喚醒。

    隻是這次他連叫喊的力氣也沒有了,仿若跌入了無窮無盡的深淵,再也踩不到底,隻能不停地墜落,墜落…… 忙了一個多時辰,小吏終于在孟說額頭和臉頰上鑿好了方形字樣,染上黑墨後,再舉火燒炙傷口。

    這樣,臉上留下的墨迹成為永久性的記号,以後再也擦洗不掉。

     受完黥刑,孟說又被重新戴上三木刑具,拖回牢房囚禁。

    他知道黥刑才剛剛是個開始,後面一定還有更大的侮辱在等着他,但他已經顧不上将來,所有的心思都在臉上的那些墨字上,雖然看不見它們,但它們卻像毒蛇一點點咬噬他的心。

    他想起了祖父的英名,父親的威名,以及他自己——他一生對楚國忠心耿耿,從無二心,卻落得如此下場。

    淚水終于流了出來,一滴一滴的,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牢房門忽然打開了,有人走了進來,跪在他身邊,将他的頭抱起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輕輕地用手撫摸他的臉龐。

     孟說喃喃道:“是公主麼?我又在做夢了。

    ”江芈柔聲道:“你沒有做夢,真的是我在這裡。

    ” 孟說勉力擡起頭來,果然見到了江芈,那張絕美的臉上挂滿淚珠,甚是凄涼。

     孟說忙側過頭去,道:“我的臉……别讓我的臉吓着公主。

    ”想努力掙開公主,卻是沒有絲毫力氣。

     江芈捧起他的臉,哭道:“你這個傻子……傻子……是我害了你,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對不起……” 孟說勉強笑道:“不要說‘對不起’,我……我是心甘情願的。

    這地方太髒,不适合公主,公主還是快些走吧。

    ” 江芈道:“是太子逼我來看你,他想讓我看看你變成了什麼樣子,還說黥刑隻是開始,如果我不交出和氏璧,就會對你接着用劓刑、刖刑、膑刑,最後是宮刑,讓你生不如死。

    他……他好狠毒,知道我心底裡還是喜歡你,所以用你來對付我。

    ”孟說歎了口氣,道:“臣賤命一條,公主不必放在心上。

    ” 江芈哭道:“我怎麼能不放在心上呢?受苦的人是你呀。

    可是我是真的沒有和氏璧,父王又昏迷不醒,王宮内外全是太子的人,我……我實在沒有法子救你。

    我該怎麼辦?” 孟說勉力挺了挺身子,道:“公主不必救我,就讓臣刑罰加身好了。

    ”江芈道:“不,我……” 一語未畢,牢門打開,庸芮領着幾名衛士闖了進來,大聲喝道:“公主可看清楚了?這就請公主回宮吧,太子還等你的答案呢。

    ”命衛士上前拉起公主,強行押了出去。

     孟說又驚又怒,道:“庸芮,你……你敢對公主無禮?” 庸芮笑道:“如今我已是副宮正,是太子殿下的心腹了。

    孟說,你想不到會有今天吧?”孟說歎道:“的确想不到。

    ” 庸芮道:“念在你一直待我不錯,我也略有回報。

    來人,去了犯人的手拲。

    ” 獄卒忌憚孟說楚國第一勇士的威名,給他手、足、頸均上了最重的械具。

    他的雙手一直被銅拲緊緊地禁锢在背後,坐不能坐,卧不能卧,難受萬分,手拲一去,身子登時松弛了許多。

     庸芮忽然蹲了下來,低聲道:“宮正君放心,公主正在設法營救,不會讓太子繼續殘害你,請多一點耐心,少安勿躁。

    ” 孟說本以為庸芮已投向了太子一方,忽聽到他自認是公主一夥兒,不由得驚奇萬分,蓦然醒悟了過來,道:“是你,你就是公主的内應,對吧?” 庸芮低下頭去,低聲道:“對不起,宮正君,我隻是聽命于公主,實在不知道事情最終會牽連到你身上。

    ” 原來當日在鳳舟上,江芈主動對孟說獻身,卻被孟說拒絕,她狂怒之下打了孟說,将其趕出去,卻随意叫了一名侍衛進來與她交歡。

    那侍衛正好就是庸芮。

    庸芮面對這飛來豔福,又惶恐又不安又歡喜。

    既然與江芈公主有了魚水之歡,他發誓從此效忠公主,為公主辦事。

     庸芮又道:“這件事,你也不能怪公主,實在要怪,就要怪那墨者田鸠。

    ” 孟說聞言大吃一驚,道:“田鸠不是已經死了麼?”庸芮道:“他隻是假死,這是他和公主事先安排好的計謀。

    ” 江芈當日激憤之下将刺客徐弱的供詞原封不動地告訴了楚威王,原以為父王會贊賞她的誠實,但換來的卻是出嫁秦國,她姊弟三人等于從此被放逐,再也不能回來楚國。

    她傷心之下,又心有不甘。

    她得知墨者唐姑果來到楚國是為了幫助秦國得到和氏璧,遂派人尋到另一名墨者田鸠,表示要跟他合作。

    田鸠猶自不能相信堂堂楚國公主竟會背叛楚國,江芈道:“那麼我先告訴你一個還沒有公開的消息,我就要嫁去秦國,成為秦惠王的妃子。

    ”田鸠雖然吃驚,但最終還是答應了下來。

     他二人有了協議,遂開始秘密謀劃。

    田鸠告訴江芈,同伴腹兌和司馬錯會礙事,必須先行将二人送回秦國,遂先上演了一場假死的好戲,這樣無論如何再也沒有人會懷疑到田鸠身上。

    庸芮早為公主美色所迷,聽公主之命,有意将孟說引到河邊,讓孟說親眼看到腹兌刺傷了田鸠。

    孟說去追捕腹兌時,庸芮用小船将田鸠運走療傷,對孟說則稱田鸠跳水自盡。

    因為這件事,司馬錯身份敗露,被孟說逮捕。

    腹兌則被解送回秦國,很快因為殺死田鸠罪被親生父親巨子腹處死,據說秦惠王親自出面說情,還是沒有能救下腹兌的性命。

     除去了腹兌,田鸠遂開始與江芈公主精心謀劃盜取和氏璧之事。

    田鸠和唐姑果都知道甘茂秘密與秦國通謀一事,唐姑果得知甘茂是昭陽門下舍人後,還想利用這一點,逼甘茂做内應。

    後來唐姑果被殺,旁人都以為是筼筜為除去競争對頭而下手,隻有田鸠想到很可能是甘茂殺人滅口。

    他猜想甘茂必然要趁令尹夫人壽宴當晚下手盜取和氏璧,所以早早派了心腹手下王道和楊良扮成公主随從混入昭府,一來是操縱木鵲和木鳥,二來也是作為交給江芈一方的墨者人質。

     孟說用不同顔色的腰牌區别人的法子雖然高明,但防備不了有衛士做内應的狀況。

    本來兩名擡箱子的墨者王道和楊良該發紫牌,庸芮卻另外給了他們兩塊事先準備好的黑牌。

    那兩人随即脫下外衣,裝扮成昭府的門客,便可以随意進出宴會廳。

     果然一切如田鸠所料,筼筜盜到了和氏璧,又交到了甘茂手中。

    等甘茂攜璧出來時,一直埋伏在附近的墨者王道和楊良打暈了他,奪走了和氏璧,随即将玉璧綁在早已準備好的木鳥身上。

    木鳥向西飛出昭府後,直接到了鳳凰山上。

    那裡是王室禁苑,常人難以接近。

    田鸠早已事先潛入山上,專門負責接應木鳥。

     然而事情的關鍵就出在田鸠身上,其實他也并不是為秦國做事,他是前任巨子田襄子的獨子,自小就是意志堅定的墨者,對唐姑果等人親附秦國很是不滿,這次雖是奉巨子之命來為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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