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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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自己房間的窗前對自己說:“你在這兒,你住在這兒!”我在這兒的住處并不佳,但我内心仍有一種自豪。

     我的房間就在賈斯廷和朱迪思的隔壁。

    我房間的牆上挂着個鈴铛,鈴聲響時,我就得立即去為主人服務,我房裡的陳設很簡單,一張小床、一個衣櫃、一個矮櫃,兩把椅子,還有個帶鏡子的梳妝台。

    但地面上鋪了地毯,窗前有厚厚的窗簾。

    從窗戶能看到廣闊的草坪和一排栅欄,遠處是一大片草地,極目望去還能看到六處女石和廢棄的錫礦。

     我的女主人還無暇見我,我也不知道她會不會喜歡我。

    自從賈斯廷老爺癱在床上後,大小事全由賈斯廷夫人作主,既然她選我作她兒媳的女仆,我想這事就不會再有更改了。

     這一次我們受到的歡迎是冷冰冰的,完全不同于那次我們去參加舞會時的情形。

    受雇于海姆費爾的貝爾特駕着馬車送我們來的。

     “祝你們好運。

    ”他說,先是朝梅洛拉點點頭,然後向我,彷佛我們這次是兇多吉少。

     迎接我們的是羅爾特太太,我覺得她有點沾沾自喜,好像對我們,尤其是對我現在的處境幸災樂禍。

    “我叫仆人去看看夫人是否現在有空。

    ”她說。

    她把我們帶到了後門,假惺惺地笑笑,意思是說我們下次不該走正門,而應該從後門進來。

     然後,她把我們領進廚房,廚房很大,磨石地面,圓拱形屋頂。

    裡面有個能烤一頭牛的大烤箱正在烤東西,因此,屋子裡很暖和。

    兩個女孩已坐在桌邊擦洗銀器。

     “快去告訴夫人,她的陪從和女傭到了,她要看看她們。

    ” 一個女孩奔出了門。

     “不是叫你去,戴西!”羅爾特太太急叫一聲,“我的天哪!你這副樣子怎麼能去見夫人!你的頭發亂得像雞窩。

    你去,多兒。

    ”那個被喚作戴西的女孩長得胖嘟嘟的,表情呆闆,頭發亂糟糟,都快蓋住眼睛了。

    那個叫做多兒的與她的同夥相比,顯得小巧靈活。

    多兒立即跑到隔壁房間裡,我聽到嘩嘩的沖水聲,不一會,多兒又回來了,她換上了一條潔白的圍裙,羅爾特太太贊許地點點頭。

    多兒走了以後,她把注意力轉向了我們。

     “太太說了,讓你和傭人們一起在小廳裡用餐,”她這是對我說,“哈格第會帶你去你住的地方,”然後,她轉向梅洛拉,“小姐,你可以在你自己的房間裡用餐。

    ” 我覺得自己的臉紅了,我想羅爾特太太一定也注意到了,并且已暗暗高興。

    我不由得怒火中燒,我真想說我要享受和梅洛拉一樣的待遇,但我覺得那是徒勞無益的,說不定還會被譏笑一頓。

     我兩眼看着天花闆。

    這兒一直被用作廚房,這兒的炊具已有很久的曆史;跟廚房相連的還有貯物間,餐具室、冷藏室,這是我後來才發現的。

     羅爾特夫人繼續說着:“小姐,聽到你父親去世的消息,我們很為你難過,你現在隻好在這,生活再也不像以前了。

    ” “謝謝!”梅洛拉說。

     “哦,哈格第和我常挂念你,希望你在這兒愉快。

    自從賈斯廷爵士病了以後,夫人一直希望有個人陪陪。

    ” “我也這樣希望。

    ”梅洛拉小聲說。

     “當然,你也知道我們這兒這麼大的家族裡,要管理起來是多麼不容易”她朝我看看,露出一絲笑容。

    接着,她讓我明白我與梅洛拉之間存在着天壤之别。

    梅洛拉畢竟是牧師的女兒,從小受過良好的教育。

    我想她說這番話的時候一定在想我站在勞務市場上的模樣。

     多兒進來說夫人現在想見我們,羅爾特太太帶我們踏上一排石頭台階,穿過一扇門,來到大廳,再登上樓梯,就是那天夜裡來參加舞會時經過的樓梯。

     羅爾特太太說,“朗斯頓家的人都住在這邊的屋子裡,”她用手肘推了我一下說,“瞧你睜大眼睛的樣子,你是否覺得這兒的一切都是那麼精美漂亮?” “不,”我說,“我是在想,這兒離廚房那麼遠,飯菜拿到房間都會涼了吧?” “我親愛的,你用不着擔心,因為你永遠不會在這兒吃飯。

    ”她得意地笑笑。

    梅洛拉朝我看看,眼中既是警告又是請求,她的意思是求我别發火,提醒我要珍惜這唯一能供我倆在一起的機會。

     一路上,我認出我在舞會的晚上曾到過這兒。

    最後,羅爾特太太在一個門前停了下來,她輕輕敲門。

     當聽到裡面傳出“請進”的聲音時,羅爾特用一種與剛才截然不一樣的口氣說:“親愛的太大,新來的陪從和女傭到了。

    ” “羅爾特太大,請帶她們進來。

    ” 羅爾特晃晃腦袋示意我們進去。

    這是間寬大華麗的房間,高大窗戶正對着綠草坪;壁爐裡熊熊燃燒着柴火,印象最深的是坐在壁爐邊一把椅子裡的貴婦人。

     “到這兒來!”她命令道,然後對羅爾特太太說,“請你在門外面等着。

    ” 羅爾特太太走了出去。

     “請坐,馬丁小姐,”她說:因為她沒叫我坐,我就隻好站在一邊,“我們上次沒有仔細談及你在這兒的具體任務,但你慢慢會摸索出來的。

    我相信你的朗讀能力一定不錯。

    我現在的視力越來越差,我希望你每天都能讀點書給我聽聽。

    既然你已來了,就得盡快開始工作。

    你的作文怎樣?你得幫我寫信。

    這些事我本該早就跟你說好的,但是考慮到我們是鄰居,就用不着這麼認真。

    我們已為你安排好了一個舒适的房間,在我房間的隔壁,這樣,你在夜裡照顧我時就方便多了。

    羅爾特太太有沒有告訴你該在哪兒用餐?” “我已經知道了,聖·朗斯頓夫人。

    ” “那好,就這些事,你可以去你的房間,把行李放好。

    ” 她把眼光投向我,戴上挂在胸前的眼鏡,仔細地審視我。

     “你就是卡利?” “是克倫莎·卡利。

    ”我不卑不亢,像我那天站在牆洞裡一樣。

     “我聽說了你的事,我要你來這兒是因為馬丁小姐再三請求,希望你不要讓我們失望。

    有人會帶你去你的房間,你就坐在房間裡等我兒媳叫你去,她知道今天你到這兒了。

    好了,叫羅爾特太大進來吧!” 我立即打開門,羅爾特太太馬上鑽了進來,我想她剛才準是透過鑰匙孔在往裡看。

     “羅爾特太太,”朗斯頓夫人說,“把馬丁小姐和卡利帶到她們各自的房間。

    ” “遵命,夫人。

    ” 我離開的時候,感覺到朗斯頓夫人的眼光一直停留在我身上,我覺得很不自在。

    梅洛拉來這兒後,一下子變得垂頭喪氣,但我不,我隻覺得憤憤不平。

     我下定決心,接下來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盡快熟悉整個房子,我怎麼也無法忘懷舞會那天自己在這兒因為找不到出路而受到的驚恐。

    我現在盡管得忍受朗斯頓夫人的指揮與侮辱,但我絕不向約翰低頭。

     “他們家的人全住在這邊,”羅爾特太太說,“這是夫人的房間,馬丁小姐,你就住在她的隔壁。

    在通道的盡頭,是賈斯廷少爺和他妻子的房間,”她朝我點點頭說,“你的房間也在那兒。

    ” 就這樣,我走進了安排給我的房間——女傭的房間。

    我心想,我可不同于多兒和戴西,我有超凡的才能,這一點,她們将會很快意識到的。

     但是,現在,我得收斂自己。

    我看着鏡子裡的自己,我現在的樣子一點也不像我。

    我戴着黑帽子,穿着黑衣服;我穿黑衣服太難看了,有種陰森森的感覺。

     我走到窗前,眺望草地上的處女石。

    我想到心中充滿了勝利的自豪,這兒是我一直盼望來的地方。

    一想到這點,我不再憂郁,竟然有一種興奮的感覺。

    盡管我現在是以女傭的身份住在這兒,但這本身就是對我的一種挑戰。

     正當我站在窗前時,門被推開了,我知道是誰來了。

    她,高高的個子,皮膚有點黑——舉止優雅,一身騎馬服;顯然是剛剛運動回來,因而顯得容光煥發。

    她外表漂亮,看上去也很友善。

    我猜到了她就是我的主人:朱迪思·聖·朗斯頓。

     “你是卡利”她說,“我聽說你早就到了,你能來這兒我很高興。

    我衣櫃裡亂七八糟,你一定能把它整理好。

    ” 她那節奏間斷的說話腔調,讓我想起了自己那天躲在衣櫃裡聽到的内容。

     “是的……太太。

    ” 我背窗而站,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臉;她的雙眼飄忽不定,鼻翼掀動,厚嘴唇十分性感。

     “你整理好你的行李了嗎?” “還沒有。

    ”我覺得已沒有必要句句稱她“太太”,我感到我的運氣比梅洛拉好,因為我的主人比她的要和善。

     “那好,等你整理好行李就到我房間裡來。

    你知道我的房間在哪兒嗎?沒有,當然沒有,你怎麼會知道呢?我帶你去。

    ” 我跟着她來到了走廊上。

     “這就是我的房間,待會兒你來時請先敲門。

    ” 我點點頭,重新回到自己的房間。

    跟她在一起比跟羅爾特太太在一起要輕松。

    我脫下黑衣服,覺得更輕松了。

    我整理了一下頭發,心裡踏實了許多。

    我裡面穿了件黑裙子,我本想在裙邊上鑲些綠花邊,但因為我還在穿孝服,就不能那樣做。

    再過些日子,我一定要換上件白襯衣。

     我來到了朱迪思房門前,輕輕叩門,聽到她讓我進去。

    她正坐在鏡子前面,看着自己發呆,頭也沒回。

    房間裡的大床上是織錦緞床罩,富麗堂皇的地毯和窗簾,她面前的梳妝台雕滿了圖案,梳妝台的兩側有兩面鏡子,當然還有那個我無法忘掉的衣櫃。

     她從鏡子裡看到我走進來,轉過身看着我,她的眼光停在了我的頭發上。

     “你幾歲了,卡利?” “快十七歲了。

    ” “你還很小,你能做事嗎?” “當然行,我會做發型,而且善于安排服飾。

    ” “我沒想到……”她咬着嘴唇,“我還以為會來一個比你大一點的。

    ”她走到我跟前,盯着我,“我希望你先理一下我的衣櫃。

    還有我的一件晚禮服上的花邊不小心給鞋跟鈎破了,你能補一補嗎?” “行,當然行。

    ”其實我從沒幹過,心中也實在沒把握。

     “這活挺難的。

    ” “我會做。

    ” “你的任務是每晚七點準備我的衣服,然後準備熱水讓我洗澡;然後幫我穿戴整齊。

    ” “好的,”我說,“那麼今晚你打算穿哪件衣服?” 她既然已給了我一項任務,那我就得以實際行動來證明自己。

     “我想……是那套銀灰緞子吧!” “沒問題。

    ” 我朝衣櫃走去。

    她在鏡子前面坐下,神情緊張地擺弄那些梳子和刷子。

    我從衣櫃裡取出衣服。

    那套衣服太漂亮了,我從沒見過這麼好看的,便情不自禁地撫摸着;我剛把衣服放在床上,房門開了,賈斯廷少爺走了進來。

     “我親愛的!”朱迪思的聲音像耳語,但我還是能聽出其中的緊張情緒。

    她站起身向他走去,她毫無顧忌地在我面前擁抱他,他也熱烈地回應。

    “我在想你怎麼了,我本來以為……” “朱迪思!”他的聲音冷冷的,像發出的某種警告。

     她笑笑說,“哦,她是新來的女傭,她叫卡利。

    ” 我和賈斯廷面面相觑。

    他彷佛與我第一次站在牆洞裡看到他的時候沒多大變化。

    他似乎已認不出我是誰。

    顯然,他早就忘了,像我這樣的鄉下女孩是不會給她太深的印象的。

     他說,“好了,現在你得到了一個女傭幫你,這是你一直想要的。

    ” “這世上我什麼也不要,除了……” 他幾乎是急速地欲堵住了她的話,“你現在可以走了,卡利,是嗎?如果太太需要你,她會搖鈴叫你的。

    ” 我稍稍低下頭走出房間,但我一直感覺到朱迪思的眼光在我身上,看看我又看看賈斯廷。

    我很清楚她在想什麼,從那次我躲在衣櫃裡聽到的談話中,我感到她是個妒嫉心極強的女人,她太崇拜自己的丈夫,她不允許他看一眼别的女人——連自己的女傭也不例外。

     我撫摸了一下自己漂亮的頭發,但希望她沒注意到我流露出來的得意。

    在我自己房間的時候,我想也許金錢、地位不一定能使人感到幸福。

    像我這樣一個内心十分驕傲的人,也許有時候應該感受一下被侮辱的滋味,對自己才有好處。

     初來阿巴斯的幾天令人難忘。

    首先,這幢房子給我的印象勝過住在裡面的人給我的感覺。

    這幢房子給人一種遠古的氣氛。

    隻要一個人站在某個地方,很容易覺得自己像是回到了遙遠的過去。

    這種感覺早在我初聽到處女石傳說時就有。

    曾經多少次,我夢見自己來到這兒,現在這夢成了現實。

     宏偉壯觀的房子四周、天花闆上有許多雕刻——有些是畫上去的,有些則是刻出來的,有拉丁文,也有康沃爾語,看上去多麼親切。

    我情不自禁地用手指撩撥那些厚厚的窗簾,我光着腳感受一下地毯的柔軟。

    我還坐在椅子上,想像自己是這兒發号施令的女主人。

    我好像沉湎于自己想像中的遊戲。

    盡管我喜歡這兒裝潢豪華的房間,但最吸引我的是最古老的側房建築,就是無人使用的修女們曾住過的地方,也是舞會那夜,約翰帶我去的地方。

    那兒有一股既吸引人又叫人害怕的東西:陰森黑暗中散發出的那股黴味,透着悠久的曆史氣息。

    這兒有盤旋上升、沒完沒了的階梯,多少人踩過這些樓梯,那些小床、小窗,修女們住過的小房間,這些小房間的下面是些土牢。

    我還發現了一個小教堂,裡面黑漆漆的,寒氣逼人;裡面還有祭台、長凳、石闆地、桌子仍擺着蠟燭,似乎這兒的主人随時都可能進來做禮拜。

    但我清楚,這是絕對不可能的;朗斯頓家人現在都去朗斯頓教堂做禮拜。

     據說那七位處女曾住在這兒;她們一定是踩着這些階梯上下樓梯。

     我真的喜歡這幢房子,但因為總要忍受主人的歧視,所以喜歡的同時又有點傷心。

    在與其它仆人相處的過程中我充分地表示了我并不好惹。

    我無法跟朱迪思輪廓清晰的臉媲美,也不屬于梅洛拉洋娃娃式的美,但我的漂亮在于我烏黑的頭發、充滿自豪的黑眼睛,我自有我的魅力。

    我身材修長,而且,我已漸漸意識到自己有種外國人的氣質,這是别人所沒有的。

     哈格第注意到了我的誘惑力,他每次就餐時,總把我的位置排在他身邊,這使羅爾特太太大為不悅,“哦,瞧你幹什麼了!”但哈格第說,“你該知道,她畢竟是太太的女傭,總勝過你這兒的女傭。

    ” “那我倒想聽聽她的身世。

    ” “那毫無意義,眼前的情形遠遠勝于她的出身地位。

    ” 我現在的情形!我真有點得意!我感覺到自己每天,每小時,已在一點點地走近生活。

    我确實還在忍受着各種不平等,但住在這兒比在任何地方都強。

     與仆人們一起進餐讓我逐漸了解了許多傭人。

    坐在首席的哈格第長着老鼠眼,當他看到美味佳肴或是漂亮女人時,就情不自禁地張開了嘴巴;他是這兒的管家,也管理廚房裡的員工;坐在他身邊的是羅爾特太太,她是這兒的家務總管,自以為是地稱羅爾特太太,而且期待着有朝一日能與哈格第站在一起,成為哈格第太太;她的旁邊是這兒的廚子蘇爾特太太,她熱中自己的手藝和别人的閑言碎語,身材肥胖,她有過一次失敗的婚姻,每次提到自己的前夫,她總稱“他”,她來自康沃爾爾最邊緣的聖·艾芙斯,自那以後,她就離開了自己的丈夫,但她總擔心将來某一天,他又會來找她;跟她一起來這兒的還有她的女兒簡愛;簡愛大概三十歲上下,是這兒的房間清理工,她性格内向,做事有條不紊,對自己的母親十分孝順。

    還有礦工的女兒多兒,大概二十歲,頭發燙得亂糟糟。

    和多兒一起在廚房裡幹活的還有戴西,她是頭腦簡單的女孩,她總是跟着多兒,處處模仿她;希望經曆一次戀愛,而她倆也常常讨論這個話題。

    這些仆人都在阿巴斯吃和住,但另外也有一些仆人隻是在這兒吃。

    他們是波羅先生和波羅太太,還有他們的兒子威利。

    波羅和威利的活兒主要在馬廄,波羅太太在阿巴斯忙些家務瑣事。

    給馬廄工作人員住的有兩間小屋,另一面屋裡住着特裡朗斯夫婦和他們的女兒弗勞莉;很多人說威利和弗勞莉是天生一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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