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志》裴注研究 胡寶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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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家對裴注的評價,楊翼骧先生在前引《裴松之》一文中有詳細介紹,讀者可以參看。

     以上對于裴注的評價反映了傳統史學批評的特點。

    評論者大多不能擺脫是與非、優與劣的思維框架。

    從史學史的角度來看待裴注,更應關注的是,曆來對史書的注釋都是從名物訓诂的角度着眼的,為什麼裴松之卻要發明出一種新的注釋方式?劉知幾說裴松之“才短力微,不能自達”,[8]章學誠也說:“裴松之依光于陳壽,非緣附骥,其力不足自存也。

    ”[9]劉知幾、章學誠雖然都是傳統史學批評的大家,但這些分析卻有失水準,帶有很強的好惡色彩。

    所謂“不能自達”、“不足自存”,都是要從注釋家才智缺乏一端求得解釋。

     不帶偏見闡釋裴注出現原因的當首推陳寅恪先生。

    陳氏認為,裴注是受到佛教典籍“合本子注”的影響所緻。

    他在《支愍度學說考》一文中說:“中土佛典譯出既多,往往同本而異譯,于是有編纂‘合本’以資對比者焉。

    ”《比丘大戒二百六十事》(原注:“三部合異二卷。

    ”)雲: 說戒者乃曰:僧和集會,未受大戒者出!僧何等作為?衆僧和聚會,悉受無戒!于僧有何事?答:說戒。

    僧答言:布薩。

    不來者囑授清淨說!諸人者,當說當來之淨!答言:說淨。

     陳氏解釋說:“據此,可知本子即母子。

    上列《比丘大戒二百六十事》中,其大字正文,母也。

    其夾注小字,子也。

    蓋取别本之義同文異者,列入小注中。

    與大字正文互相配拟。

    即所謂‘以子從母’,‘事類相對’者也。

    ”[10]在《讀〈洛陽伽藍記〉書後》一文中,他又進一步發揮說:“裴松之《三國志注》人所習讀,但皆不知其為合本子注之體。

    ”[11]周一良先生對陳說持懷疑态度。

    他在《魏晉南北朝史學著作的幾個問題》一文中說:“裴松之、劉孝标、郦道元的注,多為補遺訂誤,而非字句出入,往往連篇累牍,達千百言。

    這與同本異譯簡單明了的情況有很大不同”,“恐怕未必與佛家合本子注傳統有何淵源吧?[12] 陳寅恪先生的解釋是從史書編撰的的技術性角度入手的,既怎樣編撰更便于讀者閱讀。

    對此,周一良先生的質疑是有力的。

    “補遺訂誤”才是裴注的本質所在,這與合本子注似乎沒有什麼關系。

     對陳氏觀點也不乏贊成者。

    逯耀東先生就接受了合本子注的意見,并在此基礎上,又試圖通過經學與史學的區别來解釋裴注的産生。

    他的基本思想是,傳統注釋方法與裴注的不同在于一是經注、一是史注。

    這主要是受到了錢大昭的啟發。

    錢大昭說:“注史與注經不同,注經以明理為宗。

    理寓于訓诂,訓诂明而理自見。

    注史以達事為主,事不明,訓诂雖精無益也。

    ”[13]逯耀東就此說道:“因此,明理與達事是經注與史注的基本區分。

    ‘達事’是更進一步叙述曆史的真相。

    ”[14]他又說:“由經注的義理闡釋,轉向曆史事實的探讨,是經史分途過程中重要轉變的關鍵。

    ”[15]衆所周知,魏晉以後,史學逐漸脫離經學而獨立。

    以此為背景來解釋經注演變為史注是不錯的,本文也持有同樣的觀點。

    但是,僅至于此的泛泛之論還是不夠的,因為裴注以後占據主流地位的史注還是經學式的。

    我們當然不能因此說史學與經學又合流了。

     圍繞《三國志》及其裴注,實際上可以提出兩個問題,第一,為什麼《三國志》寫得如此簡略?第二,為什麼裴松之要不避繁瑣征引那樣多的史籍? 有一種意見認為,陳壽所見到的材料有限,所以《三國志》寫得簡略。

    [16]這種意見有一定道理,因為裴注中所征引的許多書在陳壽寫《三國志》時确實還沒有問世。

    但這樣解釋也有問題,因為畢竟還有些書是陳壽有可能見到的。

    陳壽撰寫《三國志》在西晉太康元年(公元280年)平吳之後。

    據楊翼骧先生《中國史學史資料編年》所列,在此之前,專記三國曆史的史書如王沈《魏書》、韋昭《吳書》,魚豢《魏略》、《典略》已經問世。

    此外,如趙岐的《三輔決錄》、謝承的《後漢書》、王粲的《漢末英雄記》、司馬彪的《九州春秋》等也早已完成。

    《三國志》的成書年代,史無明文,楊翼骧先生書編于太康六年下。

    案語說明道:“考《三國志》卷48《孫?傳》雲‘?舉家西遷,以太康元年三月集于京邑。

    五年,?死于洛陽。

    ’此為《三國志》中記事最晚之一條,則陳壽着成全書必在太康五年孫?死後,故編于本年。

    ”據同書,着有《帝王世紀》、《高士傳》的皇甫谧卒于太康三年。

    陳壽寫《三國志》時見到皇甫谧書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以上這些書裴注中都征引了。

    據《三國志人名索引》附錄《三國志裴注引書索引》,裴注引用《魏書》一百九十條、《魏略》一百七十九條、《典略》四十九條、《吳書》一百一十九條、《三輔決錄》九條、《後漢書》十二條、《英雄記》六十九條、[17]《九州春秋》二十六條、《帝王世紀》一條、《高士傳》六條。

    這些材料陳壽應能見到,但他并沒有以此來充實《三國志》,倒是南朝的裴松之完成了這個工作。

    《三國志》卷21《王粲傳附吳質傳》載文帝與吳質書,近二百字,而裴注詳引《魏略》所載此書,竟多達八百餘字。

    裴松之就此解釋說:“臣松之以本傳雖略載太子此書,美辭多被删落,今故悉取《魏略》所述以備其文。

    ”關于曹魏屯田,據楊翼骧先生統計,《武帝紀》中僅用了“是歲用棗祗、韓浩等議,始興屯田”十三個字來叙述。

    在《任峻傳》中又用了“是時歲饑旱,軍食不足,羽林監颍川棗祗建置屯田,太祖以峻為典農中郎将。

    數年中,所在積粟,倉廪皆滿”四十一字。

    而裴松之在《武帝紀》中引用王沈《魏書》的記載,補充了一百四十七字。

    [18]由此看來,對《三國志》的簡略不能隻從陳壽所見材料的多寡這個角度來加以解釋,還必須另想辦法。

     裴松之嫌《三國志》寫得簡略,而這樣的意見在他以前是未曾見過的。

    《三國志》剛問世時,獲得了一片贊譽聲。

    《晉書》卷82《陳壽傳》稱:“時人稱其善叙事,有良史之才。

    夏侯湛時着《魏書》,見壽所作,便壞己書而罷。

    張華深善之,謂壽曰:‘當以《晉書》相付耳。

    ’其為時所重如此。

    ”本傳又稱:“元康七年,病卒,時年六十五。

    梁州大中正、尚書郎範頵等上表曰:‘……故治書侍禦史陳壽作《三國志》,辭多勸戒,明乎得失,有益風化,雖文豔不若相如,而質直過之。

    願垂采錄。

    ”東晉時,習鑿齒從正統論的角度對陳壽書以魏為正統的寫法提出異議,在其所着《漢晉春秋》中堅持以以蜀漢為正統。

    正統問題是政治問題,從學術的角度仍然不見對《三國志》的批評。

    看來,簡略在晉人眼裡是不成問題的,隻是到南朝裴松之才将其視之為缺點。

    這就提示我們應當從時代學術風氣變化的角度來思考這個問題。

     大緻說來,從兩漢之際到東晉,先是在經學領域,而後又在史學領域中出現了一種追求簡略的風氣。

    而一到南朝則風氣大變,簡略不一定是優點,繁富也不一定是缺陷。

    為了說明風氣的轉變,我們先來看看東漢至東晉的情形。

     《論衡·效力篇》雲:“王莽之時,省五經章句,皆為二十萬”。

    《後漢書》卷3《章帝紀》載章帝诏書稱:“中元元年诏書,五經章句煩多,議欲減省。

    ”是知兩漢之際,經學中已經出現了簡化的趨勢。

    《後漢書》卷31《孔奮傳》:“奮少從劉歆受《春秋左氏傳》,……弟奇……作《春秋左氏删》。

    ”又,《後漢書》卷32《樊宏傳》:宏子“儵删定《公羊嚴氏春秋》章句,世号樊氏學。

    ”删減後的“樊氏學”仍然不能使人滿意,于是又有繼續删減者,《後漢書》卷36《張霸傳》:“初,霸以樊儵删《嚴氏春秋》猶多繁辭,乃減定為二十萬言,更名張氏學。

    ”删書不局限于《春秋》一家,《後漢書》卷37《桓榮傳》:“初,榮受朱普章句四十萬言,浮辭繁長,多過其實。

    及榮入授顯宗,減為二十三萬言。

    郁複删定為十二萬言。

    由是有《桓君大小太常章句》”。

    桓氏世代所傳為《歐陽尚書》。

    《歐陽尚書》除朱普章句外,還有其它流派,《後漢書》卷65《張奂傳》:“奂少遊三輔,師事太尉朱寵,學《歐陽尚書》。

    初,《牟氏章句》浮辭繁多,有四十五萬餘言,奂減為九萬言。

    ”又,《後漢書》卷79下《伏恭傳》:伏恭父“黯,字稚文,以明《齊詩》,改定章句,作《解說》九篇,……父黯章句繁多,恭乃省減浮辭,定為二十萬言。

    ”繼此潮流而來,東漢末年,經學大師鄭玄及荊州學派諸學者仍在從事着此類工作。

    《後漢書》卷35《鄭玄傳》傳末範晔論曰:“及東京學者亦各名家,而守文之徒滞固所禀,異端紛纭,互相詭激。

    遂令經有數家,家有數說,章句多者或乃百餘萬言。

    學徒勞而少功,後生疑而莫正,鄭玄括囊大典,網羅衆家,删裁繁蕪,刊改漏失,自是學者略知所歸。

    ”又惠棟《後漢書補注》卷17《劉表傳》引《劉鎮南碑》:“君深愍末學遠本離直,乃令諸儒改定五經章句,删?浮辭,芟除煩重。

    ” 經學是義理之學。

    錢大昕說:“有文字而後有诂訓,有诂訓而後有義理。

    訓诂者,義理之所由出,非别有義理出乎訓诂之外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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