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講 賈寶玉人格之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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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見了兩位姨媽,打情罵俏,甚至滾到尤二姐懷裡去,丫頭們看不過,提醒他熱孝在身,那兩位又畢竟是姨娘家,他竟撇下兩個姨娘就抱着丫頭親嘴,說我的心肝,你說的是,咱們饞她兩個,情形不堪入目。

    當然,這不是講戀愛,但就是講戀愛——如果賈蓉也真能有點像樣的愛情的話,估計他也不會斯斯文文,他一定也是會有大幅度的肢體語言的。

    賈寶玉享有更多的貴公子特權,他如果真想怎麼樣,也未必不能一試。

    他跟襲人,早就試過嘛,而且後來這也不是什麼秘密。

    晴雯早在住進大觀園前就說過,你們那瞞神弄鬼的,我都知道。

    這話雖然不是沖着襲人說的,但寶玉聽見,隻有無言以對的分兒。

    後來在怡紅院,晴雯更幹脆對襲人說,别教我替你們害臊了,便是你們鬼鬼祟祟幹的那事兒,也瞞不過我去,頓時氣得襲人滿臉紫脹起來,但也無可奈何。

     我說這個幹什麼呢?我其實是想強調,曹雪芹寫寶玉和黛玉的戀情,他寫出了一種聖潔之愛。

    “意綿綿靜日玉生香”那一回,兩個人在同一張床上,你看他們相處的情形,既親密,又純潔。

    當然,讀者們都知道,作者有一個神話式的預設,就是他們是兩個從天上下凡的生命。

    但是,神瑛侍者和绛珠仙草一旦下凡,除偶爾的夢遊,生魂回到天上那樣的情況不算外,他們在榮國府裡,在大觀園,在人間,自己是并不知道自己來曆的。

    因此,他們的相愛,主要還是因為精神上的共鳴和異性間的一種相互吸引。

    他們兩個的精神共鳴,已經有許多人指出,讀者們自己也可以做出判斷,我不再在這裡細說。

    我現在是要破除一些誤解和理解偏差,比如有人認為二玉之間隻有精神共鳴,沒有肉體吸引,那樣的話,與其說他們是戀人,不如說是戰友了。

    寶玉愛林妹妹,當然是靈肉一起愛。

    前一講講過,賈寶玉是一個生理上和心理上都成熟了的男子,不是沒有“性趣”,不是性懵懂、性無能,也不是在性取向上拒女求男的同性戀者,他對女性的身體美是有感受有沖動的。

    例如第二十八回中,他請求薛寶钗把腕上戴的紅麝串褪下來給他細看看,寶钗少不得褪下,這時曹雪芹就寫到,寶玉見寶钗生得肌膚豐澤,看着她那雪白一段酥臂,不覺動了羨慕之心,暗暗想道,這個膀子要長在林妹妹身上,或者還得摸一摸,偏生長在了寶姐姐身上。

    這是寫寶玉的性心理,寫得非常準确。

     賈寶玉愛林黛玉,愛到銘心刻骨的地步。

    “訴肺腑心迷活寶玉”那一回,寶玉說,好妹妹,我的這個心事,從來也不敢說,今兒我大膽說出來,死也甘心!什麼心事呢?他說,我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在這裡,又不敢告訴人,隻好掩着!我睡裡夢裡也忘不了你!——這是多麼驚心動魄的話!這說明他對林妹妹絕不僅僅是思想上的志同道合,曹雪芹寫寶玉愛黛玉是靈肉一起愛,都寫到了這個分兒上了,我們要是再不理解,可真辜負了作者的一片苦心了!當然,寶玉說出這幾句電閃雷鳴般的話時,黛玉已經走開了,他是在發呆的情況下,也就是說這個時候,他這個情種已經達到情癡的程度,他都沒搞清楚對面站的已經不是黛玉而是襲人了,就把心底裡最深處的隐私公布了出來。

    結果當然把襲人吓得魄消魂散。

    襲人不由得叫出了什麼話來?記得嗎?也如電光急火般啊,襲人叫道,神天菩薩,坑死我了!所以,曹雪芹他寫寶哥哥愛林妹妹,是全方位的,是有性心理描寫的。

    襲人後來忍不住跟王夫人說那些話,不少論家都說她是告密,有的還特别分析出,她是寶钗的影子,她們都是在思想意識上站在維護封建禮教一邊的。

    這樣分析我不反對,但是,我個人的感受是曹雪芹其實是在寫人性的複雜。

    襲人聽到了寶玉那本來絕對不想讓她聽到的話語,感到可驚可畏,十分不安——原來寶玉跟她做愛,其中有拿她當替代品的因素,這真是坑死她了啊!所以襲人的所謂告密,除了思想觀念上的原因,恐怕也有另外的、容不得寶玉再那麼發展下去的更隐秘的原因。

     把寶玉對黛玉的愛情中精神以外的因素發掘到這個地步,我想說明什麼呢?我想說的是,縱觀八十回大文,寶玉對黛玉的愛,那麼深刻,那麼濃酽,但是對黛玉,在未正式結為夫妻前,他對她絕無苟合之想,他自我控制,甚至可以說是抑制,連肢體接觸,都非常謹慎。

    這種愛,那麼聖潔,那麼高尚,令人感動,令人欽佩。

    寶玉對黛玉的愛,有一個非常明确的目标,就是娶她為妻,為正妻。

    他對黛玉、紫鵑引用《西廂記》裡的話,“我就是個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傾國傾城貌”,“若共多情小姐共鴛帳,怎舍得你疊被鋪床”,把他的态度宣示得非常明白。

    後來紫鵑還非要“情辭試忙玉”,他除了發一些措辭非常古怪的誓言,還對紫鵑說,我隻告訴你一句趸話,活着,咱們一處活着,不活着,咱們一處化灰化煙,如何? 在第三十回的第一幕裡,曹雪芹再次描寫了二玉之間愛得死去活來,出現了寶玉對黛玉的一次主動的肢體接觸,而黛玉心裡頭其實是對之容忍、接受,甚至享受的。

    這個肢體接觸滞留的時間應該是比較久的,因為底下就跳出了一個人物,又是人未到聲先到,先聽到一聲喊,好了!原來是王熙鳳來了。

    她奉賈母之命而來,把兩個聚頭的冤家帶出潇湘館去,帶出大觀園,帶到賈母那邊的上房。

    她向賈母彙報說,她在潇湘館看見二玉互相賠不是,倒像黃鷹抓住了鹞子的腳,兩個都扣了環了! 這一幕,寫寶、黛之戀,突出寫了寶玉對黛玉的愛是靈肉俱愛,卻又聖潔高尚,比後來對理妝的平兒、換裙的香菱的那種體貼,更高一個甚至幾個層次,突出寫了他的這個人格特征。

    若認為寶玉對黛玉的感情是憐惜多于愛情,是與書中大量的描寫不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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