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講 賈寶玉人格之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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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去他舅舅王子騰家。

    他騎上馬,有大小十個仆人圍随護送。

    當時出府有兩條路徑,一條要經過賈政書房,那時候賈政出差外地并不在家,但寶玉卻堅持認為路過賈政書房必須下馬。

    仆人周瑞說,老爺不在家,書房天天鎖着的,爺可以不用下來吧,但寶玉卻說,雖然鎖着,也要下來的。

    後來他們走了另一條路徑,不經過賈政書房,寶玉才沒下馬。

    這樣的過場戲說明什麼?曹雪芹寫它幹嗎?我認為,他就是要很準确地刻畫賈寶玉這個形象,寶玉并不像今天一些論者所概括的那樣,可以簡單籠統地貼上一個反封建的标簽。

     第五十四回,寫榮國府元宵開宴,賈珍賈琏聯袂給賈母敬酒,屈膝跪在賈母榻前,在場的衆兄弟一見他們跪下,都趕忙一溜跪下,這時曹雪芹就寫寶玉也忙跪下了,你記得這樣的細節嗎?曹雪芹還寫到,史湘雲當時就嘲笑他,意思是你湊個什麼熱鬧?因為我們都知道,寶玉成天在賈母面前,最受寵愛,在禮數上,他是可以例外的。

    但是曹雪芹就很清楚地寫出來,寶玉不反封建大家庭的這種禮儀,不但不反,還主動嚴格要求自己,哥哥們既然跪下了,自己作為弟弟一定要跟着跪下。

     不舉更多的例子了。

    我想根據這些例子說明什麼?說明要把握賈寶玉的人格,貼個反封建的标簽是說不通的。

    他最突出的人格特點,其實需要從另外的角度加以說明。

     他确實是賈雨村所論證的那樣一種秉正邪二氣的怪人。

    他對當時社會主流價值觀念的反叛,不是體現在反家長、反封建倫常秩序上,而是體現在他對非主流的社會邊緣人的興趣和關愛上。

     秦鐘這個人物,我總覺得,他的生活原型,可能與秦可卿、秦業的原型并沒多大關系。

    在真實的生活裡,這個人或許隻是一個别家的窮親戚,一度到曹家私塾借讀,到了小說裡,曹雪芹把他設計成秦業的親兒子,秦可卿名分上的弟弟。

    無論在生活裡還是小說裡,這都是一個社會邊緣人,以那個社會的正統價值标準去判斷,應該說是一個無聊的人,一個荒唐的人。

    但是寶玉第一次接觸秦鐘,你看曹雪芹怎麼寫的?他寫寶玉癡了半日,心裡想,天下竟有這等人物!如今看來,我竟成了泥豬癞狗了,可恨我為什麼生在這侯門公府之家,若也生在寒門薄宦之家,早得和他交結,也不枉生一世;我雖如此比他尊貴,可知錦繡紗羅,也不過裹了我這根死木頭,美酒羊羔,也不過填了我這糞窟泥溝,“富貴”二字,不料遭我荼毒了!——千萬不要把這些話草草地讀過去,我以為很重要,這才是真正揭示賈寶玉人格的内心獨白。

    在社會邊緣人面前,他,一個位居社會中心地位的侯門公子,居然産生了這樣的思想,這不但在那個時代是驚人的,就是挪移到今天,又有幾個高官富豪的子女,面對着底層平民的子弟,能夠這麼想,湧動出這樣的情緒來呢?這不是什麼政見,但這樣的思想情緒,不是比某些政見更具有正面價值嗎?如果更多的人能具有這種向下看,然後自我批判,主動親和下層的情懷,社會還怕不能趨于和諧嗎?不用為這種思想行為貼标簽,也很難找到一個現成的标簽,曹雪芹通過賈寶玉所宣示的這種思想情愫,實在是很偉大,具有穿透時代的力量,放射出永恒的光輝。

     秦鐘在第十六回——我覺得是相當草率地——被曹雪芹寫死了。

    秦鐘臨死前,還說了後悔以往看不起一般俗人,勸寶玉回到求功名的路上去那樣的讓我們敗興的話。

    但整體來說,秦鐘在世時是個率性而為的人,他為情而生,為情而死,他與智能兒那股子争取戀愛自由的勇氣,是寶玉和黛玉望塵莫及的;臨終前的悔語,可以理解成被社會壓抑、摧殘而扭曲了的心音。

    這個人物的名字,諧的就是“情種”的音,這個多情種子,應該是有原型的。

    但十六回以後,這個人似乎也就被作者,被賈寶玉,被看小說的讀者,逐漸地遺忘了。

    但是,到第四十四回,書中出現了一個更加屬于社會邊緣人的柳湘蓮,賈寶玉跟他的關系,也和跟蔣玉菡一樣。

    蔣玉菡雖然被忠順王和北靜王都視為香饽饽,雙方死磕,誰也不放棄,互相争奪這個人,但蔣玉菡是個戲子,實際上也是社會邊緣人,王爺們是把他當做一個心愛的物件争奪;賈寶玉卻是跟他平等交往。

    而柳湘蓮更是一個異數,更加奇怪,他會串戲,又非戲子,世家出身,卻已破落,耍槍舞劍,賭博吃酒,眠花卧柳,吹笛彈筝,無所不為,寶玉跟他竟又投緣。

    忽然,這一回寫到寶玉跟柳湘蓮在賴大家見了面,一見面,頭一句話是什麼?你記得嗎?注意了嗎?寶玉問柳湘蓮這幾日可到秦鐘的墳上去了?柳湘蓮就告訴他,去過,發現有點走形,還花錢給修好了。

    作者沒有忘記秦鐘,寶玉沒有忘記秦鐘,我們能随便就把秦鐘忘了嗎?作者寫這些是在傳遞什麼樣的信息?我認為,我們一定要懂得,寶玉的人格構成,其中很重要的一個因素,就是他喜歡一些這樣的社會邊緣人,而這些社會邊緣人也喜歡他。

    他覺得像秦鐘、蔣玉菡、柳湘蓮這些人,靈魂沒被現實政治污染,跟這些性情中人交往,可謂這裡有泉水,這裡有真金。

    這些人看重他的,也正在于此,惺惺惜惺惺,邊緣共樂。

    寶玉身在社會中心,一個侯門裡面,身為貴公子,他卻從心裡頭把自己邊緣化了,這真是乖僻之至! 寶玉為蔣玉菡的事挨了父親痛打。

    賈政打他,隻是恨他給家裡惹禍,是從政治上考慮,賈政是一個政治動物。

    當然賈政打寶玉也是因為賈環“手足眈眈小動唇舌”,密告他淫逼母婢未遂——那當然是誇大了事實,是賈政把寶玉往死裡打的火上澆油的因素——但是賈政就是把寶玉打死了,他也還是并不懂得賈寶玉。

    寶玉挨打後,薛寶钗托着治療棒瘡的丸藥來看望寶玉,第一回忍不住流露出無限的愛意,說了句“早聽人一句話,也不至今日”。

    她還是不大理解寶玉,寶玉挨打,其實跟她平日勸說寶玉讀書上進什麼的并無直接關系。

    林黛玉畢竟最知寶玉之心,她對寶玉抽抽噎噎地說道,你從此可都改了罷!她知道寶玉喜歡跟那些社會邊緣人交往,這時寶玉就長歎一聲,說你放心,别說這樣的話,就便為這些人死了,也是願意的!這句話我以為非常非常重要。

     在說到賈寶玉關愛青春女性之前,我花了這麼多力氣來分析他對男性中的社會邊緣人的特殊感情,我以為是必要的。

    這也是許多讀者往往忽略掉的一部分内容。

    有些讀者對這樣的問題感興趣,就是賈寶玉跟秦鐘、蔣玉菡、柳湘蓮這些人,有沒有同性戀關系?從同性戀角度來分析賈寶玉跟這些人,特别是跟秦鐘的密切關系,也不失為一種可采用的學術角度,我不反對,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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