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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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船僅僅随着波浪搖晃了一陣而已,就連疑似損害之損害都沒有。

     手執白刀的元兵一邊呐喊一邊躍上了宋船。

    迎接着元兵的是一整片微微發亮之槍壁。

    在氣勢猛烈地朝着槍壁突進之下,被刺死的元兵行列噴着鮮血,跌落至己方的船上。

     元軍連續發動了三十回之攻擊。

    而三十口盡為宋軍擊退。

    巨舶所連結而成之水上陣營屢攻不破,并且已經造成元軍五千多人之死傷。

    不但如此,除了回回炮之外,其他武器對于水上陣營而言仿佛連刮傷都做不到。

     在奇妙而悠揚的樂聲之中,元軍開始撤退。

    宋軍将兵終于得以喘息。

    如果天氣晴朗的話,此刻應該差不多是日正當中之時辰吧。

     “元軍打算回去休息片刻吃中餐了吧!” “從黎明前一直戰到現在。

    我們也都累了呢。

    稍微休息一下也好。

    ” 就算宋軍放松休息,也是人之常情吧。

    畢竟他們已經從黎明持續奮戰到中午,既沒休息也沒進食地一直抵抗着元軍頑強之渡狀攻擊。

     “話說回來,我們的水上陣營還真是難攻不敗呢!” “我還在猜想元軍不知會不會記不住教訓地再次采用火攻,看來果真不敢再嘗試了。

    ” “他們原本就是沒有文字的野蠻人罷了。

    哪裡懂什麼叫做兵法呀!” 衆人一陣哄笑,但是随即就嘶啞地咳嗽了起來。

    因為喉嚨實在太幹燥了。

     笑聲忽然中止,宋軍士兵們疑惑地看向西方。

    黑暗的漩渦之中,出現了無數船影。

    影像迅速地擴大,不一會兒就占據了整個視野來到陣前。

     “西方有敵!” 士兵們大聲疾呼。

     漲潮的時間在正午。

    同下個時間裡,崖山周邊之潮流走勢也驟然一變。

    宛如急流般的海水聲勢洶湧地向水上陣營推進。

    張弘範之本軍正乘着潮流之勢蜂擁而來,而且軍船數量比起李恒要多了數倍。

     三門回回炮隆隆咆哮。

    一彈在海面上激起了又高又白之水柱,一彈将某艘宋船之船樓打得爆裂,另一彈則把連結軍船之大鎖炸得粉碎四散。

    木屑和人體在空中飛舞,鮮血化成了紅霧撒落在宋兵頭上。

    李恒船隊也于同一時間折返,為再度發動攻擊而急速前進。

     元軍就這樣從東西兩方,同時對水上陣營發動攻擊。

     以機動性而言,元軍遠勝宋軍。

    乘着灰色波浪向前猛沖,一靠近宋之水上陣營,便立即弓箭火箭亂射。

    暗雲之下,灰色的海面之中仿佛埋藏了數萬支箭。

    宋兵雖舉後防禦,然而一面盾最多也隻能抵擋三十根箭面己。

    一旦中了火箭燃燒起來,就隻好丢棄不用。

    當宋兵頓失防備,中箭倒在甲闆之時,才發現甲闆亦早已插滿弓箭,成了一片雜亂的箭林。

     回回炮再次咆哮。

    在閃光及轟響之中,水上陣營之船樓被炮彈刮起,撕裂的部分人體拖着血的尾巴飛入了半空之中。

    水柱在海面上升起,二道、三道、四道。

     水土陣營的各處都發生了震動。

    一次有數十艘的元船以船體沖撞,在船舷相交之同時元兵正趁勢手持白刀蜂擁而上。

    肉搏戰瞬時展開。

    水上陣營之外緣部分立刻充滿了刀光劍影。

    置身于其中一個角落的正是文天祥之心腹杜浒。

     杜浒揮舞着狼牙棒。

    這是一種棍棒之尖端膨大成球狀,并且植入了無數欽刺之兵器。

    若是被它擊中的話,立刻就頭破血流。

     “看仔細了!這就是大宋司農卿社浒之最後一戰。

    ” 社浒大喊之後、立即縱身于元軍之中。

    狼牙棒一回旋,元兵之刀槍頓時聞聲斷裂向外飛散。

    血腥氣味四處彌漫,斷頭斷臂滾落在甲闆之上。

    身體遭長槍貫穿的士兵,以手上的刀向對手臉部扔去,兩者同時鮮血淋漓地翻滾倒地。

    此時回回炮再度穿破黑霧落下,将敵我雙方之士兵下起轟上了天。

    甲闆為之碎裂,士兵們在慘叫之中跌落船底。

    軍船劇烈地搖動,鎖鍊也吱吱嘎嘎地響着。

    緊接着在回回炮的轟然巨響之下,船腹被開了一個大洞,海水立刻灌了進來。

    軍船開始傾斜。

    然而在傾斜的甲闆上的厮殺卻不曾間斷。

     楊亮節亦奮戰不懈。

    雖然曾經被秀王趙興榫批評為“将朝廷私己化”,但是身為武将的他卻毫不怯懦。

    在激勵過士兵之後,他也親自揮舞着長槍與敵人交鋒。

    或是戳刺,或是重擊、燒、閃耀。

    火光在胄甲和刀劍反射下所展現出之異樣美感,令觀者無不為之戰栗。

     盡管如此,以鐵鎖連結在一起的船隊并未一口氣地全數燒光。

    陰冷的濕氣抑制了火勢,然面卻也未強到足以消滅火焰之程度。

    在水龍與火龍之力量抗衡之下,火焰仿神水遠都吐不盡一樣。

     從水上陣營之一角崩潰,火攻已然奏效。

    從形勢看來,戰況很明顯的利于元軍。

    在火焰和濃煙之中,元軍不斷以載着新手之船隻靠近水上陣營,在猛射一波弓箭與火箭之後,接着便手執白刃擁上宋船。

    宋兵仍舊不斷地予以回擊,可是人數卻已比早上少了很多。

    一名宋兵同時被三名元兵猛攻,從前後加以秋、刺、擊倒。

    就算擊斃一名元兵,馬上又有新手出現将宋兵包圍宋軍并無可供交替之預備兵力存在。

    将兵們從黎明開始就一直不斷地努力奮戰。

    不但沒水,而且還傷痕累累,極為疲憊。

    即便如此,他們還是不斷地戰鬥着。

     一艘又一艘。

    宋之軍船接二連三地落入元軍手中。

    不過元軍也并非毫無損傷。

    刀與刀、槍與槍、矛與矛之激戰不斷上演,甲闆被兩軍所流之血浸成了紅黑色且滑溜不已。

     身負十餘處創傷倒卧在血池之中的宋兵,出其不意地亮出兵刀将元兵之小腿砍斷。

    看見同伴衷嚎地橫倒在地,其他的元兵發出怒吼,揮刀将宋兵砍成了肉醬。

    回回炮之炮彈爆裂,火箭傾盆而來。

    在火、煙以及轟然巨響之中,血流得更多了。

    受傷之士兵跌落海面,屍體被甲闆掩埋。

    鐵鎖被轟碎,向外海飄流而去之軍船在烈火的包圍之下轉着圈圈。

    死戰仍舊持續,不知何時才會結束。

    厚厚的黑雲之上,太陽應該早已經落入西方了吧。

     “說實在話,我本來以為可以勝得稍微輕松一點的,誰知道這些人竟然拼命到這個地步。

    ” 猛将李恒歎息道。

     “若是杭州臨安府不投降,而是在文天祥及張世傑的指揮之下抵抗的話,我們可就要不寒而栗了。

    當時伯顔丞相将文天祥監禁起來的決定是正确的。

    ” 李悍絕不是個會輕判情勢的人。

    惟有這一天的決戰,他判斷宋軍将兵會大舉崩潰而投降,差不多過午之後就能夠了結戰事。

    實在是錯估得相當離譜。

    倘若他仍已沒有占領宋軍水源的話,不知道究竟會是什麼樣的局面呢? 張弘範之子張珪亦在船樓之上眺望着眼前這片水深火熱之戰場,他忍不住屏息驚異。

     論兵力論陣形,元軍從一開始就占有壓倒性之優勢。

    不但如此,宋軍還因為斷水而導緻将兵們都極度衰弱,況且元軍還擁有強力之新武器回回炮。

    盡管如此,從黎明戰到了黃昏,元軍卻依然無法高唱勝利之凱歌。

     “剩下不過是時間的問題罷了。

    我軍一定會勝利的。

    ” 勝利的自信雖然并未動搖,但是張珪心中忍不住産生疑問。

     “可是,究竟是什麼因素驅使着他們如此地奮戰到底呢?放下武器投降的話,不但生命得以保全,就連水要喝多少就有多少呀!” 張珪直盯着文天祥。

    文天祥和張珪并立在船樓之上,在冷霧和寒風之中,像座雕像般動也不動地凝視着水上陣營之火勢。

    直到察覺張珪之視線,他才轉過頭去開口說話。

     “這點公瑞閣下是不會明白的。

    ” 文天祥的語調之中并無自豪,而是充滿着沉痛的回響。

    自水上陣營冒出火和煙的那一刻開始,文天祥就有了宋軍敗亡,再也沒有緻勝的機會之覺悟。

     “公瑞閣下到目前為止幾乎一路常勝。

    您自身是,元軍全體亦是。

    理所當然,自會認為戰争之目的就是為了勝利。

    ” 文天祥之話令張珪更加困惑。

    雖然是個天資聰穎的年輕人,但他從未體驗過人生辛酸,亡國之悲恸更是超乎想像之外。

     “文丞相,容我重覆您剛說的話。

    戰争的目的難道不是為了勝利嗎?倘若勝利并非目的所在,那麼究竟是為何而戰?這點我不懂。

    ” 一口氣将話說完,張珪保持緘默地等待對方之回答。

     “也對……究竟是為何而戰哪!” 文天祥喃喃自語。

    他終究無法和張世傑及陸秀夫一起并肩奮戰直到最後。

    然而他感覺自己和他們的心情,雖然不能說是百分之百但至少在某個部分是相同的。

     Ⅴ 這是發生在一瞬間之事。

     一艘宋軍軍船起了變化。

    沒有燃燒;也沒有爆炸。

    隻是桅穑倒了下來。

    桅樯就是桅杆。

    桅杆吱吱嘎嘎地倒在甲闆之上,接着又摔了起來落入海面。

     宋軍與元軍同時發出聲音。

    宋軍是悲歎,元軍是歡呼。

    宋軍船桅倒塌所代表的意義,就是該船已經遭到元軍壓制,或是受到實力之吞制,再不然就是因為力竭而投降敵人。

     “翟國秀、劉俊二将降敵。

    ” 聽到張達所傳來之兇報,張世傑無言地怒視前方。

    宋船之船桅在他的視野之中接二連三地倒塌。

    後方傳來了異樣之聲響,張世傑感受到背後之熱氣。

    一艘己方軍船在極近之處燃燒起來。

    前方吹來冷濕的海風,張世傑的心被無聲地撕裂。

     “把鎖砍斷!” 收到張世傑之命令,在他身邊的部将李陽,立刻以幹枯的喉嚨強行大聲傳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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