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越獄者 · 4

關燈
謂驟變,孩子她姑、孩兒她姨地亂叫,鐵城是孩兒他舅,我是“他爹”,大家相親相愛,把鐵城的馬幫印象火塘當家,認認真真地過家家。

     娜娜幾個姐妹淘酷愛閨秀間的小酌,一堆小娘們兒彼此之間有聊不完的話題。

    她們怕吵着孩子睡覺,就抓我來帶孩子。

    我說,我沒經驗啊。

    她們說,反正你長期失眠,閑着也是閑着。

     于是,我負責哄孩子睡覺。

    我發現講小貓小狗小兔子的故事,根本哄不出她的睡意,講變形金剛、黑貓警長、葫蘆娃反被鄙視。

    逼得沒辦法,我把《指月錄》翻出來給她講公案,德山棒臨濟喝趙州茶地胡講一通。

     佛法到底是無邊,随便一講就能把她整睡着了。

    講着講着,我自己也趴在床頭睡着了。

    半夜凍醒過來,幫她擦擦口水抻抻被角,夾着書摸着黑回自己的客棧。

    月光如洗,漫天童話裡的星鬥。

     娜娜覺得我帶孩子有方,當男阿姨的潛力無限。

    于是趁我每天早上睡得最香的時候,咣咣咣地砸門。

    在麗江,中午十二點前喊人起床是件慘無人道的事情,我每次都滿載一腔怨氣沖下床去猛拽開門,每次都逮不住她,隻剩個粽子一樣的小人兒乖乖坐在門口等我,說:“幹爹,你帶我吃油條去吧。

    ” 我說:“我還沒洗臉刷牙刮胡子呢……” 她說:“那幹爹你帶我吃馄饨去吧。

    ” 我說:“恩公,您那位親媽哪兒去了……” 她扳着指頭說:“我吃一個兩個三個四個……馄饨,我隻吃皮皮兒,剩下的你吃,好不好。

    ” 我能說不好嗎恩公! 媽媽愛她,怕她不吃早飯發育不良命喪雲南,但同時媽媽也很愛自己,怕自己睡眠不夠臉色不好看然後命喪雲南,于是把這塊小口香糖黏在了我的頭上。

     我頂着黑眼圈生生吃了好多天的馄饨餡兒,差一點兒命喪雲南。

    一直到今天,一看見馄饨攤兒就想罵娘。

     小東西沒喝普洱茶的時候還是很乖的,軟軟小小的爪子握住我一根指頭,蹦蹦跳跳在古城的石闆路上,左一聲幹爹,右一聲爸爸,喊得我渾身暖洋洋、懶洋洋的。

     路過的熟人問:“這是哪兒撿的漂亮小孩兒啊?” 我說:“我女兒啊,不信你聽她喊我,來,姑娘,喊一個。

    ” 這番對話見一個熟人就重複一次,然後細細欣賞對方臉上的駭然,灑家心下居然萌生着一點兒驕傲的感覺。

     驕傲?人性裡的有些東西是不可論證的。

    明知道不是自己的孩子,可還是願意各種炫耀獻寶。

    好比拿着别人的泰格吉他跑到第三個人面前炫耀:你看,泰格!其實和我哪兒有什麼關系啊。

    我有時候一邊炫耀我的小幹女兒,一邊覺得自己心智真他媽的幼稚。

    等扭過臉來看心心的時候,又覺得這種幼稚是完全可以解釋的。

     既然喜歡,就恣當是親女兒去疼吧。

    要喝可樂給買可樂,要吃巧克力給買巧克力,要騎哈士奇我去給你滿世界攆狗。

     一整天一整天的,帶着我從天而降的小女兒混麗江。

    她腿短走不快,走累了就放在肩頭馱着,夾在腋下挾着,橫抱在胸前捧着。

    更多的時候,讓她揪着我衣襟角,我記得我小時候就是這麼揪着大人的衣角走路的,但她很固執地把手硬塞進我手心裡,讓我牽着她走。

    小小的爪子在我掌心裡捏成一隻核桃樣兒的小拳頭,關節硌着我收攏的掌心。

     窩心的一幕是,下午三四點鐘的時候,我瞞着她媽媽帶她去吃海鮮比薩餅。

    她走着走着,忽然自己唱起歌兒來:池塘的水滿了/雨也停了/田邊的稀泥裡到處是泥鳅/天天我等着你/等着你捉泥鳅/大哥哥好不好/咱們去捉泥鳅/小牛的哥哥帶着她捉泥鳅/大哥哥好不好/咱們去捉泥鳅……
0.06013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