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珊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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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正在用謊言招待我,珊莎意識到。

    不過這都是些安慰人的謊言,她能體會到其中的善意。

    善意的謊言算是謊言嗎?如果她能相信就好了。

     姨媽臨死前說的話至今仍令她極為苦惱。

    “都是些瘋言瘋語,”培提爾評價,“你自己也看到了,我夫人當時已經神志錯亂。

    ”她盡力朝這個方向去想。

    沒錯,我隻不過是在搭建雪城堡,她卻要把我推出月門。

    是培提爾救了我,他愛我母親,也愛…… 也愛我?有什麼可懷疑的呢?畢竟,他冒着極大風險拯救了她。

     他愛的是阿蓮,他的女兒,一個聲音在她腦海中低語,可我是珊莎啊……很多時候,她覺得峽谷守護者本人也是個雙面人。

    一方面,他是培提爾公爵,她的保護者,和藹、溫柔而風趣……另一方面,他又是小指頭,那個君臨的廷臣,總愛露出狡猾的微笑,一邊輕撚胡子,一邊在瑟曦太後耳邊低語——那個小指頭可不是她的朋友。

    當小喬欺負她時,小惡魔出手拯救,小指頭不聞不問;當暴民要強暴她時,帶她回去的是獵狗,小指頭不見蹤影;即便當蘭尼斯特家強迫她嫁給提利昂時,給她安慰的也是勇武的加蘭爵士。

    小指頭,他從未為她動過一根指頭。

     除了帶她離開,他隻為我做過這個。

    我原以為是唐托斯爵士的主意,我可憐的醉酒的老佛羅裡安,結果他完全是培提爾的傀儡……噢,小指頭,這隻是一張面具,然而珊莎發現自己很難将戴面具和不戴面具的培提爾區分開來。

    小指頭與赫倫堡公爵是如此相似,讓她有種想遠遠逃開的沖動,隻是根本無處可去。

    臨冬城已經陷落、焚毀,化為廢墟,布蘭與瑞肯成了墳冢裡的枯骨;羅柏和母親遭遇背叛,死在孿河城;提利昂因謀殺喬佛裡的指控而在君臨被判處極刑;即便她私下逃回都城,太後也會要她的腦袋;此外,那個被她寄予厚望的姨媽,結果竟然想害她;舅舅艾德慕成為佛雷家的階下囚;舅公黑魚被圍困在奔流城……我無處可去,珊莎凄慘地想,除了培提爾,我也沒有朋友。

     今夜,那個将死之人唱起《吊死黑羅賓的日子》、《聖母的眼淚》和《卡斯特梅的雨季》。

    接着他歇了一會兒,正當珊莎開始迷迷糊糊時,演唱又陡然繼續。

    這回他唱《六件悲傷的往事》、《飄零的葉子》和《阿萊莎》。

    好傷感的歌啊,她心想,當她閉上眼睛,仿佛可以看見他在天牢的角落裡縮成一團,縮在毛皮下面,懷抱心愛的木豎琴,面對漆黑冰冷的天幕。

    我不要可憐他,她告訴自己,他既邪惡又殘忍,況且很快就要死了。

    反正我也不能救他。

    我幹嗎始終想着他?馬瑞裡安想強暴我,而培提爾救了我兩次。

    謊言有時候是正當的。

    正是謊言讓我在君臨得以生存。

    如果不對喬佛裡撒謊,他就會派禦林鐵衛來揍我。

     唱完《阿萊莎》之後,歌手又歇了一會兒,珊莎最終勉強睡了一個鐘頭,但當初曙穿過窄窗縫隙照射而入時,《迷霧的清晨》那輕柔的旋律又把她驚醒。

    歌聲在她腳下的山巒中回蕩,那其實是首女人的歌,講述一位母親于清晨時分來到血戰後的沙場,尋找自己的兒子,她唯一的兒子。

    母親悼念子女,珊莎心想,馬瑞裡安悼念的則是他的手指和眼睛。

    歌詞好比利劍,穿越黑暗,刺痛心房。

     噢,您可有看見我的兒子,好爵士? 他的頭發是秋天的褐黃。

     他答應我,有一天會回來, 我們的家在溫德鎮街上。

     珊莎實在聽不下去了,隻好用鵝毛枕将耳朵捂緊——可這沒有用。

    太陽升起,奈斯特·羅伊斯男爵開始上山。

     大總管的隊伍直到下午才抵達鷹巢城,當時朔風呼嘯,谷地裡一片金紅閃爍。

    他帶來他兒子艾爾拔爵士和另外十多名騎士,外加數十親兵。

    好多陌生人啊,珊莎緊張地打量着他們,不知是敵是友。

     培提爾穿一襲黑天鵝絨外套前來迎接,灰色衣袖正好與灰羊毛馬褲匹配,并令他灰綠色的眼睛顯得暗淡。

    柯蒙學士站在他旁邊,長得出奇的瘦脖子上挂着沉重的頸鍊,雖然他比主人高很多,但那天引人注目的還是峽谷守護者。

    培提爾收起所有的玩笑,莊重地傾聽羅伊斯依次引見麾下騎士,随後方才緻意,“大人們,歡迎造訪鷹巢城。

    這位是柯蒙學士,想必大家都認識。

    奈斯特大人,您還記得我的庶出女兒阿蓮嗎?” “當然記得。

    ”奈斯特。

    羅伊斯男爵脖子粗壯,胸膛厚實,秃了頭,胡子裡已有白絲,目光則顯得很嚴峻。

    他将頭低了半寸,算是緻意。

     輪到珊莎屈膝為禮時,她是如此恐懼,以至于說不出話來。

    培提爾忙伸手相扶,“親愛的·麻煩你,快把勞勃大人帶來大廳會客吧。

    ” “是,父親。

    ”她的聲音細薄而不自然。

    這是騙子的聲音,她一邊急匆匆奔下階梯,穿過走廊去明月塔,心裡一邊想,這是罪犯的聲音。

     公爵的卧室中,吉思爾與瑪迪正竭力幫勞勃·艾林穿褲子。

    鷹巢城公爵又在哭鬧,眼睛紅腫,眉毛糾結,鼻子邋遢,一個鼻孔底下懸了條長長的、閃光的鼻涕蟲,他還再度把嘴唇咬破了。

    這樣的他,可不能讓奈斯特大人見到,珊莎絕望地想。

    “吉思爾,把臉盆端來,”她邊吩咐邊一把提起男孩,“我的乖羅賓,昨晚又沒睡好嗎?” “沒有啊,”公爵抽抽鼻子,“根本就沒睡着,阿蓮。

    他又在唱歌,而我的門被鎖住了。

    我要他們放我出去,卻無人答應。

    他們把我鎖在房間裡面!” “他們真是一群壞人。

    ”她将毛巾放進溫水裡,開始清洗他的臉……輕輕地,噢,輕輕地。

    如果你稍微刺激到勞勃,他便會開始痙攣,然後今天就全完了。

    這男孩實在是脆弱,就年齡而言也長得太小,他已經八歲,珊莎卻覺得他還沒五歲小孩的身材。

     勞勃又開始咬嘴唇,“我要和你睡。

    ” 我知道。

    乖羅賓從前總愛爬進母親的被窩,直到萊莎夫人成婚後方才停止,而自慘案發生以來,他開始每晚在城堡裡遊蕩,尋找其他人的床鋪,其中最喜歡的便是珊莎的床……因此她拜托羅索·布倫爵士每晚鎖上公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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