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心之憂矣,如匪浣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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媭芈見他木讷,絲毫不解女兒家心事,隻得出言指點道:“宮正君既覺有愧于公主,何不……”未及語畢,一名衛士匆匆地奔過來,叫道:“宮正君,大司敗正派人四處找你。

    ” 06 孟說便不再遲疑,趕來外朝官署。

    進來王宮庫門時,正好遇見了當今楚王的弟弟熊發。

     熊發跟楚威王一母同胞,是個很不尋常的人物,當年很得父親楚宣王的寵信。

    他任令尹時,郢都的一座倉庫忽然起火,查來查去,隻能肯定是有人刻意放火,但卻沒有任何可追查的線索。

    楚威王十分生氣,道:“有人故意放火燒毀官庫,這還了得!不把他抓獲,難保他不會把别的府庫燒光。

    ”下令一定要追查到縱火犯,大司敗等負責辦案的人束手無策,不知道該從何查起。

    熊發聽說後,略微想了一想,就下令将城中所有的茅草販子都抓起來,一個個仔細審問,很快就查出來了,果然是其中兩個茅草販子放的火。

    旁人萬分奇怪,問道:“令尹怎麼會知道就是茅草販子幹的呢?”熊發道:“我聽說今年市集上茅草很多,賣不出去,不少茅草商人虧了本,生活無着。

    我推測肯定會有不法之徒,想出壞主意,隻要燒掉倉庫,官署必然會要購買茅草重新搭蓋。

    ”衆人聽了,無不佩服得五體投地。

     熊發雖然貴為公子,卻很尊重人才,隻要是有一技之長的人,他都會收為門客,加以善待。

    正因為如此,許多有本領的人都慕名來投奔他。

    有一天,一個綽号叫筼筜①的也來投奔熊發。

    這筼筜是越國有名的神偷,據說有神鬼莫測之能,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從越國王宮中盜取物品,因被越王追捕甚急,不得已逃來了楚國。

    熊發聞報後,連衣冠都來不及整理就趕忙出來接待,對筼筜非常熱情,禮節隆重,待為上賓。

    其他門客都很不理解,勸道:“善偷者,本領再高,也不過是個賊,為世人所瞧不起。

    公子為何待這樣一個人這麼好?”熊發道:“他過去是個賊,現在到了我這裡,就是我的賓客,不能再說他是賊了,是賓客就要善待。

    人各有優點,筼筜的長處就是善偷,我留下他,日後自然大有用處。

    ” ①筼筜(yúndāng):詞義為生長在水邊的大竹子。

     沒過多久,齊國興兵犯楚。

    楚國素來看重戰功,甚至連曆代楚王多有領兵出戰者,楚宣王寵愛熊發,便派他為将,抗擊齊兵。

    大戰之前,熊發覺得齊軍來勢洶洶,擔心楚軍難以抵擋,不免憂心忡忡。

    正在這個時候,偷者筼筜道:“下臣有小技,願為将軍效勞。

    ”連夜潛入齊國軍營,摘下了齊國将軍的帳鈎,回來獻給熊發,齊軍上下毫無知覺。

    熊發派人将帳鈎送去齊營,稱是有人高價叫賣,自己花大價錢買下來的。

     第二夜,筼筜又再次潛入齊軍軍營,将齊國将軍的枕頭偷了回來,熊發又派人送了回去。

    令齊國将軍迷惑不解的是,自從他丢了帳鈎後,特意加派了衛士守衛營帳,如此戒備森嚴,怎麼還會被人偷去枕頭呢?為了防止楚國再派人下手,第三夜,齊國将軍不隻在營帳内外增加了更多的衛士,自己也披甲挂劍,在帳中坐了一夜。

    可到了第二天,楚軍又派使者送了東西來,叫齊軍将士更吃驚的是,這次送來的竟是齊将軍頭上的發簪! 齊國将軍愈發大惑不解。

    他一夜都沒有合眼,僅僅是在淩晨時伏案打了一個小盹。

    即便如此,他的四周站滿了當值的衛士,怎麼可能被偷去發簪而沒有發現呢?他越想越是心驚,楚國有這樣的能人,要割他的腦袋不是舉手之勞嗎?坐立不安之下,終于下令撤軍。

    于是楚軍不費吹灰之力,就将齊軍趕走了。

    熊發大喜過望,如實經過上奏楚宣王,筼筜從此成為楚國的傳奇人物。

     可惜自古以來功臣大多沒有好的結局,有一段時期内,郢都的權貴家中多有閉門失竊事件發生,人人都說是神偷筼筜所為。

    熊發當面質問,他居然也不否認,隻說自己技癢難耐。

    楚宣王經受不住大臣們一再上書,終于下令驅逐了筼筜。

    不久後楚宣王去世,太子商即位,是為楚威王。

    熊發雖是新王親弟,卻因為名望太高、權力太大而受到猜忌,遂遣散門客,辭去官職,從此隐居在雲夢某地,人稱“雲夢君”。

     孟說擔任宮正幾年,隻見過熊發兩次,料想他必是聽到華容夫人遇刺的消息,趕來王宮探望兄長,當即讓到一邊,恭恭敬敬地行禮道:“君上。

    ” 熊發隻略微點了點頭,便徑直進宮去了。

     孟說遂來到大司敗府拜見大司敗熊華。

     熊華道:“孟宮正,你昨晚派人送到郢都地方官府的墨者唐姑果的屍首,郢都司敗命人驗過了,那人不是被鞭打緻死的,而是被人從後腰一刀殺死。

    不久前老夫正好遇到南宮正,他聽說後,讓老夫盡快将這件事告訴你。

    ” 孟說吃了一驚,心道:“昨夜我一路跟蹤公主到那處宅子外,翻牆而入,親耳聽見公主一進屋就厲聲質問,可見她并不知道唐姑果已死。

    公主既然留着他的性命有用,她的家奴自然也不會殺他,那麼殺死唐姑果的一定另有其人。

    ”想到公主總算跟唐姑果之死撇清了關系,不由得略舒了一口氣。

     熊華道:“怎麼,這件事當真如南宮正說的那般重要?”孟說道:“還不好說。

    ” 正說着,有小吏來禀報道:“有一名随姓老妪在宮門吵嚷,說她丢了重要物事,一定要見大司敗。

    ”熊華皺眉道:“丢失物事,應該去找郢都的地方官員,郢正或者是司敗,來找老夫做什麼?不見!” 小吏道:“那老妪一定要見大司敗,說不見就不走。

    ”熊華冷笑道:“那就讓她等在那裡好了,誰有空理她!” 孟說心念一動,問道:“随姓老妪?會不會是前日在城門被搶去包袱的老婦?”小吏道:“正是。

    宮正君認得她麼?”孟說道:“不認得。

    隻是略微聽屈司馬、屈莫敖幾人提過。

    ” 媭芈用賽跑斷案抓獲盜賊一事已經傳遍全城,熊華也立即想了起來,道:“原來是她。

    ”當即笑道:“快去領她進來。

    ” 孟說便道:“大司敗請自去忙公務,我想去看看唐姑果的屍首。

    ”熊華道:“屍首停放在闆橋東邊的倉庫裡,宮正君請自己去看吧。

    ”孟說道:“好,多謝大司敗君。

    ” 07 出來官署,孟說卻不直接趕去倉庫,而是先來到路寝找醫師梁艾。

     這梁艾也是頗有來曆之人。

    他原本是趙國人,因得罪趙王趙肅侯淪為刑徒①,在著名的徒人城②服苦役。

    他設法逃到楚國,适逢楚威王患了癱病,經他醫治,得以痊愈,他由此成為王宮的醫師,官拜大夫。

    趙肅侯得知消息後,想用五十金将梁艾從楚國買回,繼續執行其徒役。

    但趙國使者五次來楚國相商,楚威王都不同意。

    趙肅侯又提出用趙國一城之地與魏國北方一城交換,再由魏國以南方一城與楚國交換,以此換回梁艾。

    趙國大臣多認為太不值得,趙肅侯卻道:“國家不在大小,而在法治。

    如果法治嚴密,老百姓都知法守法,即使三百家的小國,也能強大起來。

    趙國雖然失去一座城池,但對國家不會有太大損害。

    如果若聽任刑徒逃脫法令制裁,使刑罰不能執行,國法受到損害,即使多十座城池,又有什麼用呢?”所以一定要不惜代價将梁艾追回,繼續執行對他的處罰。

    但即使是可以白得一座城池,楚威王仍然沒有答應。

    梁艾愈發感恩戴德,全心全意地服侍楚王。

    楚威王也更加信任他,命他居住在王宮中,日常起居都要倚重他。

     ①刑徒:被迫服勞役的囚犯。

     ②徒人城是一種大型勞役型監獄,類似宋代的牢城。

    趙國徒人城又名三角城,趙襄子所築,因其城三面,故名三角城,遺址在今山西太原西北。

     孟說跟梁艾并無多深交情,但畢竟都是長期在王宮内當差,知道對方有一些本事——梁艾的确醫術高明,尤其是對外傷很有一套辦法,往往一看傷口就能判斷出是被什麼兵刃所傷,八九不離十。

     堂堂楚國第一勇士來找醫師幫忙,這可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梁艾倒也有些受寵若驚,爽快地應道:“大王要與雲夢君叙舊,我有些空閑時間,正好随宮正君走一趟。

    ” 孟說遂帶了纏子和庸芮兩名衛士,與梁艾一起趕來闆橋倉庫。

     闆橋倉庫是一座糧草倉庫,正是昔日熊發擔任令尹時被茅草商人放火燒掉的那一家,熊發智破縱火案後,又在原址修建了新的倉庫。

    隻因為這裡位于朱河、龍橋河、新橋河三河的交界處,是郢都城中水陸交通最方便的地方。

     唐姑果的屍首就停放在倉庫的門房中,已經僵硬發青。

    看守倉庫的衛士将屍首翻轉過來,果然見後腰褲帶處有一道細若魚線的刀傷,寬不過一寸。

    由于正好在褲帶處,傷口又極窄極細,出血很少,江芈公主及孟說均未發現端倪,公主的家奴還以為是他們虐待拷打死了唐姑果。

     梁艾從懷中取出針袋,拈出一根銀針,探入傷口,深達四寸。

    他略一思忖便道:“兇器應該是一柄鋒利的匕首,寬不過一寸,徑長不會超過七寸。

    ” 纏子道:“這樣尺寸的匕首很少見。

    既然驗得傷口隻有四寸深,梁醫師如何能肯定匕首的刃長不會超過七寸?” 梁艾道:“你看死者傷口,皮肉平滑,沒有任何翻卷。

    實話告訴各位,我擅治外傷,生平見過的傷者無數,但也從來沒有見過如此整齊的傷口,如縫如隙,可見兇器鋒銳異常。

    通常來說,刀刃長超過一尺的話,算上刀柄怎麼也會超過一尺五,握刀在手,勢必先回肘才能刺出,臂力加上腕力,又是如此罕見的神兵利器,必然要将死者身體刺穿。

    既然死者腹部并無傷口,可見兇器是柄極精巧的短匕,挺手就能刺出,刃身加上刀柄不會超過一尺,刀柄至少要有三寸,那麼刃身就隻有七寸了。

    ” 孟說聞言很是佩服,道:“梁醫師當真是好眼力。

    ” 梁艾笑道:“我還可以告訴宮正君,兇手個子不高,武藝也不算強,應該連宮正君手下最普通的衛士也及不上。

    但這人一定是個老手,下手非但在要害之處,而且分寸拿捏得極好,剛好緻命,不露痕迹,非冷靜缜密之人不能做到。

    他手裡能有如此鋒利的匕首,也絕不會是普通人了。

    ” 孟說心道:“當晚我到十裡鋪客棧見唐姑果,交談後我立即進宮禀報大王,随即出宮去客棧逮他,前後不過一個多時辰。

    本來以為他已經逃走,誰知道卻被公主派人綁去。

    唐姑果的下落隻有寥寥幾人知道,誰也想不到一名墨者會住在郢都最昂貴的客棧中。

    公主是在我禀報大王時留了心,倒也不足為奇。

    但這兇手居然能跟蹤到公主家奴的外宅,在那些家奴眼皮底下悄無聲息地殺人,當真可驚可怖。

    梁艾隻知道兇手心思缜密,卻不知道他能殺人于無形之間,能做到這一點的,隻怕當世也沒有幾人。

    能請得動如此高手,大概也隻有本國中的顯貴了。

    ”一念及此,不由得又開始懷疑太子一方。

     唐姑果的價值雖然有限,但卻處于相當微妙的位置,因為他的口供能夠确認刺客行刺對象是大王和華容夫人中的某一個。

    江芈公主派人拷打唐姑果,無非是想知道真相——如果刺客行刺的對象的确是楚威王,那麼公主會遷怒是他那一撲導緻華容夫人被射死,也許會就此殺了他。

    但就算公主不殺他,如果确認是因為他的緣故導緻華容夫人被殺,他也一樣會被極刑處死,因為國君夫人神聖不可侵犯;如果刺客行刺的對象是華容夫人,唐姑果的口供将對太子槐一方十分不利,公主一定會千方百計地讓他活着,好當衆指認太子槐。

    事實是,唐姑果一直被關押拷打,可見他并沒有說出任何口供,公主既然不知道真相,當然不會殺了他,可又不能輕易放了他,隻好一直将他秘密囚禁。

     唐姑果死,對江芈公主沒有任何益處,但對公主同父異母的兄長太子槐卻有着完全不同的意義。

     紀山行刺案發生後,本來按照常理來推斷,人人均理所當然地認為楚威王是行刺的目标,不過是被唐姑果那一撲,導緻弩箭偏離,誤殺了華容夫人。

    有這個前提的話,刺客很可能是敵國所派。

    但自從江芈公主在高唐觀當殿提出疑問後,太子槐一方就變得嫌疑很重。

    公主人在王宮中,必然通過侍從内外傳遞消息,兇手能輕易找到唐姑果的囚禁之處,說明公主一方的動靜早已被人監視。

    除了太子槐一方的人,還真沒有人能夠做到這一點。

    太子槐雖然莽撞無謀,但他的寵妾鄭袖卻是個促狹厲害的角色。

    也許是鄭袖一方聽到孟說正派人搜尋唐姑果的下落,擔心他的供詞對太子槐不利,所以派人殺他滅口。

     孟說心中自忖思索一番,也不對旁人說明自己的看法,見天色已然不早,便叫衆人散了,自己往令尹昭陽府上趕來。

     08 郢都是天下名城,城池宏偉,城内碧波蕩漾,綠樹成行,景觀為諸侯國王都之楚翹。

    但其風采最迷人之際還是在傍晚時分暮色降臨的時候——一層輕煙般的薄霧籠罩了整個郢都城,氤氲遮蓋住了流水秀麗婀娜的身影。

    朦朦胧胧的溫情中,蓦然生出無數星星點點的燈火,在波心中眨巴着眼睛,閃動着歡愉。

    東南一帶的鳳凰山則顯出深沉的輪廓來,靜谧中更平添了幾分神秘。

     楚地風氣開放,郢都并沒有像中原諸侯國那般在王都實行夜禁制度,即使是入夜後,大街上依然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但這種市井的繁華隻限于市集和平民區,一到鳳凰山一帶的貴族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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