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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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躊躇,道:“我剛剛去過公主殿,公主還是不肯見我。

    ” 他當然已經明白江芈為何要殺死徐弱,隻因為她已經得到了關鍵的口供,但她若是想要繼續對太子不利,就必須隐瞞這份口供。

    然而後來因為他也跟其他人一樣懷疑她,她惱恨之下才入宮向大王禀明了真相。

    太子槐既無嫌疑,公子冉當上太子的可能性就小了許多。

    所以當孟說進宮請罪的時候,公主才說“太遲了”,她才說“如果你能查到真相,我就原諒你”。

    因為隻有她一個人有徐弱的口供,她知道孟說不可能查到真相。

    也就是說,她從來沒有打算原諒他。

    一想到這裡,不禁心如刀割。

     媭芈示意屈平退開,這才上前勸道:“宮正君何不再去公主殿,多說幾句好話,求得公主原諒?”孟說搖搖頭,道:“公主說過,永遠不會原諒我。

    ” 媭芈道:“通常女孩兒家受了委屈,都會這樣說的,況且她還是公主。

    若是公主曾經送過東西,宮正君不妨将它戴在最醒目的位置,再去公主殿,一定會事半功倍的。

    ” 孟說完全不懂女孩子心事,這才茅塞頓開,道:“啊,多謝指點。

    ”媭芈微微一笑,遂辭别出宮。

     孟說忙從袖中去取容臭,卻掏了個空,那容臭竟然已經失落了。

    他連日來忙于公務,往來奔波,到過許多地方,一時也不知道掉在了何處,無從找起,不由得大悔。

     正郁郁之時,忽有衛士來報道:“宮正君,大王召你立即去路寝。

    ” 孟說遂趕來路寝。

    楚威王斜倚在朱榻上,江芈公主和公子冉、公子戎均侍立在一旁。

     楚威王道:“不日就要為華容夫人舉行葬禮,公主和兩位公子會親自扶柩到荊台。

    一路舟車勞頓,就由宮正君負責護送吧。

    ”孟說道:“臣遵命。

    ”偷瞧江芈時,她卻是滿臉的冷若冰霜,看也不看他一眼。

     他退出路寝,命心腹衛士去準備護送華容夫人靈柩出行事宜,自己卻等在庭院中。

    過了好久,才見江芈領着兩位公子出殿,忙上前道:“臣護送公主回公主殿。

    ” 江芈“哼”了一聲,也不答話,牽着兩位弟弟的手,徑直朝前走去。

     孟說一路讪讪跟着,到公主殿前時被侍從擋住,道:“公主有命,不準孟宮正再踏入公主殿一步,請宮正君不要令臣等為難。

    ” 孟說叫道:“公主,臣有幾句話要說。

    ”江芈卻頭也不回地進殿去了。

     孟說苦惱不已,卻又無可奈何,心道:“我本已經對不起公主,現在又弄丢了她送我的容臭,她得知後定然愈發惱恨我。

    如今也無法可想,隻能等護送華容夫人上路時,再慢慢設法求她原諒了。

    ” 11 終于到了為華容夫人舉行葬禮的日子。

     楚國的喪葬習俗複雜而煩瑣,先是要舉行招魂儀式。

    巫女阿碧拿着華容夫人生前穿過的禮服,一手執領,一手執腰,登上高處,面向代表幽冥世界的北方大聲呼喊死者的名字,以招回其魂魄。

    巫觋們則聚集在屍首四周,一邊起舞,一邊大聲叫道:“惟天作福,天則格之;惟天作妖,神則惠之。

    ”表示敬天順時,請求上天和神靈施之以德,與阿碧招魂相呼應。

    等到死者魂魄被重新召回到肉體後,阿碧将禮服扔下,有人接住,鄭重為華容夫人蓋上。

     随後是祭奠。

    江芈公主領着公子冉和公子戎站在屍體東面,用脯醢醴酒①祭祀母親。

    東面既是祭位,也是哭位,祭奠之後,公主和兩位公子便要在哭位哭泣。

     ①脯醢(hǎi):用肉、魚等制成的醬。

    醴(lǐ)酒:甜酒。

     哭完之後是吊唁。

    太子槐率領群臣上前吊喪,慰問公主姊弟,江芈則要按照禮儀率領兩位弟弟跪拜答謝。

     然後是銘旌,即将長一尺、寬三寸的黑布條與長二尺、寬三寸的紅布條連接起來,挂在竹竿上,豎立于西階之上。

    紅布條上寫着:“向三之樞。

    ”向是華容夫人的姓,三則是她的排行。

     接下來是宮女為遺體沐浴、栉發、修剪指甲、趾甲。

    沐浴必須用淘米水,淘過的米則用于飯含。

    所謂飯含,即用米摻和珠玉填滿死者的口。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緣生食,即使死去,也不能令死者口中空虛。

    而混合珠玉,則是習俗認為珠玉有益死者形體。

    飯含也分等級:周天子飯黍含玉,諸侯飯粱含璧,君夫人則隻能飯粱含珠。

     為了保存華容夫人的屍首,動用了王宮冰室一半以上的藏冰,因而她的面容沒有絲毫腐爛,美麗依舊,栩栩如生。

    宮女們均是服侍過她的舊人,想到夫人就此離開,而自己也要為夫人殉葬,都忍不住哭泣起來。

     之後是設襲,即為死者穿衣,用小珠玉填耳,方巾覆面,再将遺體裝入絲質的布袋中,移入靈柩。

    再依次放入華容夫人生前用過的金銀珠寶作為陪葬,最後合上棺蓋,将白布覆蓋在棺木上。

     本來按照傳統禮儀,像華容夫人這樣地位的人,國君都會親自出面主持贈谥儀式,即根據死者生平事迹贈予一個谥号。

    但楚威王抱恙在身,就由令尹昭陽主持,華容夫人被加谥号為“敏”。

     按照當時習俗,人們有事出行,都要先向祖先行告訴之禮,人死後也是如此。

    因為華容夫人的屍首一直停放在雉門内的宗廟前,所以就省去了運輸之苦,隻需在靈柩前設置祖祭,與祖先告别即可。

     祖祭之後,便是正式的出殡。

    衛士們用輾軸①将棺木運到王宮西側的碼頭。

    那裡早停放有一隻巨大的鳳形王舟,船首懸挂着長尾青羽的旌旗,所以又稱“青翰之舟”。

    王舟的最高等級是龍舟,隻有國君和王後才能享用,華容夫人雖然生前得寵,但畢竟隻是君夫人的名分,所以其靈柩隻能乘坐鳳舟。

     ①輾軸:運載棺木的工具,下面無車輪,而是木軸。

     靈柩擡到鳳舟上後,以江芈公主為首的重要的送葬人員相繼登船。

    身份低下的大臣以及群臣贈送的各種助葬财物和車馬隻能乘坐鳳舟後面的普通舟船。

    楚國有厚葬風氣,除了有豐富的殉葬品外,還有人殉。

    事先選好的宮女、内侍以及刑徒們被衛士們押上一艘單獨的大船,當華容夫人埋入荊台墳茔的時候,他們也将在那裡結束自己的人生。

     12 一行十餘艘船浩浩蕩蕩地出發,由南至北行過新橋河,在闆橋處拐上龍橋河,經西水門龍門出郢都城。

    行了不久後,即進入波瀾壯闊的雲夢澤。

     雲夢澤西邊是郁郁蔥蔥的陡峭山崖,東部則是遼闊無垠的湖面,景色奇麗,氣象萬千,有層巒疊嶂、煙波浩渺之緻。

     江芈公主終于出來船艙,走到船頭,凝視着眼前的美景。

     孟說上前道:“公主,再往前數裡就是長江,臣預備今晚停靠在江邊的沙洲歇息,公主以為如何?”江芈道:“嗯。

    ” 這是多日來江芈對孟說說的第一句話,雖然隻有一個字,卻令他喜不自勝,又道:“湖上風大,公主可别着了涼。

    ”命宮女取來披風為公主披上。

     江芈還是第一次坐船在雲夢澤中航行。

    人站立在船頭,前面滄浪空闊,碧水一望無際,浩瀚無垠,猶如置身于大海之上。

    清風徐徐,水波不興,卻吹皺了湖水,恰如厚實的絲緞輕輕抖動,于凝重中透着溫柔妩媚。

    遠處蘆荻青青,晴光波影中,有許多白色的水鳥展翅翺翔。

    風中傳來輕快的歌聲,那是打魚的船夫們正在撒網。

     一時為美景炫目,公主忍不住贊歎道:“真美啊。

    ”又問道:“這裡就是昔日陶朱公和西施隐居的地方麼?” 孟說道:“聽說陶朱公是住在湖東的一個小島上,從我們現在的位置,往東大概還要走三百多裡的水路。

    ” 江芈出神半晌,幽幽道:“真想去那裡看看。

    ”孟說道:“将來總有機會的。

    ”江芈聞言,臉色登時黯淡了下來。

     孟說不知道又如何觸怒了她,忙道:“公主……”江芈冷冷道:“你不必再說了。

    ”賭氣進了船艙。

     13 到傍晚時,船隊終于駛入了長江,景緻登時為之一變——大江橫流,驚濤拍岸,細浪噴雪,氣勢磅礴。

    鳳舟在江中疾渡,上下起伏,洶湧澎湃,驚心動魄,最終穿透重重洪波,停靠在細沙如銀的沙洲岸邊,頗有力挽狂瀾的意味。

     此刻正值夕陽西下,絲絲縷縷的陽光透過雲層灑在江面上。

    雲氣滾滾蒸騰,四下彌漫。

    上面是雲蒸霞蔚,下面則是金光粼粼,波光豔麗。

    盡目之處,天容水色,渾然一體,盡是比黃金還要燦爛的金碧輝煌,極是壯麗。

     公子冉悄悄走了過來,道:“姊姊她将自己一個人關在房裡,誰也不見,也不肯進食。

    宮正君,你去勸勸她,她應該會聽你的話。

    ”孟說微一躊躇,即應道:“遵命。

    ” 來到公主的寝室前,見侍從、宮女都候在門口,不敢進去,便敲了敲門,道:“公主,臣孟說求見。

    ”見無人相應,便自行拉門進去。

     江芈坐在窗下,凝視着外面,也不知是在觀景,還是在發呆。

     孟說道:“公主。

    ”江芈道:“你又來做什麼?” 孟說料來公主依舊對自己氣結難解,便道:“臣本是愚鈍之人,之前懷疑公主是臣的錯,公主要打要罵都可以,隻求公主原諒。

    ”他本是鼓足勇氣才說出這番話,忽然驚見江芈眼淚如掉了線的珠子涔涔滾落,不由得愈發手足無措,道:“公主,你别哭,是臣不好……” 江芈蓦然起身,撲入他懷中,嘤嘤哭了起來。

     船上空間有限,四周盡是耳目。

    孟說本想将公主推開,以免被人看見。

    但轉念想到她這些日子以來受了許多委屈,兼有喪母之痛,傷心難過之下,不知道背後掉了多少眼淚,再也忍不下心,也不敢動。

     江芈哭了一陣,自行放開了孟說,悶悶地倚靠到窗邊。

     天光尚亮,外面已經開始蒼蒼茫茫起來。

    湖面上升起淡淡的暮霭,顯出一種藍色的憂郁。

    水天寂寥,浩瀚無垠,開闊之中自有一種悲壯的蒼涼。

    船在其中,大有渺滄海之一粟之意。

     她的發絲在風中飛揚,究竟擾亂了誰的心神?她的臉上寫滿哀戚和不平,依稀可以見到最隐秘的心事。

    隻是孟說覺得跟她之間始終隔着霧霭,隔着長江,縱然望斷天涯,江流依舊。

     室中燃起了燈火,火苗不停地跳動,很有幾分頑皮的味道。

     孟說勸道:“公主,你還是吃點東西吧,可别餓壞了身子。

    ”江芈停止了抽泣,卻依舊凝視着窗外,一聲不吭。

     孟說低聲道:“臣知道公主心裡怪我,到底要臣怎麼做,公主才肯原諒我?” 江芈出神了半晌,終于轉過頭來,道:“你當真願意為我做任何事?”孟說道:“是。

    ” 江芈一字一句地道:“那好,我要你要了我。

    ” 她望着孟說,眼睛在燃燒,雙臂就要擁住他。

    他也注視着她,緩緩吸入一口長氣,眼神變得迷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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