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日居月諸,胡疊而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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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奪取和氏璧,但事先早已決定,一旦得到和氏璧,就将它帶去一個不為人知的地方收藏,讓那所謂的“得和氏璧者得天下”成為一句空谶。

    所以他一拿到木鳥,便立即消失了。

    而江芈公主一行到了事先約定的地方時,根本不見田鸠的影子,這才知道中了計。

    江芈命侍從逮捕墨者王道和楊良拷問田鸠的下落,兩人搶先自殺。

    江芈竹籃打水一場空,不得已隻能下令将屍首沉入河中。

     之後孟說由蛛絲馬迹追查到王道和楊良身上,江芈料到無論如何自己難以脫嫌,幸好兩人已死,死無對證。

    她料到太子必然想方設法地利用這點來對付自己,遂令庸芮搶先去向太子告密公主家奴可疑,以此為晉身之階投靠太子,作為預先埋伏下的棋子。

     孟說聽說經過後,這才明白過來,那封十二字的信正是田鸠寫給他的,落款也不是什麼飛鳥圖形,而是一個“鸠”字。

    隻是他一直以為田鸠已死,竟是絲毫沒有想到他身上。

    他本來還以為剛才公主說“真的沒有和氏璧”是假意推托,現在才知道是真有其事。

    她沒有和氏璧在手,居然還想要救他,除了武力劫獄外,怕是再沒有别的法子了。

     一念及此,忙道:“不,你們不要冒險救我。

    我死不足惜,公主卻是千金之體。

    ” 庸芮苦笑道:“宮正君還不了解公主這個人麼?她決定了的事,不管旁人如何相勸,她都是不會聽的。

    宮正君先暫時委屈一下。

    ”站起身來,又假意大聲呵斥了孟說幾句,這才去了。

     孟說心急如焚,想要阻止公主冒險,可當此境地,又有什麼法子? 11 過了兩日,孟說被提出大獄,架來大堂。

    南杉、庸芮正等在那裡。

     南杉忙命人打開他身上的頸鉗和腳鐐,道:“孟君受苦了。

    ”奉上一套幹淨衣衫,道:“快些換上吧,他們都在等你。

    ” 孟說不解地問道:“誰在等我?”南杉道:“今日是公主出嫁的日子,大王赦免了你,命你依舊扈從公主去秦國。

    ” 原來楚威王在聽到最信任的宮正孟說與外人勾結的消息後,當即暈了過去,連續多日沒有醒轉。

    連醫師梁艾都放棄了希望,讓太子槐開始準備後事。

    但到前天時,老國君又醒轉了過來,問起江芈公主,公主已經被太子槐軟禁,隻需得到孟說口供就會被處死。

    楚威王要見公主,太子槐不得不将江芈放了出來。

    江芈到楚威王床榻前的第一件事,就是跪下哭着懇求父王放過孟說。

    楚威王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他老了,也累了,再也沒有心思去追究誰盜取了和氏璧,他臨死前最後的願望,就是要趕快将江芈公主嫁去秦國,以免在自己死後發生骨肉相殘的慘劇。

    他雖然怨恨華容夫人,但終究還是愛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兒,他不能眼睜睜地看着太子一步一步地逼死她。

    女兒要救孟說,也就如了她的心願吧,這是他為她能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于是匆匆準備兩日,楚國公主江芈倉促出嫁,今日就要啟程前往秦國。

     孟說聞言感慨萬分,遂換好衣衫,來到宮門處。

    公主一行已經告别宗廟,正要出宮,大臣們站在兩旁相送,屈平、媭芈也在其中。

     屈平見到南杉攙扶着孟說到來,忙上前握住他的手,懇切地道:“我有一件事要拜托孟君。

    公主不是一般女子,她遭逢此番挫折,必然不會輕易罷休。

    将來她一旦在秦國得勢,怕是不會輕易放過太子。

    我知道是太子下令對孟君行黥刑,可是……” 孟說道:“屈莫敖放心,私人事小,國家體大,孟說知道輕重。

    隻要公主還肯聽我勸,我一定會阻止她對付楚國。

    ” 屈平這才長舒了一口氣,道:“好,好。

    多謝。

    ”扶着孟說到宮外上馬,揮手道:“再見了!” 孟說自是知道這一次分别,就很難再見。

    一時百感交集,嘴唇嚅動了幾下,最終還是無語凝咽。

     忽然轉頭在道旁的人群中看見了筼筜,正詭秘地笑着。

    事情并不如筼筜所預料的那樣——他孟說活了下來,公主也活了下來,他們誰也沒死,還可以一道奔赴秦國。

    可為什麼前行的步履會變得如此沉重而遲緩? 回頭凝視巍峨的宮阙,一切都模糊了起來。

     再見了,王宮!再見了,郢都!再見了,楚國!再見了,故鄉! 12 這一日,公主一行到達了楚國邊境。

    江芈忽然心有所感,命馭者停下車子,登上附近的一座山包,回身眺望故國。

     又命人召來随行的秦國人司馬錯,問道:“是我們楚國好,還是你們秦國好?”司馬錯道:“論地廣物博,富饒美麗,自然是楚國好。

    不過公主已經是我們秦國大王名義上的妃子,也就是秦國人了。

    這些楚國的土地,早晚都會是我們秦國的。

    ” 江芈登時笑逐顔開,道:“說得好,你叫司馬錯①,對吧,你很有志向,我一定會禀報大王,好好地重用你。

    ” ①司馬錯即西漢著名史學家司馬遷的七世祖。

    其子司馬靳為名将白起副手,參與長平之戰,坑殺趙卒四十萬人。

     後來司馬錯果然得到秦惠王重用,率領大軍攻打巴蜀,一舉滅掉長江上遊的巴蜀兩國,不僅令秦國人力和物力大增,而且直接對長江中下遊的楚國形成居高臨下之勢,嚴重地威脅到楚國的安全。

     一旁孟說聽見,不由地皺起了眉頭,正想着如何相勸江芈,忽有衛士來禀報道:“有一名叫田鸠的墨者指名要見孟君。

    ” 江芈不禁冷笑一聲,道:“我正要派人去找他,他倒自己送上門來了。

    ”命衛士帶田鸠過來。

     田鸠道:“公主,孟君,别來無恙?” 江芈雖然惱恨田鸠,但一直很好奇他是如何将和氏璧運出搜查極嚴的郢都城的,當即問道:“你當初是如何将和氏璧帶出郢都的,還是用木鳥那一招麼?”田鸠道:“不是。

    其實說起來很簡單,我将和氏璧用繩子捆在小船的船身下,從水門出城。

    守門的士卒雖然細細搜了船和船上的人,但卻沒有想到水底下還有玄機。

    ” 江芈這才恍然大悟,冷笑道:“我以為墨者都是言而有信的俠士。

    田鸠,我可是上了你的大當了。

    ”田鸠道:“做大事者不拘小節。

    不過我既有負與公主之約,願意以死謝罪。

    ”手腕一翻,袖中甩出一柄匕首,徑直刺入自己胸口。

     江芈驚道:“你……你是來送死的?快說,和氏璧在哪裡?” 孟說搶上來扶住田鸠,将他身子慢慢放下,道:“你這又是何苦呢?”田鸠苦笑道:“誰叫我是墨者呢。

    對不起,孟君,是我連累了你,害得你成了這副樣子。

    和氏璧在我手裡,你想知道它的下落麼?你如果想知道,我就告訴你。

    ”孟說道:“不,田君不必告訴我。

    ” 江芈大怒,喝道:“孟說,快問和氏璧在哪裡!” 孟說搖了搖頭,田鸠勉強笑了笑,就此閉上了眼睛。

     江芈氣急敗壞,道:“你為什麼不問他?”孟說反問道:“公主要和氏璧做什麼呢?” 江芈一時愣住,她隻是千方百計地想得到和氏璧,但一旦真的到了手,要用它來做什麼,她卻從來沒有想過。

     孟說抑制不住内心的沖動,道:“公主,你不要嫁去秦國了,我們一起走吧,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就跟當年的陶朱公一樣。

    ” 陶朱公即是楚國人範蠡,他在功成名就時攜帶美人西施隐居在雲夢澤中。

    孟說懇切地望着江芈,她隻要一點頭,世間就會從此多一段英雄美人的千古風流佳話。

    但江芈卻毫不遲疑地搖了搖頭,道:“不。

    我在楚國失去的一切,一定要在秦國重新拿回來。

    ” 她那種沒有絲毫猶豫的決絕态度令孟說失去了所有美好的期盼。

    他心頭的火焰熄滅了,欠了欠身,道:“那麼,請公主準許臣隐居山林。

    ” 江芈卻道:“不行,我不準你離開我。

    你答應過我,要永遠保護我,不論我在哪裡,你都要留在我身邊。

    ”她頓了頓,又柔聲補充道,“你是我今生唯一愛過的男子,如果再也見不到你,我會活不下去的。

    ” 孟說知道公主并沒有她說的那麼愛他。

    她也許不愛任何人,隻愛她自己,她到人生地不熟的秦國後,需要自己的心腹,她挽留他,不過是要繼續利用他。

    但對他來說,又有什麼區别呢?他隻是愛這位能夠颠倒衆生的公主,甘心被她利用,曾經為她身敗名裂,還要繼續為她赴湯蹈火。

     他知道她的心很大很廣,她有着永不服輸的性情和孤注一擲的勇氣。

    他看到她正微笑地凝視着楚國的大地,帶着傲視人生與宿命的驚雲氣度。

    即使是氣勢雄渾的滔滔長江,也不過是她腳下縮微的小水溝。

    而他,隻是雲夢澤中一葉微不足道的浮萍。

     極目神州,山川圖畫。

    蒼莽大地,誰主沉浮? 13 這一行人雖然凄涼地離開了楚國,卻各自成為曆史上的著名人物—— 江芈嫁到秦國後,被秦惠王封為“八子”①,名分雖然不高,卻極得秦王寵幸,先後生下三個兒子,為王後魏國公主所忌恨。

     ①秦國後宮分八級:王後、夫人、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長使、少使。

     孟說雖遭黥面之刑,武藝猶在,由楚國第一勇士搖身變為秦國第一勇士,與酷好武藝的秦太子趙蕩①成為至交好友。

    秦惠王死後,太子蕩即位為秦武王,孟說更是深得寵幸,被拜為内廷校尉,負責秦王宮宿衛。

    秦武王即位四年後,與孟說比賽舉鼎,結果自己失手被大鼎砸斷膑骨而死,孟說因此被誅殺。

     ①秦國國君嬴姓趙氏,同趙國。

    秦始皇嬴政應該叫趙政。

     孟說個人雖遭不幸,這件事卻成為江芈在秦國崛起的重大契機。

    因秦武王沒有兒子,江芈先是用武力控制了鹹陽,殺死衆多争位的公子,随後立自己的兒子趙稷為國君,是為秦昭襄王。

    江芈被尊為王太後,史稱宣太後。

    秦昭襄王年少,由宣太後主政,是為中國曆史上太後聽政之始。

    宣太後又封長弟公子冉為穰侯,二弟公子戎為華陽君,封次子趙市為泾陽君,三子趙悝為高陵君,形成黨親專政的格局,完全控制了秦國軍政大權,從此開始了長達四十一年的臨朝親政。

    數十年來,秦人隻知道秦國有宣太後和穰侯,而不知道有秦王。

     江芈嫁到秦國後不久,楚威王病逝。

    太子熊槐即位,是為楚懷王。

    但他的日子并不好過,楚軍屢屢為秦軍所敗,主帥昭陽自殺,大将屈匄等成為俘虜,楚懷王被迫獻城向秦國求和。

    楚國既無力與秦國争勝,遂決定向東方謀取越國。

    楚懷王派昭滑到越國進行間諜活動,使越國發生内亂,又趁機進攻越國,殺死越王元彊,消滅了越國。

     攻滅越國不過是暫時的榮光,随着江芈在秦國的得勢,楚國愈發陷入危難的境地。

    就連楚懷王熊槐自己也一再被這位異母妹妹玩弄于股掌之間,最後聽信張儀的謊言,被誘騙到秦國為人質,受盡淩辱,最終逃跑不成,客死在秦國。

    其子楚頃襄王和其弟令尹公子蘭不敢得罪秦國,均被迫娶秦國公主為夫人。

     和氏璧一案,對外人仍然是個謎團。

    涉案的人不是被放逐國外,便是被秘密處死,真相最終被掩蓋了起來。

    而在江芈出嫁之前逃離楚國的甘茂、張儀卻各有奇遇,兩人先後為秦惠王信用,當上了秦國的丞相。

    甘茂大展軍事才華,攻占楚國漢中之地,逼迫楚軍主帥昭陽自殺。

    張儀則利用連橫①之計對付東方六國之合縱,為秦國強盛、最終滅掉六國起了決定性的作用。

     ①戰國之際,各大國相互攻伐,在外交與軍事上展開激烈的鬥争。

    所謂“合縱”,即“合衆弱以攻一強”,即許多弱國聯合起來,抵抗一個強國,以防止強國的兼并。

    合縱主要是在關東的趙、魏、韓、齊、燕、楚之間展開,對付秦軍東進是他們的目的。

    所謂“連橫”,即“事一強以攻衆弱”,就是由強國聯合一些弱國,來進攻另外一些弱國,從而達到兼并土地的目的。

    連橫主要是秦國采用,目的是要兼并土地,統一天下。

    所謂縱橫家,即是适應此種政治需要而産生,他們鼓吹依靠合縱、連橫來稱霸或成王,最著名的代表是蘇秦和張儀。

    縱橫家的不足之處在于重視依靠外部力量,不如像法家那樣從改革政治、經濟和謀求富國強兵入手。

    此外還常常過分誇大計謀策略的作用,将其視為國家強盛的關鍵所在。

     因谶語而身價倍增的和氏璧,在日後成為江山社稷和至高皇權的象征。

    中國千餘年的曆史潮汐,被這塊如明月一般的玉璧牽引着。

    和氏璧的故事,還遠遠沒有結束…… 14 楚國和氏璧的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

    根據曆史記載,和氏璧自昭陽宴會上離奇失蹤後,從此下落不明,直到四十餘年後,才在趙國重新出現,由此上演了一場完璧歸趙的千古傳奇。

    第八章到第十章講述的即是這個故事,這三章跟前面七章的内容并無本質聯系,因而可視為一個獨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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