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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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高高在上的太後為何要單獨留下自己,一時不及多想,低聲道:“護住和氏璧要緊,蔺大夫先回驿館。

    ” 蔺相如見江芈爽快地将玉璧還回,料來她既然對和氏璧都沒有興趣,也不會如何為難趙奢,便點了點頭,行禮退了出去。

     江芈招手叫趙奢走得近些,問道:“聽說你是趙國代相趙固之子?”趙奢道:“是。

    ” 江芈笑道:“趙國是想利用當年趙固護送秦王回國即位的舊情,所以才特意選派你做侍從麼?”趙奢道:“不是,臣是主動請命。

    臣當年曾随主父來過鹹陽,對鹹陽頗為熟悉。

    ” 江芈道:“原來你從前是趙雍的侍從,難怪,難怪。

    ”歎息了兩聲,扶着魏醜夫的手站起身來。

     趙奢叫道:“太後。

    ” 江芈卻恍若未聞一般,頭也不回地往内室去了。

    内侍、宮女也跟了進去。

    霎時,堂中隻剩下趙奢一人。

    他又等了一會兒,還是不見江芈出來,便徑直出門,卻被侍衛舉戟攔住,道:“不得太後意旨,不可離開。

    ” 趙奢道:“太後進了内室,勞煩通禀一聲,趙某就要告退了。

    ”那侍衛冷冷道:“太後既然沒有發話,你等在這裡便是,無須另外通禀。

    ” 趙奢無奈,隻得重新回來堂中。

    正好見到魏醜夫出來,忙上前道:“太後還有事麼?臣尚有使命在身,該告退了。

    ” 魏醜夫冷笑一聲,道:“太後看上了你,所以特意留下你伺候。

    這是對你們趙國天大的恩惠,你還不趕快進去謝恩?”譏諷地瞥了他一眼,徑自出去。

     趙奢也略微聽說過宣太後的風流韻事,恍然有些明白了過來,欲跟随魏醜夫出去,又被侍衛攔住,無奈之下,隻得揚聲叫道:“太後還有事麼?臣要告退了。

    ” 卻聽見江芈嬌滴滴的聲音道:“趙君請進來。

    ” 趙奢道:“臣是趙國使臣,不敢擅入太後内室。

    太後既然無事,臣這就走了。

    ”不待江芈答應,便直闖出門口。

    侍衛們發一聲喊,各舉兵刃,将他圍了起來。

     趙奢道:“這就是秦國的待客之道麼?”領頭的侍衛長道:“你冒犯了太後,還想走麼?來人,将他拿下了。

    ” 趙奢身處秦國王宮中樞之地,不敢抗拒,任憑侍衛将自己捆縛起來,隻抗聲辯道:“我哪有冒犯太後?你們這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侍衛長卻不理睬,命人将他雙手用繩索牢牢反剪住,重新帶到堂中,強迫他跪下。

     随即有内侍出來叫道:“太後要用餔食①了。

    ” ①餔(bū)食:申時(下午四時前後)吃的飯食。

     過了一刻工夫,有十餘名宮女各捧酒食,魚貫進入内室。

    少頃傳來濃郁的酒香,趙奢一聞便知道那是楚國桂花酒的香氣。

    昔日趙武靈王為太子時,因追捕刑徒梁艾親赴楚國王城,愛極了郢都的桂花酒,回趙國後猶自念念不忘,又派人到楚國請了酒工到趙國,專門釀造桂花酒。

     趙奢心道:“宣太後嫁來秦國幾十年,居然還保留着楚國的生活習俗。

    可惜,她對母國就沒有那麼客氣了。

    ”鼻子中聞見酒肉香,空腹中愈發饑腸辘辘起來。

     過了大半個時辰,才見内侍和宮女們用木案①托着殘羹冷炙出來,大約宣太後已用完了飯食。

     ①承托食物的木盤,盤下有三足。

    “舉案齊眉”中的“案”即指這種木盤。

     趙奢忙道:“煩請通禀一聲,趙國使者趙奢還在這裡。

    ”卻是無人理睬。

     又過了好大一會議兒,才有兩名宮女出來,一左一右扶起趙奢,将他攜往内室。

    他雙腿早已跪得發麻,一步邁出去,幾乎跌倒在地,隻得任憑宮女牽引擺布。

    但走出一段路程後,雙腿麻痹感漸去,等到一跨進内室門檻,便死命掙紮,無論如何都不肯再前進一步。

    他雖然雙手被綁在身後,失去了反抗的能力,畢竟是個身強力壯的青年男子,兩名宮女根本抓不住他,隻能聽任他站在門邊。

     江芈斜倚在床榻上,手中正在玩弄着一枚容臭,一副酒足飯飽、怡然自得的樣子。

     趙奢大聲道:“臣是趙國副使,尚有使命在身,請太後放臣出去。

    ” 江芈微笑道:“你該知道本太後為什麼留下你了。

    怎麼,趙君在外面跪了這麼半天,還沒有想通,不肯屈身侍奉我麼?” 趙奢當年逃去燕國後已在當地娶妻生子,但回趙國時并未攜帶家眷,與家人分别已有幾年。

    他見這王太後不顧廉恥,要讓自己學那魏醜夫一般,伏在她腳下伺候她,不由得臊得滿面通紅。

    但他也不敢就此辱罵江芈,以免給蔺相如等人和趙國帶來禍事,隻得低下頭去,默不作聲。

     江芈道:“趙君既是趙氏宗室子弟,身邊應該有不少漂亮的女子吧?”趙奢道:“臣妻子是燕國人。

    ” 江芈道:“聽說邯鄲之地多美女,而且個個能歌善舞,趙雍當年不就是被那個叫什麼孟桃的迷得死去活來麼?哎,我真該告訴大王這一點,隻要秦國攻滅趙國,就可以将所有的趙女全部擄來鹹陽,那樣他也不必四處廣選美女了。

    ” 當年趙奢随趙武靈王來到鹹陽時,還隻是個惘然無知的少年,好多事情都不大明白,但這一次的秦國之行,他親眼看到了秦國的欣欣向榮和蓬勃向上——秦國自用商鞅變法後,推行耕戰政策,功賞相長,養成軍民勇于為國家打仗的風尚,即吳起所稱的“秦性強,其地險,其政嚴,其賞罰信,其人不讓,皆有鬥心”。

    而趙國不僅國力遠遠不及秦國,就連軍隊也遠遠不及秦軍強悍勇敢。

    尤其是秦國以農桑衣食為國之根基,百姓好稼穑,務本業,風俗與關東諸國迥異。

    昔日齊國為誘惑楚國人口,不斷在邊關用高價購柴,楚國農民貪利,紛紛放棄耕種,改去砍柴賣給齊國。

    等到齊國下令封關後,楚國糧價飛漲,每石高達四百錢,楚國農民無法存活,隻得大批逃去糧價低廉的齊國。

    此即農業為國之基石之明證。

    秦國大肆提高農民的社會地位,又規定生産糧食布帛多的可免除徭役,以此來刺激農業的發展。

    秦國人因而家家富裕充足,路不拾遺,山中無盜賊,鄉村、城鎮秩序安定。

     趙奢親眼看到了這些優勢,才明白為什麼秦國能在七國中一枝獨秀。

    他見江芈拿攻打趙國來威脅自己,又氣又憤,卻又無可奈何,隻得單膝跪下,低聲下氣地道:“下臣是山野小民,絕不敢有心觸怒太後,有冒犯之處,還請太後原諒。

    ” 江芈見他肯下跪認錯,以為他已經屈服,很是高興,命道:“來人,解開趙君的綁繩。

    ” 趙奢忙站起身來,退到門邊,道:“臣冒犯太後,太後要打要殺,盡管責罰便是,但若要臣學那魏醜夫,臣萬萬辦不到。

    ”語氣中盡是鄙夷之意。

     江芈臉色一沉,道:“你可知道跟本太後作對的下場?”聲音雖然不大,卻自有一股淩人的殺氣。

     趙奢道:“臣願意一死,以謝太後。

    ”低頭便欲往門框上撞去。

    額頭剛磕上門角,即被一旁的宮女抱住。

    又上來幾名内侍,七手八腳地将他扯到房中,将他按跪在地上。

     江芈雖然年紀已大,但風韻猶存,加上是秦國王太後之尊,天下男子無不趨相奉迎,蓦然被趙奢以死相拒,以為他嫌棄自己年老色衰,心中惱怒之極,狠狠地瞪着他,心中盤算着要想個什麼法子來折磨得他痛不欲生。

    忽見趙奢掙紮着擡起頭來,道:“請太後賜臣一死。

    ”那堅定的眼神似曾相識,登時讓她想起一個人來。

     那是她今生唯一真正愛過的男子——孟說。

    她最初矚目于他,自然是因為他高大俊朗,武藝高強,又是王宮衛士首領,大有價值。

    但她也深知道自己是公主身份,将來必然要成為諸侯夫人,絕不可能嫁給一個小小的宮正做妻子。

    華容夫人遇刺身亡後,靠山頓失,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無助,不知怎的便想要去倚靠孟說,那晚月下訴說衷腸,到底是虛情假意,還是真心實意,連她自己也說不清。

    然而等到她發現孟說跟蹤懷疑自己時,她的心像被貓抓一樣,絞痛如裂,真正體會到了肝腸寸斷的滋味。

    她這才知道,她原想隻是想要利用孟說,實際上自己早已不明不白地愛上了他。

     後來的事情層出不窮,她和孟說都經曆了人生最低谷的考驗。

    他們一道被放逐出楚國,灰溜溜地來到秦國。

    她因為美色而得到秦惠王的寵幸,接連生下三個兒子,但畢竟隻有八子的名分,無力與魏國公主相抗,魏國公主不僅被立為王後,所生之子趙蕩也早被立為秦國太子。

    在一系列的宮廷争鬥中,她處在了下風,日子相當難過,連長子稷也被送去燕國做了人質。

     一切的轉機還在孟說身上,他身手了得,力大無窮,與酷好武藝的太子蕩結為好友。

    太子蕩即位為秦武王後,将王宮禁軍兵權都交給了孟說,拜他為内廷校尉。

    秦武王即位四年後,與孟說比賽舉鼎“失手”将自己膑骨砸斷而死。

    孟說被王太後魏國公主下令滅族,但他統領的禁軍因此而憤憤不平,這支軍隊遂為江芈所控制,成為她登上王太後之位的決定性力量。

    她最終得到了一切,但卻是以所愛男子的生命為代價換來的。

    她失去了唯一所愛的人,天下的男子在她眼中都成了玩物。

    她或許一時傾倒于他們的容貌,他們的談吐,他們的身材,他們的氣度,但在她眼中,他們都隻是孟說的替代品。

     星移鬥轉,物時人非。

    真的是年華易逝、春光易老啊!那麼多往事,依然遙遠,卻依舊無比清晰。

     有時候,她亦會回想,如果時光倒流,她還會走同樣的道路麼? 那一日,孟說當面懇求她道:“公主,你不要嫁去秦國了,我們一起走吧,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就跟當年的陶朱公一樣。

    ”那是他第一次無所顧忌地表示出真實的心意,但她毫不猶豫地回答道:“不。

    我在楚國失去的一切,一定要在秦國重新拿回來。

    ” 他雖然失望至極,但是卻履行諾言留在了她身邊,不問理由地保護她。

    沒有他,她應該早就被魏太後迫害死了吧?若是可以重新選擇一次,她還會拒絕他麼?她會選擇跟他一起退隐山林麼? 終究四十多年過去了,孟說也死去了二十四年,即使有心要重新選擇,一切也都已經太遲了呀。

    但她始終沒有忘記過他,時常幻想着有一天他會重新出現,與她共享這俯視天下的榮華。

    今日她終于在一名陌生的男子身上看到了熟悉的眼神,但他卻果斷地拒絕了她。

    若是孟說還活在世上,是不是也會如趙奢一般抗拒她?應該會吧,一如當初在赴荊台的鳳舟上一樣。

     内室中寂然無聲,江芈凝視着手中的容臭出神,心中卻如長江的波濤一般洶湧起伏着。

    那些故國的舊事,無論是樂事,還是恨事,仿佛走過了一段漫長而荒涼的歲月,又都重新跟塵封已久的記憶重逢了。

    時光的無情,人世的無奈,美好的情懷一旦與光陰一道流轉,便愈發令人感懷。

     又是怅然,又是迷離。

    良久之後,江芈才将目光重新轉移到趙奢身上,歎了口氣,道:“放他去吧。

    ” 宮人聞言無不驚詫。

    宣太後是出名的争強好勝,率性而為,凡是她看上的男子,高官厚祿也好,威逼利誘也好,總是千方百計地要弄到手。

    即使偶爾有不願意屈服的諸侯國使臣,也被她用各種稀奇古怪的刑罰折磨後秘密處死,趙奢還是頭一個能全身而退的人。

     但太後既然下了命令,也無人敢多問。

    内侍忙将趙奢扶起來,帶出内室,交給侍衛道:“這小子命好,忤逆了太後,太後居然還饒過他了。

    ” 侍衛長命人解開繩索,用一種極其古怪的眼光打量趙奢。

    趙奢被看得極不自在,一脫束縛,便逃一般地小跑着離開了鹹陽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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