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複活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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線就在路邊。

    随着越來越接近白光,我壓低身體像潛伏的野獸,直至十幾米的距離。

     不,那不是監獄。

     隻有一棟孤零零的低矮建築,矗立在靜谧的公路邊,亮着一盞白色大燈,宛如大海與墓地之間的幽靈客棧。

     我趴在地上慢慢爬行,一厘米一厘米接近,才發現原來是個加油站!房子破舊如同狗舍,總共隻有一支加油槍,窗戶裡躺着黑人老頭,發出沉重如雷的酣聲。

     大概是進入監獄的路途太過遙遠,必須在中途設置一個加油站,免得有車子在半路抛錨。

    但這位管理員也忒大膽,居然敢在那麼荒涼的所在,獨自守着一個加油站。

    不過,既然數百裡内荒蕪人煙,也不必擔心有壞人過來。

     小心翼翼地繞了加油站一圈,并未發現其他人或什麼一樣,便輕輕走到窗戶邊上,想翻進去找些吃的。

     忽然,前方響起汽車的轟鳴,我急忙躲到陰暗角落。

    公路那頭駛來一輛大卡車,黑夜裡揚起一地煙塵,呼嘯着開進加油站。

     司機是個健碩的白人漢子,跳下車敲打着窗戶,驚醒裡面的黑人老頭,罵罵咧咧地走出屋子,打開機器為卡車加油。

    長途車司機很是無聊,抓到一個人拼命說話。

     趁着他們都不注意,我悄悄從黑暗中溜出來,鑽到卡車背後爬上去。

     成功! 車廂用帆布覆蓋,這種車在美國已極少見。

    車裡堆滿幾百個紙箱,躺于其中也蠻舒服的。

    很快卡車重新發動,颠簸着駛出加油站,透過帆布縫隙,那盞白色大燈越來越遠,漸漸變成地平線上的一點星辰。

     躺在一堆柔軟的紙箱上,終于不用依靠兩條腿了,如果再讓我走一個鐘頭,肯定得累死在荒漠!渾身骨架又累又酸,加上搖搖晃晃的車廂,讓疲倦的我昏昏欲睡。

     不能現在就睡着! 強迫自己起來,得确定這輛車會開向哪裡。

    如果是肖申克州立監獄,那不是慘了嗎?我打開身下一個紙箱子,用手電往裡一照,發現全是服裝-——不是獄警制服。

    更非囚服,而是春秋季的男式夾克,再自己看看衣服标簽,不出所料又是MADEINCHINA。

     打開另外幾個紙箱,都是些休閑時裝,襯衫、T恤、毛衣……還有大量中國外貿牛仔褲,不可能是政府機構的,答案很明顯——這輛卡車與監獄無關。

     看來我的判斷有誤,這條公路并非肖申克州立監獄專用,而是阿爾斯蘭州境内的一條普通公路,隻是因為穿越荒蕪高原,很簡易也沒什麼車通過。

     興奮地砸了一下拳頭,這輛車将帶我走出荒野,回到熙熙攘攘的人間! 不過,也别高興得太早,不知會不會遇到路障?監獄肯定早就發現了我的越獄,他們會不會封鎖附近的公路,嚴密檢查酥油來往車輛? 又緊張了起來,但不管有什麼等着我,先換掉這身囚服吧!橘紅色的衣服滿是窟窿,跑上大街就等于在臉上寫着“我是逃犯”四個字。

     迅速脫下全身衣服,塞進一個紙箱裡,赤身裸體地在車廂裡挑選衣服。

    先找到一套白色内衣,又一件灰色休閑裝,符合我的身材,顔色看來很低調,走在人群中不會引人注目。

     OK,總算有了新衣服! 為防萬一,我還挑選了一套外衣和内衣,裝在小背包裡,可随時調換以逃脫追捕。

    躺在無數柔軟的衣服上,氣定神閑地擰開水瓶蓋子,咚咚咚喝下三大口,就連那強烈的饑餓感,也逐漸消散于無形。

    想起昨夜地道的爬行,白天的殘酷荒野,這輛卡車已是天堂! 睡意越來越濃,我卻振作精神支撐。

    一旦睡着就不知何時性來,萬一司機停車下來卸貨,發現我躺在車廂裡,很可能打電話報警。

     我爬到車廂尾部,從帆布縫隙往外看去,荒原沒有任何亮光。

    司機一定開着遠光燈,小心翼翼趕着夜路,大概被老闆催着送貨吧。

    我緊緊抓着擋闆,身上再裹一件外套,抵禦肆虐的寒夜狂風。

    實在困得不行,就狠狠掐自己大腿一把,免得睡着栽下去送命。

     卡車開了好幾個鐘頭,估計已到後半夜。

    我超過二十四小時沒合眼了,将近二十小時沒吃過一粒米,堅持下來太不可思議了。

    不能用身體鍛煉來結實,也不能說是命運的垂青,而完全是精神能量。

    曾經以為自己精神很脆弱,在困難面前将不堪一擊,現在才發現我并不平凡,能忍受常人難以想象的痛苦,也能堅持到足以另他人崩潰的境地。

     轟鳴震動着亘古寂靜的荒原,黑暗覆蓋着遙遠長路,那時我的逃亡之路,也是連通地獄與人間的路。

     當我搖搖欲墜之時,眼前忽然閃過兩到亮光,定晴一看竟是兩排路燈——有了路燈就離城市不遠!果然,一輛集裝箱卡車從左邊開過,呼嘯着駛往相反方向。

    幾分鐘不到又是數輛小轎車開過,我們已經不再孤獨了! 不久,公路兩邊出現更多燈光,依稀可辨一些鄉村别墅,農場與工廠的倉庫,甚至還有徹夜通明的廣告牌!包括去年挂上的奧巴馬競選廣告,大概是這裡的人懶得換了。

     突然,路邊閃過一座破舊建築,昏暗路燈照耀五曾樓房,馬路對面也有相同的一棟公寓樓。

    刹那間,心頭猛烈地顫抖,逼迫我将頭伸出車廂,自己辨認這幅淩晨景象—— 我認識這棟樓! 眼珠都快要掉出來了,就算化作一堆枯骨,也認識這幢荒涼的公寓樓。

     整整一年前的秋夜,我被一個自稱吳秘書的人,帶到這幢詭異的公寓樓下,告訴我天空集團大老闆就在樓上。

    來到五樓的一個房間,卻發現一張寫有“DAYDREAM”的字條,接着是剛剛被殺死的常青,我被“及時”趕到的警察逮捕…… 就是這裡! 噩夢開始的地方,兇殘的殺人現場,精心策劃的陷害空間,将我抛入萬劫不複的地獄。

     自從上次被押上警車,這是我第二次回到這裡,藏身于運送服裝的長途卡車,看着這兩棟公寓樓漸漸遠去,小時在茫茫夜色之中。

     這裡是阿爾斯蘭州的首府馬丁.路德市,開過幾個十字路口與紅綠燈,路邊樓房已綿延不斷,基本沉靜在黑暗之中,以如此方式重返這座城市,激動得恨不得跳下去,在淩晨街道上自由閑逛,看看地方法院的大樓,看看警察局門口,看看逮捕過我的警察。

     車停了。

     在一個路口拐角處,看起來是倉庫大門。

    如果司機過來就危險,我趕緊背着小包,掀開帆布爬下來。

    在車上颠簸了大半夜,終于踩在人間的土地上。

     幸好沒人看到我,轉入倉庫旁的一條小巷,低頭潛入沉沉夜色。

     “真棒!” 面朝滿天星鬥,輕聲對自己低吼,揮舞拳頭舒展身體,大口呼吸自由的空氣。

     擰開背包裡的瓶子,把最後的泉水統統喝完,才想起一天一夜都沒吃過。

    穿過小巷又是條街道,我走在陰暗的角落裡,自己觀察周圍店鋪——沒有一家亮燈的,路上也沒什麼行人,倒是不少野貓四處亂竄,發出駭人的叫聲。

     其實,我也是一隻流浪的野貓。

     在無人的街上遊蕩許久,看到一輛警車開過來,慌亂地閃到小巷中。

    警車并未減慢速度,很快開了過去,想必不是來抓我的。

     但我的腳步越來越慢,體能也越發虛弱,甚至有些踉踉跄跄。

    餓得實在難受,扶着路燈喘氣,才看到屋檐下蜷着一個流浪漢,被厚厚的毛毯包裹,渾身散發臭氣——這不是美國嗎?不是富甲天下公民福利有加?怎麼還有人露宿街頭?我同情地看了他一會兒,想起自己也不過是個身無分文的逃犯,便無奈第低頭離去。

     天空漸漸亮起魚肚白,我的身上沾着露水,晨曦灑在馬丁.路德市的屋頂,距離成功越獄已過去了一個晝夜。

     路上行人開始多了,鑒于這裡華人極少,我不敢大大方方走在街上,隻能在樓房之間躲躲藏藏。

    我發現美國人的防盜意識很差,尤其在這種偏遠的小地方,随随便便就能翻過低矮的籬笆牆。

     沒錯,我走投無路私闖民宅——這戶人間窗戶沒關,趁着四下無人,大膽爬進廚房,打開冰箱取出面包和牛奶,悄無聲息地吃起來。

     沒想到飯量變得如此之大,竟吃了三個人的份量。

    強忍着要打飽嗝的感覺,輕輕摸到客廳,從電器與擺設情況來看,是個典型的美國中産階級家庭。

    當我要摸到電話時,腳底卻不小碰倒一個花瓶,清脆的破碎聲響徹整棟房子。

     心被狠狠揪了一下,樓上卧室也響起聲音,主人眼看就要下來了。

    我六神無主地在底樓轉了一圈,卻發現大門沒辦法打開!隻能跑回廚房,剛想從窗口翻出去,卻看到一個男人正順着排水管,從房子外牆爬下來——隻穿着一條内褲,狼狽地穿過花園逃出去。

     想必女主人紅杏出牆,趁老公不在家與情人偷歡,聽到樓下發出聲響,以為老公回家來捉奸,便慌忙讓情人穿着短褲逃亡。

     不禁苦笑一聲,這棟房子可憐的男主人,大概還以為老婆守身如玉地等待他回家呢。

     樓上的女人一時半會不敢下來,我冒險再次摸到客廳,迅速拿起電話撥通一個号碼。

     隻等待了一秒鐘,電話裡傳來焦慮的中國話:“是你嗎?” 莫妮卡! 我戰栗着抓着電話,又不敢放大聲音,用手掌護着話筒說—— “我越獄了!我成功了!我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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