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轉

關燈
知此,但是卻無法避免搖晃。

    船身一會兒右傾下會兒左斜,一旦被巨大的波浪推向了頂端,緊跟着就會被拉向波浪與波浪中間。

    被稱之為“帝舟”的皇帝座船也不例外。

    宮女和宦官們在船艙裡翻滾嘔吐,到處都是半死不活的呻吟之聲。

    被母親楊太後抱在懷裡,哭泣叫喊着的端宗皇帝漸漸地連聲音或嘔吐都發不出來,隻能虛弱地痛苦喘息。

     一夜之後暴風終于平息,海面上之安靜與平坦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再次組成的船隊之中一沉船都沒有,全體暫且先從廣州灣的東方位置位進入了硐洲港。

    構成海上朝廷這些船隻的堅固程度實在令人驚訝。

     上了陸地終于感到安心的陳宜中,從乘坐别艘船的妻子那裡聽到了惡耗而錯愕不已。

    劉聲伯之妻在暴風之中走出船艙,從此之後就不見蹤影。

    很明顯的,她是為了追随丈夫而跳海自盡。

    陳宜中隻能默默地為他們祈禱而已。

     上陸不久之後,端宗就發高燒了。

     即使是成人也會因為長期的海土生活而感到疲累,因此端宗皇帝的衰弱也是在所難免。

    相對之下,其弟衛王能夠長保健康,實屬相當難得之事。

     “據聞丞相精通醫術,不知可否為皇上診斷一下呢?” 對于楊太後之請求,陳宜中起先相當猶豫。

    端宗皇帝身邊不是應該有一群太醫随待在側嗎?況且陳宜中的本業根本不是醫生,就連劉聲伯之性命都挽救不了,過度的期待實在令人困擾。

    可是在聽見楊太後從簾幕後所傳出之啜泣聲後,陳宜中實在無法拒絕。

     景炎二年結束,進入景炎三年。

    這年為元朝至元十五年,公元一二七八年。

    端宗之病情陷入了時好時壞之狀态。

    不知元軍船隊何時出現,在張世傑的命令之下,蘇劉義對于海上巡哨從來不敢有所懈怠,然而元軍始終未曾出現,令人不快的寂靜就這麼持續着。

     由于哥哥卧病在床,隻能一個人獨自玩耍的衛王趙景手抱着一隻竹編的籠子。

    裡面有一隻白色的鳥,有時熱烈地鳴叫,有時拍動着身上的羽毛,看起來像是雉的一種。

    這是陸秀夫依照約定,抓來送給衛王的小鳥。

     陸秀夫和文天祥的最大不同就在于,他一直陪伴在端宗皇帝和衛王之身邊,對于他們擁有深厚的個人情感。

    他無法像文天祥一樣,在某種意義之上對于抽象式的國家和朝廷當成一種理念地來為其效忠。

    無論如何,他都得拯救這兩名小童免于受到元軍的魔手摧殘。

     不但土地狹小,港口也不大。

    就長期而言也沒有一處适合建造行宮的地點。

    元軍的來襲似乎越來越見緊迫。

    不立即選定建置行宮之地是不行的。

     “總之先往崖山移動吧。

    那裡是一個天然的要塞,而且從海陸兩面都很容易防禦敵軍。

    ” 張世傑如此主張,其他大臣們都相當贊同。

    然而崖山總歸不是長久性之根據地,因此陸秀夫同時提出了将行官遷至海外一案,并說道: “我想占城應該是個合适的地方。

    ” 占城是位于越南南部的一個國家,自古以來透過海陸和中華帝國之關系相當深遠。

    南宋首都臨安府也常有占城之外交使節、留學生以及商人來訪。

    從廣州循海路大約十天左右就可抵達占城首都占婆城。

     占城在文化方面受印度之影響也相當強,同時信仰佛教和印度教,文字上亦采用梵文。

    他們在中國的南北朝時代勢力很強,甚至曾經進犯中國本土。

    劉宋王朝之将軍檀和之以及隋朝之将軍劉方都曾經讨伐過這個地方而威名遠播。

     “向占城借地之後将行宮遷移過去,接着在那個地方把兵養好的話,相信不久之後一定能夠奪回本土。

    不如先派遣使者與占城王室交涉,大家以為如何。

    ” 這樣的意見之所以能夠被歸納出來,主要是因為跨海與諸外國交流對于這個時代的宋人而言并非什麼稀奇之事。

    不論是杭州臨安府或者是泉州,随處都可見到不少的外國人。

    宋、尤其南宋,原本就是個開放于全世界的海上通商國家。

     重臣之中,陳宜中由于曾經照顧過從占城前來留學之王族,所以和對方的關系較深。

     “那麼就有勞左丞相了。

    ” 事情就這麼決定了。

    原因之一是陳宜中就算留在行宮之中,也無事可做。

     政事方面有陸秀夫,軍事方面有張世傑,宮中則有楊亮節分别處理一切之事務。

    陳宜中根本沒什麼發言機會,枯坐的時候相當的多。

    至少讓他在外交上出點力也好。

     陳宜中本人亦無絲毫的不悅。

    行宮之内沒有他的容身之地。

    在他慢慢地體會到從福州離開之文天祥的心境時,能夠得到前往占城這樣的機會,反而是值得高興的一件事情。

     隻不過,他實在不願意聽到“這麼艱苦的時期裡,那個人又潛逃了”的批評。

    别人會以這樣的眼光看他也是因為有前例可鑒,他無法去憎恨别人。

    然而對于陳宜中而言,實在不想再次受到誤解。

     “我會盡可能早日回來。

    請你讓大家事先做好準備,以便随時都能夠率領船隊出發到占城去。

    ” “知道了。

    希望你早日傳回佳音。

    ” 陸秀夫和楊亮節異口同聲地回答。

     楊太後之許可也簡單地頒布了下來。

    對她而言,最值得信賴的莫過于陸秀夫、張世傑、楊亮節,若是送三人之中的任何一人要離開朝廷的話,就算是多麼溫和文靜的她,想必一定也會面有難色吧。

    文天祥和陳宜中對于楊太後而言,似乎是到最後為止都相當疏遠的人物。

     準備工作緊急地進行着。

    為了這趟行程一共預備了六艘船共二百四十名人員。

    不管怎麼說,這可是大宋之左丞相以國使身份出使任務,而且對于占城王室也必須備妥合适之禮物才行。

    數量龐大的黃金、白銀被裝上了船。

    陳宜中的書籍也包含在内。

    不光是儒教經典而已,還有醫術、陶磁器制造法等等,是這個時代之中對于中國周邊諸國而言,極為貴重之書籍。

    由于陳宜中之家人也一起同行,所以船上還裝載了每個人的衣物及财産。

     正确的時間雖然不祥,但應該是在三月底左右。

    陳宜中領着六艘船前往占城。

    連續平穩地航行了四五日後,來到了海南島北岸之瓊州。

    一行人在那裡補給水和蔬菜,并且稍事休養地停留三天。

    陳宜中向瓊州官衙形式土地通報過後,正打算步行回船上之時,随從們忽然騷動了起來。

    陳宜中的面前出現了一名男子阻擋着地的去路。

     Ⅳ 這名男子看起來約有三十五歲左右。

    個子很高體格健壯,相貌相當精悍,臉頰及手背上遊走着一道道泛白之刀疤。

    目光銳利得令陳宜中之内心不覺地感到畏縮。

    絕對不是商人或是漁夫,陳宜中忍不住地猜測起這名男子之來路。

    此時男子忽然一拜,并以漢語明快地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在下姓鄭,名虎臣。

    ” “鄭虎臣?” 陳宜中在記憶中搜尋着。

    他大吃一驚地倒退了半步。

    這不就是因為殺害賈似道而被通緝的男子嗎?随從們驚惶想做些什麼,但是卻為陳宜中所制止。

     “沒錯,我就是殺害賈丞相之人。

    倘若我在此地将你殺了的話,那麼我就成了一生之中殺過兩位丞相的男人,這麼一來肯定會在曆史上留名呢。

    當然了,不是美名而是醜名。

    ” 鄭虎臣笑了笑。

    有一半是自嘲的意味吧。

    不過眼神仍舊距離溫和相當的遠。

     “你要殺我嗎?” 陳宜中的聲音發抖着。

    在恐懼的同時,他的心中竟出現了一股奇妙體認。

    或許被殺死也是無可奈何之事吧。

    自己身為宋朝丞相卻如此無能又無為,因此心裡早有自覺地對自己感到嫌惡。

     仍然挂着笑容的鄭虎臣搖了搖頭。

    那笑容的性質起了微妙之變化。

    是苦笑呢,還是憐憫呢?鄭虎臣收起了笑容開口問道: “據聞相公精通醫術,是否真的嗎?” 這大概是從上陸船員的對話中聽來的吧。

    陳宜中在困惑之中回答: “多多少少……” “足夠了。

    如果您能夠幫忙為病人診治實在是感激不盡,請問意下如何?” 鄭虎臣之遣詞用語雖然極其禮貌,卻不容拒絕。

    陳宜中點頭首肯,但表示必須先回船上拿取藥箱。

    把藥箱交給身邊的随從提着之後,陳宜中走下船,朝着港口最熱鬧的中心步行了片刻。

    他一邊盯着鄭虎臣寬廣的背影,一邊轉過了幾個轉角,終于來到一間由褪色紅磚所砌成之房子。

     房子内部相當的潮濕悶熱。

    雖然窗戶都開着,但是卻無半點風吹進來。

    在踏入室内的同時,陳宜中的額頭和脖子就立刻噴出了汗水。

    鄭虎臣的手在空中揮舞着,把令人不悅的嗡嗡聲以及某種不知名的蟲子一起趕走。

    簡陋的床上躺着一名年輕的女子。

    鄭虎臣對着那女子說了些話,一臉催促的表情看着陳宜中。

    陳宜中站在床邊凝視着女子的臉,接着便皺起眉頭為她診脈,并且翻開了閉上之眼睑查看。

     “……這個我恐怕無能為力。

    ” “你這人倒也誠實。

    不過你可别以為這樣就沒事了。

    ” 鄭虎臣的聲音相當低沈。

    陳宜中按揍住恐懼地繼續說明。

     “即使是藥王在此也回天乏術呀。

    很抱歉,她已經死了。

    ” 藥王就是“醫界之神”的意思,指的是唐初名醫孫思邈。

    鄭虎臣推開陳宜中瘦弱的身體。

    一手搭在女子的額頭之上,凝視着她的臉龐。

    他所見到的情景和陳宜中所見到的完全相同。

    那是一種從生之痛苦中解放之表情。

    陳宜中默默地守候着鄭虎臣,他那硬綁綁、緊繃的情緒似乎無聲無息地從他寬廣的背上剝落了下來。

     簡單地處理好埋葬事宜之後,鄭虎臣說起了自己的經曆。

    他以有點輕
0.075763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