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甄士隐夢幻識通靈 賈雨村風塵懷閨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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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無可如何,始結此木石因果,以洩胸中悒郁。

    古人之“一花一石如有意,不語不笑能留人”,此之謂也。

    蒙側批:點題處,清雅。

    ]恰近日這神瑛侍者凡心偶熾,[甲戌側批:總悔輕舉妄動之意。

    ]乘此昌明太平朝世,意欲下凡造曆幻[甲戌側批:點“幻”字。

    ]緣,已在警幻[甲戌側批:又出一警幻,皆大關鍵處。

    ]仙子案前挂了号。

    警幻亦曾問及灌溉之情未償,趁此倒可了結的。

    那绛珠仙子道:“他是甘露之惠,我并無此水可還。

    他既下世為人,我也去下世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淚還他,也償還得過他了。

    ”[甲戌側批:觀者至此請掩卷思想,曆來小說中可曾有此句?千古未聞之奇文。

    甲戌眉批:知眼淚還債,大都作者一人耳。

    餘亦知此意,但不能說得出。

    蒙側批:恩情山海債,唯有淚堪還。

    ]因此一事,就勾出多少風流冤家來,[甲戌側批:餘不及一人者,蓋全部之主惟二玉二人也。

    ]陪他們去了結此案。

    ” 那道人道:“果是罕聞,實未聞有還淚之說。

    [蒙側批:作想得奇!]想來這一段故事,比曆來風月事故更加瑣碎細膩了。

    ”那僧道:“曆來幾個風流人物,不過傳其大概以及詩詞篇章而已,至家庭閨閣中一飲一食,總未述記。

    再者,大半風月故事,不過偷香竊玉、暗約私奔而已,并不曾将兒女之真情發洩一二。

    [蒙側批:所以别緻。

    ]想這一幹人入世,其情癡色鬼,賢愚不肖者,悉與前人傳述不同矣。

    ” 那道人道:“趁此何不你我也去下世度脫[蒙側批:”度脫“,請問是幻不是幻?]幾個,豈不是一場功德?”那僧道:“正合吾意,你且同我到警幻仙子宮中,将蠢物交割清楚,待這一幹風流孽鬼下世已完,你我再去。

    [蒙側批:幻中幻,何不可幻?情中情,誰又無情?不覺僧道亦入幻中矣。

    ]如今雖已有一半落塵,然猶未全集。

    ”[甲戌側批:若從頭逐個寫去,成何文字?《石頭記》得力處在此。

    丁亥春。

    ] 道人道:“既如此,便随你去來。

    ” 卻說甄士隐俱聽得明白,但不知所雲“蠢物”系何東西。

    遂不禁上前施禮,笑問道:“二仙師請了。

    ”那僧道也忙答禮相問。

    士隐因說道:“适聞仙師所談因果,實人世罕聞者。

    但弟子愚濁,不能洞悉明白,若蒙大開癡頑,備細一聞,弟子則洗耳谛聽,稍能警省,亦可免沉倫之苦。

    ”二仙笑道:“此乃玄機不可預洩者。

    到那時不要忘了我二人,便可跳出火坑矣。

    ”士隐聽了,不便再問。

    因笑道:“玄機不可預洩,但适雲”蠢物“,不知為何,或可一見否?”那僧道:“若問此物,倒有一面之緣。

    ”說着,取出遞與士隐。

    士隐接了看時,原來是塊鮮明美玉,上面字迹分明,镌着“通靈寶玉”四字,[甲戌側批:凡三四次始出明玉形,隐屈之至。

    ]後面還有幾行小字。

    正欲細看時,那僧便說已到幻境,[甲戌側批:又點“幻”字,雲書已入幻境矣。

    蒙側批:幻中言幻,何等法門。

    ]便強從手中奪了去,與道人竟過一大石牌坊,上書四個大字,乃是“太虛幻境”。

    [甲戌側批:四字可思。

    ]兩邊又有一幅對聯,道是:[蒙雙行夾批:無極太極之輪轉,色空之相生,四季之随行,皆不過如此。

    ]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甲夾批:疊用真假有無字,妙!] 士隐意欲也跟了過去,方舉步時,忽聽一聲霹靂,有若山崩地陷。

    士隐大叫一聲,定睛一看,[蒙側批:真是大警覺大轉身。

    ]隻見烈日炎炎,芭蕉冉冉,[甲戌側批:醒得無痕,不落舊套。

    ]所夢之事便忘了對半。

    [甲戌側批:妙極!若記得,便是俗筆了。

    ] 又見奶母正抱了英蓮走來。

    士隐見女兒越發生得粉妝玉琢,乖覺可喜,便伸手接來,抱在懷内,鬥他頑耍一回,又帶至街前,看那過會的熱鬧。

    方欲進來時,隻見從那邊來了一僧一道,[甲戌側批:所謂“萬境都如夢境看”也。

    ]那僧則癞頭跣腳,那道則跛足蓬頭,[甲戌側批:此則是幻像。

    ]瘋瘋癫癫,揮霍談笑而至。

    及至到了他門前,看見士隐抱着英蓮,那僧便大哭起來,[甲戌側批:奇怪!所謂情僧也。

    ]又向士隐道:“施主,你把這有命無運,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懷内作甚?”[甲戌眉批:八個字屈死多少英雄?屈死多少忠臣孝子?屈死多少仁人志士?屈死多少詞客騷人?今又被作者将此一把眼淚灑與閨閣之中,見得裙钗尚遭逢此數,況天下之男子乎?看他所寫開卷之第一個女子便用此二語以定終身,則知托言寓意之旨,誰謂獨寄興于一“情”字耶!武侯之三分,武穆之二帝,二賢之恨,及今不盡,況今之草芥乎?家國君父事有大小之殊,其理其運其數則略無差異。

    知運知數者則必諒而後歎也。

    ]士隐聽了,知是瘋話,也不去睬他。

    那僧還說:“舍我罷,舍我罷!”士隐不耐煩,便抱女兒撤身要進去,[蒙側批:如果舍出,則不成幻境矣。

    行文至此,又不得不有此一語。

    ]那僧乃指着他大笑,口内念了四句言詞道: 慣養嬌生笑你癡,[甲戌側批:為天下父母癡心一哭。

    ] 菱花空對雪澌澌。

    [甲戌側批:生不遇時。

    遇又非偶。

    ] 好防佳節元宵後,[甲戌側批:前後一樣,不直雲前而雲後,是諱知者。

    ] 便是煙消火滅時。

    [甲戌側批:伏後文。

    ] 士隐聽得明白,心下猶豫,意欲問他們來曆。

    隻聽道人說道:“你我不必同行,就此分手,各幹營生去罷。

    三劫後,[甲戌眉批:佛以世謂“劫”,凡三十年為一世。

    三劫者,想以九十春光寓言也。

    ]我在北邙山等你,會齊了同往太虛幻境銷号。

    ”那僧道:“最妙,最妙!” 說畢,二人一去,再不見個蹤影了。

    士隐心中此時自忖:這兩個人必有來曆,該試一問,如今悔卻晚也。

     這士隐正癡想,忽見隔壁[甲戌側批:“隔壁”二字極細極險,記清。

    ]葫蘆廟内寄居的一個窮儒,姓賈名化,[甲戌側批:假話。

    妙!]表字時飛,[甲戌側批:實非。

    妙!]别号雨村[甲戌側批:雨村者,村言粗語也。

    言以村粗之言演出一段假話也。

    ]者走了出來。

    這賈雨村原系胡州[甲戌側批:胡謅也。

    ]人氏,也是詩書仕宦之族,因他生于末世,[甲戌側批:又寫一末世男子。

    ]父母祖宗根基已盡,人口衰喪,隻剩得他一身一口,在家鄉無益。

    [蒙側批:形容落破詩書子弟,逼真。

    ]因進京求取功名,再整基業。

    自前歲來此,又淹蹇住了,暫寄廟中安身,每日賣字作文為生,[蒙側批:“廟中安身”、“賣字為生”,想是過午不食的了。

    ]故士隐常與他交接。

    [甲戌側批:又夾寫士隐實是翰林文苑,非守錢虜也,直灌入“慕雅女雅集苦吟詩”一回。

    ]當下雨村見了士隐,忙施禮陪笑道:“老先生倚門伫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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