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聽曲文寶玉悟禅機 制燈迷賈政悲谶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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遣賈環與兩個婆娘将賈蘭喚來。

    賈母命他在身旁坐了,抓果品與他吃。

    大家說笑取樂。

     往常間隻有寶玉長談闊論,今日賈政在這裡,便惟有唯唯而已。

    [庚辰雙行夾批:寫寶玉如此。

    非世家曾經嚴父之訓者,斷寫不出此一句。

    ]餘者湘雲雖系閨閣弱女,卻素喜談論,今日賈政在席,也自緘口禁言。

    [庚辰雙行夾批:非世家經明訓者,斷不知此一句。

    寫湘雲如此。

    ]黛玉本性懶與人共,原不肯多語。

    [庚辰雙行夾批:黛玉如此。

    與人多話則不肯,何得與寶玉話更多哉?]寶钗原不妄言輕動,便此時亦是坦然自若。

    [庚辰雙行夾批:瞧他寫寶钗,真是又曾經嚴父慈母之明訓,又是世府千金,自己又天性從禮合節,前三人之長并歸一身。

    前三人向有捏作之态,故唯寶钗一人作坦然自若,亦不見逾規越矩也。

    ]故此一席雖是家常取樂,反見拘束不樂。

    [庚辰雙行夾批:非世家公子斷寫不及此。

    想近時之家,縱其兒女哭笑索飲,長者反以為樂,其理不法,何如是耶!]賈母亦知因賈政一人在此所緻之故,[庚辰雙行夾批:這一句又明補出賈母亦是世家明訓之千金也,不然斷想不及此。

    ]酒過三巡,便攆賈政去歇息。

    賈政亦知賈母之意,攆了自己去後,好讓他們姊妹兄弟取樂的。

    賈政忙陪笑道:“今日原聽見老太太這裡大設春燈雅謎,故也備了彩禮酒席,特來入會。

    何疼孫子孫女之心,便不略賜以兒子半點?”[庚辰雙行夾批:賈政如此,餘亦淚下。

    ]賈母笑道:“你在這裡,他們都不敢說笑,沒的倒叫我悶。

    你要猜謎時,我便說一個你猜,猜不着是要罰的。

    ”賈政忙笑道:“自然要罰。

    若猜着了,也是要領賞的。

    ”賈母道:“這個自然。

    ”說着便念道: 猴子身輕站樹梢。

    [庚辰雙行夾批:所謂“樹倒猢狲散”是也。

    ]打一果名。

     賈政已知是荔枝,[庚辰雙行夾批:的是賈母之謎。

    ]便故意亂猜别的,罰了許多東西,然後方猜着,也得了賈母的東西。

    然後也念一個與賈母猜,念道: 身自端方,體自堅硬。

    雖不能言,有言必應。

    [庚辰雙行夾批:好極!的是賈老之謎,包藏賈府祖宗自身,“必”字隐“筆”字。

    妙極,妙極!]打一用物。

     ` 說畢,便悄悄的說與寶玉。

    寶玉意會,又悄悄的告訴了賈母。

    賈母想了想,[庚辰側批:太君身份。

    ]果然不差,便說:“是硯台。

    ”賈政笑道:“到底是老太太,一猜就是。

    ”回頭說:“快把賀彩送上來。

    ”地下婦女答應一聲,大盤小盤一齊捧上。

    賈母逐件看去,都是燈節下所用所頑新巧之物,甚喜,遂命:“給你老爺斟酒。

    ”寶玉執壺,迎春送酒。

    賈母因說:“你瞧瞧那屏上,都是他姊妹們做的,再猜一猜我聽。

    ”賈政答應,起身走至屏前,隻見頭一個寫道是: 能使妖魔膽盡摧,身如束帛氣如雷。

     一聲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

    [庚辰雙行夾批:此元春之謎。

    才得僥幸,奈壽不長,可悲哉!] 賈政道:“這是炮竹嗄。

    ”寶玉答道:“是。

    ”賈政又看道: 天運人功理不窮,有功無運也難逢。

     因何鎮日紛紛亂,隻為陰陽數不同。

    [庚辰雙行夾批:此迎春一生遭際,惜不得其夫何!] 賈政道:“是算盤。

    ”迎春笑道:“是。

    ”又往下看是: 階下兒童仰面時,清明妝點最堪宜。

     遊絲一斷渾無力,莫向東風怨别離。

    [庚辰雙行夾批:此探春遠适之谶也。

    使此人不遠去,将來事敗,諸子孫不緻流散也,悲哉傷哉!] 賈政道:“這是風筝。

    ”探春笑道:“是。

    ”又看道是: 前身色相總無成,不聽菱歌聽佛經。

    [庚辰眉批:此後破失,系再補。

    ] 莫道此生沉黑海,性中自有大光明。

    [庚辰雙行夾批:此惜春為尼之谶也。

    公府千金至缁衣乞食,甯不悲夫!] 賈政道:“這是佛前海燈嗄。

    ”惜春笑答道:“是海燈。

    ”賈政心内沉思道:“娘娘所作爆竹,此乃一響而散之物。

    迎春所作算盤,是打動亂如麻。

    探春所作風筝,乃飄飄浮蕩之物。

    惜春所作海燈,一發清淨孤獨。

    今乃上元佳節,如何皆作此不祥之物為戲耶?”心内愈思愈悶,因在賈母之前,不敢形于色,隻得仍勉強往下看去。

    隻見後面寫着七言律詩一首,卻是寶钗所作,随念道: 朝罷誰攜兩袖煙,琴邊衾裡總無緣。

     曉籌不用雞人報,五夜無煩侍女添。

     焦首朝朝還暮暮,煎心日日複年年。

     光陰荏苒須當惜,風雨陰晴任變遷。

     賈政看完,心内自忖道:“此物還倒有限。

    隻是小小之人作此詞句,更覺不祥,皆非永遠福壽之輩。

    ”想到此處,愈覺煩悶,大有悲戚之狀,因而将适才的精神減去十分之八九,隻垂頭沉思。

     賈母見賈政如此光景,想到或是他身體勞乏亦未可定,又兼之恐拘束了衆姊妹不得高興頑耍,即對賈政雲:“你竟不必猜了,去安歇罷。

    讓我們再坐一會,也好散了。

    ”賈政一聞此言,連忙答應幾個“是”字,又勉強勸了賈母一回酒,方才退出去了。

    回至房中隻是思索,翻來複去竟難成寐,不由傷悲感慨,不在話下。

     且說賈母見賈政去了,便道:“你們可自在樂一樂罷。

    ”一言未了,早見寶玉跑至圍屏燈前,指手畫腳,滿口批評,這個這一句不好,那一個破的不恰當,如同開了鎖的猴子一般。

    寶钗便道:“還象适才坐着,大家說說笑笑,豈不斯文些兒。

    ”鳳姐自裡間忙出來插口道:“你這個人,就該老爺每日令你寸步不離方好。

    适才我忘了,為什麼不當着老爺,撺掇叫你也作詩謎兒。

    若果如此,怕不得這會子正出汗呢。

    ”說的寶玉急了,扯着鳳姐兒,扭股兒糖似的隻是厮纏。

    賈母又與李宮裁并衆姊妹說笑了一會,也覺有些困倦起來。

    聽了聽已是漏下四鼓,命将食物撤去,賞散與衆人,随起身道:“我們安歇罷。

    明日還是節下,該當早起。

    明日晚間再玩罷。

    ”且聽下回分解。

     [庚辰:此回未成而芹逝矣,歎歎!丁亥夏。

    笏叟。

    ] [蒙回末總評:作者倍菩提心,捉筆現身說法,每于言外警人再三再四。

    而讀者但以小說古詞目之,則大罪過。

    其先以莊子為引,己曲句作醒悟之語,以警覺世人。

    猶恐不入,再以燈謎試伸緻意,自解自歎,以不成寐,為言其用心之切之誠。

    讀者忍不留心而慢忽之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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