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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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飯,不就能吃了嗎?”李蓮英雙手一攤,“柴米又在那兒?如今是七爺當家,不跟他要跟誰要?” “先不跟當家人要也不要緊。

    ” “怎麼呢?不正應着那句話: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不要緊!自有人能墊。

    ” 這“自有人”當然是立山本人。

    李蓮英聽他口氣太大,驚異之餘,不免反感,“兄弟,”他用譏刺的口吻說:“你有多少銀子墊?” “大哥面前不敢說假話,我是蘇州人說的‘空心大老官’。

    不過,大家都知道有大哥撐我的腰,就放心我了。

    ”立山從容答道:“第一,興工少不得幾家大木廠,墊料墊工都願意;第二,監工采辦少不得在内務府還要用些人,他們在外面都挪得動,也墊得起。

    ” 那一頂“有大哥撐我腰的高帽子”,将李蓮英罩住了,他點點頭說:“這還罷了!不過,墊款一時收不回,可别抱怨。

    ” “錢有的是。

    隻要大哥得便跟上頭回一聲,知道有這筆墊款,要收回也容易。

    ” 這短短兩三句話,在李蓮英便有兩個疑問,第一是錢在那裡?第二是何以見得收回容易?當然,立山有一套解釋。

     錢在部庫。

    他告訴李蓮英說,從閻敬銘當戶部尚書以來,極力爬梳剔理,每年都有巨額節餘,詳細數目雖無法知悉,但估計每年總有一兩百萬。

     這筆款子,閻敬銘是仿照大清全盛時代的成例,積蓄成數,不輕易動用,專備水旱刀兵不時之需。

    因此,對外也是秘密的,甚至慈禧太後都不見得知道。

    自從總司國家經費出納的“北檔房”為閻敬銘力加整頓,打破滿員把持的局面,指派廉能的漢缺司員掌理之後,他要有意隐瞞這筆巨款是辦得到的。

     這筆巨款,照立山的看法是可以提用的,隻要閻敬銘不加阻撓,換句話說,戶部尚書換一個肯聽話的人,憑皇太後的懿旨,幾百萬銀子,叱嗟可辦。

     “原來如此!”李蓮英還有些不大相信,“我也聽說,閻尚書積得有錢,但也不至于有那麼多吧!” “有!”立山斷然決然地說,“我是聽戶部的老書辦說的,錯不了!” “好,就算有。

    ”李蓮英又說,“就算上頭肯交代提用,可是這筆款子交給誰來用?總得有個衙門出印領啊!” 這就是說,如果是由海軍衙門或者工部出印領,再轉撥奉宸苑領用,其間便費周折,對歸還墊款,一定要先追根問底,如說是奉懿旨辦理,懿旨卻又何在?那時候慈禧太後亦不便出面說一句:“不錯,是有這回事!”數目到底太大,不便這樣子苟且。

     理會得此中深意,立山深深點頭,“大哥說得是!”他說,“這筆款子當然撥給内務俯,現在咱們動工,亦當作内務府每年照例的修繕辦理,不用動折子,也不用下上谕,一切都是面奉懿旨。

    不過……。

    ”立山欲語不語,似乎有礙口的地方。

     “怎麼?兄弟!”李蓮英說,“在我面前,有什麼話不能說的?” “内務府人多主意也多。

    說句洩底兒的話,有好處争着來,要辦事都往外推。

    如今修園照内務府常年修繕的例子辦,隻怕沒有一位能挑得起這副擔子。

    我呢,奉宸苑的郎中,連我們堂官都得聽内務府司官的,那還有我說話的份兒?修三海是七爺在管,凡事直接打交道,越過内務府這一層,不算我失禮。

    現在可又先不讓七爺知道這回事,大哥,我可真有點兒有力使不上了。

    ” 話說得相當含蓄,但李蓮英一聽就明白,而且深有同感。

    為了辦事方便,慈禧太後交代下來,他直接告訴立山,如臂使指,十分方便。

    倘或要經過内務府大臣一層一層轉下來,不特多費周折,原來的意思,保不定就會走樣,并且有些話也不便說。

    這一層于公于私的關系都很大,得要好好作個安排。

     于是他點點頭說:“我知道了。

    我自有道理,反正準教你痛快就是了!” “謝謝大哥!”立山笑嘻嘻地請了個安。

     “空口說謝怎麼樣?”李蓮英開玩笑似地答說,“‘有寶獻寶’,快拿出來吧!我得趕回宮去。

    ” “有,有!”立山一疊連聲地答應。

     李蓮英喜愛“奇技淫巧”之物,立山經常替他預備一些。

    這天捧出來的是一包西洋玩物,從金發碧眼的西洋春冊到會走路的洋娃娃,總計十來件之多,足供他晚來無事,消遣好幾個長夜之用。

     ※※※ 在歸途中,李蓮英就替立山想到了一個好缺,但是這個缺亦不是能随便調動的,先得仔細看看,有什麼機會能攆掉舊的,才能補上新的。

     因此,他這天回宮,隻誇贊立山的好處,說他辦事實心實意,幹練爽利,既有擔當,又肯任勞任怨。

    接着便提到挑個日子,預備上清漪園去實地勘察一番,再畫圖樣進呈。

    話很多,卻始終不露如何給立山調個差,得以直接指揮的意思。

     “好啊!”慈禧太後很贊成李蓮英去看一看。

    因為他每次看了什麼回來,耳聞目見,講得清清楚楚,就等于她親聞目睹一樣,“你就在這三兩天裡頭,好好去看一看。

    先畫個地形圖來。

    ” “奴才就後天去吧!” “後天?”慈禧太後想了一下說:“我本來想後天去看看長春宮搭的戲台,那就改在明天去看。

    ” 長春宮搭戲台是這年興出來的花樣,為的是傳召外面的戲班子方便,為此慈禧太後特地移居儲秀宮,而長春宮的戲台,限期九月底“報齊”,這天是九月二十六,離限期還有四天,依内務府辦事的習慣,一定還不曾搭妥當。

    李蓮英本想勸阻,到了限期那天再去看,話都到了口邊,靈機一動,将要說的話縮了回去,響亮地答一聲:“是!” 次日朝罷,傳過午膳,慈禧太後向李蓮英說道:“繞繞彎兒去!” 她每天飯後,總在殿前殿後走走,其名為“繞彎兒”,其實是為了消食。

    繞彎兒的時候,照例也有一班太監宮女随侍,原以為她隻在儲秀宮回廊上閑步,那知竟出宮往南直走。

    李蓮英知道她的行蹤,搶上兩步,招呼一名小太監說:“趕快到長春宮,告訴内務府的官兒,老佛爺駕到,讓不相幹的人,趕緊回避。

    ” 小太監從間道飛奔而去,一進長春宮便大嚷:“老佛爺駕到,不相幹的人趕快出去!” 在場的内務府官員大驚失色,慈禧太後突然駕到,所為何來?堂郎中文铦慌了手腳,一面攆工匠出門,一面找長春宮的太監,預備禦座。

    就在這亂作一團的當兒,慈禧太後出現了。

     一踏進來臉色就難看,望着一堆堆亂七八糟的木料麻繩,不斷冷笑,對文铦領着内務府的官員,磕頭接駕,慈禧太後根本就不理。

     “戲台呢?”鴉雀無聲中冒出來這麼一句,聲音冷得象冰,文铦頓時戰栗失色。

     “老佛爺在問:戲台怎麼還沒有搭好?” “是,是月底報齊。

    ”文铦嗫嚅着說,“今兒是二十七,還有三天的限。

    ” “你聽,”慈禧太後轉臉對李蓮英說:“他還有理呐!” 遇到這種時候,跪在地下的人的窮通禍福,都在李蓮英手裡,如果他肯善為解釋,或者先裝模作樣地罵在面面,為慈禧太後消一消氣,至少大事可以化小。

    不然,雖是小事,也可以鬧大。

     李蓮英這天是存心要将事情鬧大,當時便問文铦說道: “三天就能搭得好了嗎?” “能,能!”文铦一疊連聲地說,“那怕一天一夜,都能搭得起來。

    ” 京裡幹這一行的,确有這樣的本事,李蓮英當然也知道,卻故意不理會,隻冷冷地說道:“既然這麼着,又何必非要月底報齊?挑個好日子,早早兒搭好了它,趁老佛爺高興,就可以傳戲,不也是各位老爺們伺候差使的一點兒孝心嗎?” 這一說,真如火上加油,慈禧太後厲聲叱斥:“他們還知道孝心?都是些死沒天良的東西!”說完,掉頭就走,走了幾步,回頭吩咐:“去看,内務府有誰在?” 這是傳内務府大臣。

    恰好隻有師曾在,聽得這個消息,格外驚心動魄,因為不但他本人職責攸關,而且他的長子文麟現在造辦處當郎中,長春宮搭戲台派定六名造辦處司員合辦,文麟恰是其中之一。

     戰戰兢兢趕到儲秀宮,遞了綠頭牌,卻一直不蒙召見,想打聽消息,都說不知道。

    等了一個時辰,小太監出來傳知:不召見了。

    卻頒下一張朱谕:“内務府堂郎中文铦暨造辦處司員,贻誤要差,着即摘去頂戴,并罰銀示懲。

    ” 接下來便是罰款的單子,堂郎中五萬,造辦處司員六人,各罰三萬,總計二十三萬銀子,限十月十一日,也就是萬壽正日的第二天交齊。

     在被罰的人看,這麼一個不能算錯處的錯處,竟獲此嚴譴,實在不能心服。

    俗語說的是“打了不罰,罰了不打”,如今既摘頂戴,又罰銀子,是打了又罰。

    這從那裡說理去?隻有一面督促工匠,趕緊将戲台搭成,一面商量着找門路乞恩,寬免罰款。

     要想乞恩,先得打聽慈禧太後何以如此震怒?這一層文铦比較清楚,因為當時震栗昏瞀,應對失旨,事後細想,卻能找出症結,壞在李蓮英不肯幫忙。

    然則,他的不幫忙又是所為何來?想想并沒有得罪他啊!何以出此落井下石,砸得人頭破血流的毒手? 這個疑團很快地打破了。

    第二天軍機承旨:“内務府堂郎中着立山去。

    ”旨意一傳,除卻文铦都不覺得意外,因為立山早有能名,而且在“帝師、王佐、鬼使、神差”這四條捷徑中占了兩門。

    毓慶宮行走是“帝師”;在醇王門下名為“王佐”;出使“洋鬼子”的國度是“鬼使”;在神機營當差便是“神差”。

    四樣身分,有一于此,即可春風得意,而況立山既是“王佐”,又兼着神機營的差使! 奉宸苑郎中與内務府堂郎中,同樣郎中,但就象江蘇巡撫與貴州巡撫一樣,榮枯大不相同。

    内務府大臣并無定員,且多有本職,往往與遙領虛銜沒有多大分别,内務府的實權多在堂郎中手裡,如果幹練勤練,聖眷優隆,一下子可以升為二品大員的内務府大臣。

    所以這一調遷,在立山真是平步青雲,當然喜不可言。

     而在周旋盈門的賀客之際,他念念不忘的是兩個人,一個是醇王,一個是文铦。

    醇王猶在其次,文铦的失意,必須立即有所表示。

     于是他托詞告個罪,從後門溜出去,套車趕到文铦那裡。

     帖子遞進去,聽差的出來擋駕,說主人有病,不能接見。

     “我看看去!”立山不由分說,直闖上房,一面走,一面大喊:“文二哥,文二哥!” 到底都是内務府的人,而且立山平日也很夠意思,文铦不能堅拒,更無從躲避,隻得迎了出來,強笑着說:“你這會兒怎麼有功夫來看我?” “特為來給二哥道惱!”說着深深一揖。

     文铦确實有一肚子氣惱,不敢惱慈禧太後,也不敢惱李蓮英,原就牙癢癢地想在立山身上出一口氣。

    誰知他不速而至,先就亂了自己的陣法,此刻再受他這一禮,真所謂“伸手不打笑面人”,這份氣惱,看來是隻有悶在肚子裡了。

     “咳!”他長歎一聲,“我惱什麼?隻怨我的流年不如你。

    ” “二哥跟我還分彼此嗎?便宜不落外方,我替二哥先看着這個位子。

    等上頭消一消氣,想起二哥的好處來,那時候物歸原主,我借此又混一重資格,就是沾二哥的光了!”文铦笑了,“豫甫,你真行!”他說,“就算是哄人的話,我也不能不信。

    ” 就這立談之頃,主人的敵意,不但消失無餘,反将立山引為知心,延入書房,細訴肺腑。

    文铦相信立山不至于不夠朋友挖他的根,但對李蓮英頗感憾恨,認為他即使要幫立山,犯不着用這樣的手段,當然這是他确信立山不會出賣朋友,拿他這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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