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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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口,歉然笑道:“賽二爺,我們的行規,可不興這個!” 賽金花一聽就明白了,他是故意倒過來說,心中冷笑:你别昏頭!你當你自己是嫖客?這樣想着,便随手拉開梳妝台,兩指拈起一張二十兩的銀票,遞了過去。

     “你這是……?”餘莊兒愕然。

     賽金花斜睨微笑,“叫條子不就得開銷嗎?”她說。

     這是很不客氣的話。

    但餘莊兒不敢駁她,京裡優不如妓。

    道光以前,相公見了妓女,得請安叫“姑姑”,如今的規矩雖不似前,但果然認起真來,餘莊兒在理上要輸。

    而況,賽金花此刻又是以“曹老爺”的身分叫條子,情況更自不同。

    餘莊兒無奈,隻好道謝接下。

     一接了銀票,便得照伺候老鬥的例規行事。

    餘莊兒撩袍上炕,拈起标簽子,燒好一個“黃、松、高”的煙泡,裝上煙鬥,然後從袖子裡抽出一塊雪白的紡綢手絹,抖開了擦一擦煙嘴,才将煙槍隔着燈遞到賽金花唇邊。

     賽金花并沒有瘾,備着煙盤隻為待客方便,就是要餘莊兒打煙,亦不過借故安排一個同卧并首的機會。

    因此,幾筒煙一口都沒有吸下肚,噴得滿屋子煙霧騰騰,卻将餘莊兒的瘾頭勾了起來。

     “你真是糟蹋糧食!”他笑着說。

     “原是抽着好玩!”賽金花問:“你呢?” “我是煙嗓。

    ” “那,你抽!” 餘莊兒巴不得這一句。

    用極幹淨俐落的手法,一連抽了八筒,不好意思再抽了。

     “你說你是煙嗓,這會過足了瘾,唱一段我聽,行不行?” “怎麼不行?不過,沒有弦子,幹唱也不好聽。

    ” “那就小嗓子哼一段。

    ” 餘莊兒想了一下說:“我來一段‘醉酒’。

    這出戲與衆不同,調門要低才夠味。

    ” 哼了兩句,發了戲瘾,餘莊兒起身一面唱,一面做身段。

    一雙眼似張似閉,飄來飄去,刻盡醉酒楊妃的蕩漾春心,将賽金花勾得有些失魂落魄了。

     看看是時候了,餘莊兒一個反身銜杯的身段,從背後彎過腰去,“噗”地一口吹滅了煙燈。

     ※※※ 從這天起,賽金花跟餘莊兒兩三天就得會一次面,每會必得關上好半天的房門。

    日子一久,梨園中誰都知道,餘莊兒做了“狀元夫人”的面首了。

     賽金花一半是喜愛餘莊兒矯捷的武旦身段,一半也是有意籠絡,賠身子、賠工夫之外,還賠上了好些銀子。

    于是餘莊兒死心塌地,為她逢人揄揚,其中有兩個他的老鬥,被說動了心,都願一親芳澤。

    一個與他同姓,名叫餘誠格,安徽望江縣人,光緒十五年己醜的翰林,開坊補山東道監察禦史才兩年,已經參了好些人。

    禦史除了“彈舉官邪、敷陳治道”的本職以外,各道有不同的職掌,山東道“稽察刑部、太醫院、總督河道、催比五城命盜案牍緝捕之事”,正管着地方治安,所以不但刑部、神機營、步軍統領衙門、大興,宛平兩縣,以及五城兵馬司要買他的帳,連地面上權威赫赫的巡城禦史,亦不能不禮讓他三分。

    因此,八大胡同與所有的戲館、酒樓、旅店,提起“餘都老爺”無不畏憚。

     再有一個就是立山。

    他跟餘誠格是所謂“水陸并行”的嫖友,不過平時各挑相好,互不侵犯,這回卻走到一條道兒上來了。

    當然,在宏興店的餘誠格之與立山,猶如在口袋底的載瀾之與立山。

    不過,賽金花的手腕雖不遜于綠雲,無奈築在宏興店的香巢不如綠雲那裡寬敞,因此,常有不期而遇的時候。

    好在,彼此都不願得罪對方,望影相避,還不緻出現過于尴尬的場面。

     ※※※ 這天是餘誠格先到。

    大年三十并無訪豔的興緻,是特為躲債來的,不過既然來了,少不得溫存一番。

    那知就在這時候,立山撞了來,賽金花的假母曹大娘趕緊将他在外間攔住。

     見此光景,立山心裡就很不舒服,氣沖沖地問道:“誰在裡面?” “還不是你老的朋友,餘都老爺!”曹大娘低聲說道:“立大人,因為是你老的好朋友,所以我們姑娘……。

    ” 一語未畢,立山發了旗人的“骠勁”,一拍桌子罵道:“什麼混帳王八蛋的狗朋友!大青白日就堂而皇之地來割朋友的靴腰子!有這個情理沒有?” 曹大娘想不到他發這麼大的脾氣,急忙又陪着笑臉說:“隻因你老是熟客,不比餘都老爺不常來,所以請你老回避他一會,時候還早,回頭再請過來。

    若說餘老要割靴腰子,你老想,我們姑娘肯嗎?” 激動的立山,心浮氣粗,聽得上半段話,已忍不住盛怒,根本就不會再聽下半段,當時跳了起來,戟指頓足地大罵:“死沒良心的婊子!看我拿片子叫坊官把你們這夥轟出去,不準在京裡住!真是好沒良心的王八蛋!” 這一下不但曹大娘,連劉秃子都吓壞了,卻又不敢上前去勸,隻聽立山一個人敲台拍凳地大發脾氣。

    最後,裡間門簾一掀,賽金花衣衫整齊地出現了。

     “過年了,幹嗎生這麼大的氣?”她将立山兩隻衣袖按住,“氣出病來,不是叫人幹着急!” “哼!”立山冷笑一聲,将臉扭了過去。

     “如果我知道你這麼愛生氣,早就不理他了!你倒想,他那一點及得上你,那一點叫人看得上眼?我為什麼要理他?無非,第一、是你的朋友;第二、今天情形又不同。

    ” 賽金花一面說,一面觀察立山的臉色,看說到這裡,他的眼睛一動,臉微微往回一擺,是“倒要聽聽怎麼個不同”的神氣,便知自己的話說對了,正不妨裝個好人。

     “也可憐!”她用同情的語氣說,“看樣子,他是躲債來了。

    躲債躲到我這裡,大概也是無路可走了。

    我隻好陪他聊聊,談點兒西洋的風景,替他解解悶。

    人都有個僵在那裡動彈不得的時候,你讓一步,我自然會想法子叫他走路,這個扣兒不就解開了?” 立山想想,自己魯莽了些。

    口中雖不便認錯,臉色卻已大為緩和,正在想“找轍兒”說幾句自己落篷的話,隻聽裡間“嗆啷啷”一聲暴響,不由得愣住了! 賽金花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急急忙忙又去安撫裡面。

    掀簾一看,炕前砸碎了一個茶碗,炕上餘都老爺直挺挺地躺着,本來抽大煙抽得發青的臉色,越發可怕。

    此時曹大娘與劉秃子亦趕了進來,見此光景,面面相觑,不約而同地彎下腰,去撿地上的碎瓷片。

     餘誠格就似放了一枚單響的沖天炮,聲勢驚人卻無以為繼。

    既發不出脾氣,亦不能評什麼理,這樣子裝死相給人看,無非落個笑柄,未免窩囊。

    想到這裡,覺得片刻不可留,一骨碌爬了起來,搶起帽子往頭上一套,一溜歪斜地沖了出去。

     誰知掀開簾子,便跟人撞了個滿懷。

    原來立山疑心餘誠格摔茶碗是跟他發脾氣,正走到門邊,拿耳朵貼在闆壁上聽,防不到餘誠格會沖了出來,真是冤家路狹了。

     當時還是立山機警,“我知道你老哥在這裡!”他說,“特地過來奉候。

    ” 餘誠格看了他一眼,一語不發,直往外走,到了櫃房前面,才想起該發發威,才能找回面子,于是一路走,一路罵: “好大膽子的東西!竟敢窩娼,大概不想過年了!” 掌櫃的大吃一驚。

    餘都老爺的苦頭,雖未吃過,卻曾聽過,路過南城兵馬司,跟所謂“坊官”的兵馬司正副指揮打句官腔:“宏興店窩娼,你們怎麼不管?”立刻便有極大的麻煩。

     好得餘都老爺發脾氣走了,立大人還在。

    掌櫃趕到後面,一進賽金花的屋子,便向立山跪下,口中說道:“求立大人保全,賞碗飯吃!” “怎麼回事?” “餘都老爺臨上車發話,要叫坊官來封店,另外還要辦罪。

    ” “辦罪!”立山問道:“什麼罪?” 掌櫃的看了賽金花一眼,吞吞吐吐地答說:“反正總不是什麼好聽的罪名。

    ” 這一說立山明白了,心裡相當着急。

    宏興店跟賽金花有麻煩,自己就脫不得身,除夕祭祖隻怕都要耽誤了! 心裡着急,口頭卻毫不在乎,“有我,你放心!”立山念頭一轉,想起一個人,頓時愁懷大放,“套我的車,把餘莊兒接來。

    ” 掌櫃的奉命唯謹,親自跨轅,坐着立山的車去接餘莊兒。

    歸途中将立、餘二人争風吃醋,殃及池魚的情事,約略說了一遍。

    餘莊兒見是自己惹出來的禍,更怕連帶受累,不敢不用心,一路上默默盤算,打好了一個主意,所以到得宏興店見立山時,神态相當從容。

     “這件事我已經知道了!”他說,“不要緊!大不了晦氣幾百銀子。

    ” “是啊!”賽金花插嘴,“老餘這個年過不去,有人送他幾百銀子,隻怕磕頭都肯。

    ” “你也别看得那麼容易。

    這班都老爺真叫是茅房裡的石頭,又臭又硬!”立山吩咐:“取個紅封套來!” 等取來筆硯紅封套,立山親筆寫了“節敬”二字,然後又取一張四百兩的銀票,塞入封袋,遞了給餘莊兒。

     “老餘住後孫公園安徽會館,近得很,我去去就來。

    ” 由楊梅竹斜街轉櫻桃斜街,快到盡頭,折往正西,就是後孫公園。

    餘誠格所住的安徽會館,餘莊兒是來慣的,一下車便由夾弄走到底,隻見院子裡站了好些人,都是買賣人打扮,左臂夾個布包,右手打個未點蠟燭的燈籠,是年三十預備徹夜讨帳的樣子。

     再往裡看,廊沿上聽差跟車伕相對發愣,一見餘莊兒不約而同地迎了上來。

    聽差努一努嘴,又使個眼色,意思是餘誠格在屋子裡,可别聲張! 餘莊兒點點頭,輕聲問道:“一共該多少帳?” “總有七八百。

    至少也得有一半,才能打發得了這批讨債鬼。

    ” “不要緊!你告訴他們回頭準有。

    先去了别家再來,不肯走要坐等的,到門外去等,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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