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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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鬧!”他說,“這種有名無實的東西,隻能唬老趕,端出來不是叫立四爺笑咱們寒碜?” 聽差毫無表情地說:“還有個火鍋。

    ” “有些什麼東西?” “關外捎來的野味。

    ”聽差答說,“樣數不少。

    ” “那還罷了。

    我也懶得動了!”李蓮英看着立山問:“就在這兒吃,好不好?” “那兒都好。

    ” 于是聽差悄然退出。

    不一會複又回身入内,打起簾子,另有兩個人擡着桌面,接踵而來,是仿上方玉食的辦法,一張桌面往大理石方桌上一套,現成的兩副杯筷,六碟小菜。

    所用的五彩瓷器,立山入眼便知,是富貴人家都難得一見的整桌的康熙窯。

     六個碟子在精于飲馔的立山看,亦知别有講究,宣威火腿,西安臘羊肉,錦州醬菜,都是市面所無的珍物,本地出産的隻有一碟小黃瓜,非時之物,昂貴非凡,一條就值一兩銀子。

     “喝什麼酒?” “還是南酒吧!” 南酒就是紹興酒。

    李蓮英“在理”,自己煙酒不沾,但家有酒窖,為立山開了一壇十來年陳的花雕,是十斤的小壇,說明白,立山喝不完得帶走。

     “菜不多。

    ”聽差為主人聲明,“火鍋不壞,讓四爺留着量吃火鍋。

    ” 等火鍋端上來,聽差報明内容,是滿腹皆黃的“子蟹”熬的湯,内有關外來的“冰雞”,就是野雞,但非極肥的不作冰雞,是内府貢品,連王府都難得吃到的。

    此外有遼河的白魚,寶坻的銀魚,以及來自東南的海味,總共報了有十五六樣之多。

     “唉!”立山歎口氣,作出豔羨的神态,“飲食上頭,我也算講究了!誰知道竟不能比!” “那也是四爺。

    ”聽差答說,“差不多的客人,可用不着這麼講究,貨賣識家。

    ” 聽得這一句恭維,立山越發高興,快飲豪啖,李家主仆都很高興。

    吃完已經快九點鐘了,立山知道李蓮英睡得早,便很知趣地摸摸肚子說:“不行!我得走了。

    ” “怎麼着?肚子不舒服?”李蓮英很關切地問。

     “不是!”立山笑道,“我那能那麼洩氣,吃一頓好的就鬧肚子。

    我是想趕快回家,灌普洱茶去。

    ” 普洱茶消食,這是表示他吃得太飽了。

    李蓮英便吩咐聽差:“去看看,冰雞、白魚,還有不?給立四爺帶點兒回去!” 立山也很高興,因為物輕意重。

    多日來因為與載瀾結怨,耿耿于懷之際,亦不免惴惴不安,如今有李蓮英的解譬慰勸,情意稠疊,便覺有恃無恐,大感輕松。

    因而出手更加豪闊,對李家下人,一賞便是二百兩銀子之多。

     ※※※ 假皇帝的疑案,終于告一段落。

    從湖北傳來的消息,張之洞曾經親自提訊楊國麟,供了實話,說是本名叫李成能,山西平遙人,原來在京師做生意,隻為性好遊蕩,結交了好些損友,以緻破家。

    其後受了一名“會匪”洪春圃的教唆,異想天開,串成這麼一個騙局。

    原意是由兩湖到兩廣,隻要有那個封疆大吏入彀,便打算大大地騙一筆錢,遠走高飛,逃往外洋。

    這話是否實在,洪春圃又是何許人?張之洞都未細問,反正悖逆狡詐,罪在不赦,秘密處決以後,密電軍機處報聞,就此了卻這重公案。

     有人說:李成能口中的所謂“洪春圃”,實無其人,而教唆他串演這個荒唐騙局的,乃是一個陝西人李來中。

    此人從小就習聞他的“同鄉先輩”李闖王、張獻忠的種種傳說,洪秀全金田起事,“天京”開國的始末,亦聽得很不少,因而頗有大志,亦工于心計。

    他暗地裡思量,從古帝王創業,不外乎三條路子,一是一方勢豪義名在外,時逢亂世,衆望所歸,起事奪天下;二是占山為寨,招兵買馬,由抗官府而抗朝廷;三是借神道設教,盅惑鄉愚,見機行事。

    忖量自己的身分、力量,隻有第三條路子可走。

    因此,早就有了一個伏筆,編造了一段詭谲的故事,說他母親生他時,曾夢見神龍,八字中又有“三辰”之異。

    不說“四辰”就是他的高明之處,留下一點缺陷,更容易使人相信。

    當然,這些話他自己是很少提到的,甚至有時還裝出諱莫如深,唯恐惹禍的模樣,隻用種種暗示來散布他的身世之異。

    加以善用小恩小惠,而急人之急,又真能做到有錢出錢,有力出力的地步,所以在他的家鄉,很結了一些死黨。

     又有一說,同治初年,西北回亂,董福祥起于安化,潰勇饑民相附,聚有十餘萬之衆,犯綏德、窺榆林,聲勢浩大,其後為劉松山所敗。

    當董福祥被困危急時,李來中救過他的性命,因而結義為異姓手足。

    董福祥後來投降做官,一帆風順,曾經想提拔李來中,而他不受,并且亦不承認跟董福祥有此一段淵源。

    其中真相,無人能說,不過李來中的身分,卻反因此而提高了。

    這又是他的高明之處,如果承認了,不過董福祥的義弟而已,身分亦高不到那裡去。

     李來中下的是水磨工夫,工夫雖深,磨來磨去磨成一根繡花針,不成其為大器。

    但陝甘自左宗棠西征後,着力經營,亂源已遏,并無可以号召起事的機會,直到毓賢在山東與洋人為仇,才發現有了可乘之機。

     到了山東,李來中很快地跟義和拳搭上了線,随即策動朱紅燈在平原起事。

    朱紅燈自稱明朝的後裔,是明朝的後裔,志在複明,當然反清。

    卻又打出“扶清滅洋”的旗号,兩相矛盾,而另有作用。

    原來“扶清滅洋”這句口号是應付官府的擋箭牌,不想大合毓賢的胃口,暗中庇護,釀成大亂,平原、高唐、荏平、長清一帶,無端而起刀兵。

    朱紅燈最後兵敗被擒,毓賢還想設法替他開脫,不道袁世凱接任山東巡撫,接印的第二天,就從獄中提出朱紅燈,明正典刑,枭首示衆。

    接着,大捕義和拳,用“請君入甕”的手法,拿他們作試練“刀槍不入”的活靶,逼得義和拳偃旗息鼓,悄然北遁。

     李來中異常機警,未成氣候以前,隻居幕後,所以朱紅燈雖遭顯戳,而他卻能全身而退。

    當然,他是不會死心的,同時也看得很清楚,從督撫到州縣,象袁世凱那樣的人少,象毓賢那樣的人多,而朝廷心憚洋人,民間痛恨教民,所以用“扶清滅洋”這個題目,着實還有文章可做。

     ※※※ 到了直隸,李來中看中了天津。

    天津民氣浮嚣,最容易鼓動,尤其有同治九年的那樁教案在,新仇勾起舊恨,更易下手。

    所以李來中在天津楊柳青住了下來,默默觀變。

     京津密迩,慈禧太後立大阿哥的内幕,以及端王急于想當太上皇的傳聞,李來中時有所聞。

    但是載漪究有幾分力量,固然不易測度,而朝廷對義和拳的态度,時寬時嚴,莫衷一是,亦不免令人迷惑。

    這樣到了二月裡,李來中終于看出路道來了。

     指路的明燈是二月十三的一道上谕:“山西巡撫鄧華熙調任貴州巡撫,遺缺以毓賢補授。

    ”毓賢最為洋人所不滿,在賦閑三月以後,調補北五省中最富庶的山西,是朝廷對他的重用,而重用毓賢,亦正不妨視作朝廷姑息義和拳的迹象之一。

    李來中又打聽到,毓賢放山西巡撫,出于端王的保薦與軍機大臣剛毅的贊成。

    這就更明白了,端王、剛毅跟毓賢臭味相投,都可以成為義和拳的“護法”。

     ※※※ 巨禍果然發生了!裕祿接得高婁有變的禀帖,派出一名統領楊福同,帶隊到涞水“相機辦理”。

    其時祝芾已經心力交瘁地在高婁以好言誘獲拳民六個人,由王占魁帶回定興,講明白,這隻是敷衍公事,一定會從輕發落。

    同時留下四十名馬隊,駐守高婁,作為警戒。

     第二天,楊福同的隊伍開到,祝芾少不得又要陪他下鄉,行到一個叫做百部村的地方,突然來了幾百義和團,包圍官軍。

    楊福同飛調高婁的馬隊支援,内外夾擊,打死了幾十個義和團,方得解圍。

     見此光景,祝芾不敢再往前走,單獨回城。

    楊福同會同援軍到高婁,還未進村,又遭遇數十義和團猛撲。

    馬隊放了一排槍,拳衆退守一座大空院,作法不靈,為楊福同揮兵攻入,生擒九人,斬殺二十多,很顯了一點威風。

     誰知保定府屬的義和團,就在這十天工夫中,蜂擁而起,已成燎原之勢。

    來自涞水以北涿州的大股義和團,在山道設伏,楊福同寡不敵衆,被困在山溝中,身邊僅有兩名馬弁,當然遇害。

    身受五十餘傷,面目兩肢全毀,死得很慘。

     裕祿得報,大驚失色,找來藩臬兩司會商。

    廷傑主剿,廷雍主撫,相持不下。

    裕祿是主撫的,但又怕言官說話,朝廷責備。

    就在這彷徨不決之際,來了一道上谕:“直隸藩司廷傑内調,以臬司廷雍兼署藩司。

    ” 這一下還說什麼?裕祿唯有跟着廷雍的路子走!他下定決心了,朝廷既然有重用義和團之意,自己就得走在前面。

    而況民氣昂揚,都相信義和團能夠“扶清滅洋”,相信入春久旱,瘟疫流行,而“隻要掃平洋人,自然下雨消災”。

    自己又何可與潮流相悖? 因此,總督衙門有兩個官兒,立即受到重用。

    一個是專負與各軍營聯絡之責的武巡捕徐其登,一個是候補道譚文煥。

    徐其登本來就是白蓮教餘孽,亦就等于義和團埋伏在裕祿身邊的内應,而譚文煥之極力為義和團說好話,到處宣揚義和團如何神勇,卻另有緣故。

     原來候補道品類不齊,才具不一,真所謂“神仙、老虎、狗”,是搖尾乞憐的狗,威風凜凜的老虎,或者逍遙自在的神仙,全看各人會不會做官。

    不會做的,轅門聽鼓,日日伺候貴人的顔色,所得的隻是白眼。

    會做的,那怕資格是捐班,敵不過“正途”,補不上實缺,但可鑽營“差使”,而有些差使如制造局總辦之類,油水之足并不下于海關道、鹽運使等等肥缺。

    而且實缺道員隻能占一個缺,差使卻可兼幾個,所以有些紅候補道,聲勢煊赫,起居豪奢,着實令人豔羨。

     譚文煥就是深曉個中三昧的,隻是時運不濟,謀幹差使,幾次功敗垂成,到緊要關頭上,總是為大有力者所奪去。

    這時默察時局,朝中講洋務的大為失勢,而義和團人多勢衆,打出去的旗号又很漂亮,很可以有一番作為。

    他生得晚,每每自歎,未能趕上洪楊之亂,否則,從軍功上讨個出身,早就是方面大員了。

    如今有義和團“扶清滅洋”這個大好良機,豈可輕輕放過? 他心裡是這樣盤算,從來對付大股土匪,不外剿撫兩途,準義和拳改稱為義和團,即無再剿之理,接下來便是招撫。

    如果及早促成其事,則就撫的義和團便得設局管理,别的不說,隻說經手糧饷軍裝,就有發不完的财。

    因此,由徐其登的關系,跟李來中搭上線以後,就不斷在裕祿面前遊說,勸裕祿收義和團為己用,上報朝廷恩遇,下求子孫富貴。

    日子一久,裕祿亦頗為動心,如今既然決心照譚文煥的話做,當然少不得譚文煥的參贊。

     “義和拳是神仙傳授,所辦的事,萬萬非神力所及,譬如涞水燒教堂,誅教民,是一位老師念一遍咒,頓一頓腳,立刻有六丁六甲平地湧現,聽命而行。

    高婁村的教民三十餘家,大小一百餘口,一轉眼間無影無蹤,王副将親自檢視火場,連屍首都不曾發見。

    大帥,”譚文煥說,“請想,這那裡是凡夫俗子辦得到的。

    ” “是啊!”裕祿很向往地,“那位義和團老師,不知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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