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餘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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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鬥。

    不被擒獲就是勝利。

    ” “這樣啊!” 陳宜中不禁笑了出來。

    即使失去了一切,隻要人還活着,就随時都能夠笑。

     “真沒想到你也有這樣的辯論口才呢。

    我想通了。

    論逃亡的話,我一定能做得到。

    ” 笑容消失,陳宜中陰郁了起來。

     “我所能做的也隻有這些而已了。

    過去我曾經以為,我應該能多做些什麼的。

    然而結局卻什麼都做不到。

    ” 倘若張世傑仍然活着繼續逃亡,元軍想必會拼命地追擊到底吧。

    現實就是如此。

    陳宜中的逃亡,對于元軍而言,肯定是不痛不癢一點感覺都沒有。

     陳宜中想到了所有已死之人。

    陸秀夫、張世傑、李庭芝、秀王趙興榫、陳文龍、姜才、趙時賞,以及其他有名無名的人們。

    說起來,他們都是為了本身之志節而死的。

     “榮譽是屬于死者的。

    ” 陳宜中在心中發着牢騷。

    他沒有要求榮譽的資格,他惟一被允許之事,就是從今而後繼續活着,将死者之榮譽流傳下去。

     “對了,文宋瑞之現況如何呢?” 經過許久,陳宜中忽然想起了文天祥之事。

    他根本無從得知自己交給對方的毒藥無效,以緻文天祥遭到元軍擒獲一事。

    此時忽然傳來了蘇劉義之大喊。

    走出船艙一看,蘇劉義和士兵們全指伸指着前方。

    轉動視線,陳宜中和鄭虎臣看見了。

    遠遠的海面上熱浪搖曳,在那當中,浮現出一座不可能存在之城市。

     蜃氣樓,或者稱之為海市蜃樓。

    古人相信,海中存在着一種名為蜃之巨大生物,當它吐出氣息之時,空中就會出現樓閣,這個時候大概正好符合了那樣的氣候條件吧。

    在淡淡的七彩顔色之下閃躍着的海上城市,有好幾座高樓連綿,浪潮之聲不禁令人聯想到數萬民衆之嘈雜人聲。

     “簡直就像是臨安府一樣。

    ” 不知哪個人說了這麼一句話,刺痛了船上所有人之心胸,大家忍不住“唉……”地發出歎息。

     杭州這個城市至今依然存在。

    隻是“臨安府”之名稱已被廢掉,而朝廷也不存在了。

    它再也不是宋之首都,而是元的一個地方都市罷了。

    雖然聽說那個地方仍舊繁華,也一樣的人聲鼎沸,但早已不是昔日的臨安府了。

     臨安府!這個名稱在心中回響,令船上每個人從喉嚨深處湧出一團熾熱。

    與強大侵略者持續抗戰,即使失去君主及總指揮官仍不願屈服的這些男人,出其不意地哭了起來。

    不論生還是死。

    以後再也回不了臨安府了。

    那個地方再也不是實際存在地上之場所,而是如同海市蜃樓一般,伸手亦無法觸及。

     仿佛沖入雲霄中之高樓。

    呈現出優美曲線之石橋;運河上嘈雜優嚷的外國船隻;基督教寺院之鐘聲;吹拂着柳樹的春末晚風:拍打着石闆街道的夏雨;拖車子驢子群之喧嘩;指甲染成了淡紅色的伊斯蘭教女人;從路邊攤飄出來的烤肉香;以高價強形推銷假貨的“白日賊”;正月十五的夜晚,點亮了城内各處的幾萬盞的燈籠之光芒,到了深夜依然熱鬧滾滾的酒樓門口,伫立着比女子更嬌豔的男娼;城内三千多座的浴場,從西湖所引入之水可以洗冷水浴,也可以泡熱水澡。

    西湖之中漂浮着幾百艘裝飾精美的畫舫,妓女之歌聲挑逗着在湖岸散步的人們…… 所有的一切都是再也接觸不到之光景。

    如果想再次回到這個城市,就必須接受忽必烈汗之統治,成為元之臣民。

     在嚎啕大哭的男人當中,陳宜中邊哭邊說道: “走,到占城去吧。

    我可以保障大家的安全,這一點事情我應該還做得到才對。

    大家一起到占城去好嗎?” 不久之後,宋之最後船隊終于起程航向占城。

     Ⅴ 至元十六年(公元一二七九年),流亡至崖山的宋朝終被滅亡。

     這對元之軍力而言,可謂達到了光榮之頂點。

    從此以後,除了一部分例外,元對外戰争幾乎都不再成功。

     至元十八年(公元一二八一年)、第二次遠征日本失敗。

     至元十九年(公元一二八一年)、第二次遠征安南失敗。

     至元二十一年(公元一二八四年)、遠征占城失敗。

     至元二十四年(公元一二八七年)、緬甸浦甘王朝滅亡。

     至元二十五年(公元一二八八年)、第三次遠征安南失敗。

    元五十大軍于白藤江潰敗。

     至元三十年(公元一二九三年)、遠征瓜哇失敗。

     ……仿佛無窮無盡一再重覆之對外軍事行動多不可數。

    或許忽必烈汗之心早有“歸根究底,自己除了軍力之外别無可供誇耀之事”的體認呢?從這些軍事行動所造成的人力和财力之龐大損失來看,隻能說,元的确是因元而滅亡。

    單單憑借着軍事優勢而欲支配諸國人民之元,在喪失其優越條件之後,立刻就被逐出了占領地。

    就連在忽必烈汗的領導之下所建造的大都亦無法守住,被逼回原本故鄉所在之北方草原。

    從此以後,大蒙古帝國再也不曾複活。

    諸國之人民亦不願此事發生。

     文天祥抵達大都之時為至元十六年(公元一二七九年)十月一日。

    一共花了五個月的時間縱斷中國大陸。

    在這段期間當中,他曾曆經絕食自殺失敗,所以從那時起他便端然自處,等待着被忽必烈處刑之日的來臨。

     原本是在元軍監視之下宿于旅舍,後來則被監禁于半地下之牢獄,并铐上手铐腳鍊。

    不論遭受到如何嚴酷之對待,文天祥仍舊不屈不撓。

    文天祥的态度始終如一,有時候手铐腳鍊會被取下。

    在受到監禁的這段時間裡,文天祥于獄中寫下了《正氣歌》此處之“正氣”,并不單指之于國家的忠誠而已,更是人類所自豪之步向高貴正道的精神吧。

     文天祥在詩中列舉出數位曆史上之人物來做為“正氣之人”之典範。

    前漢之蘇武,西晉之嵇紹,唐之張巡、顔杲卿、段秀實等十二名。

    這些都是護守節義,不屈于敵人威逼脅迫之人。

    文天祥決定模效這些人。

     許多人都為了勸服文天祥而造訪獄中,其實不如說是奉忽必烈汗之命而來的吧。

    留夢炎亦是其中之一。

    原本為宋朝左丞相的他,現在成了元朝丞相。

    隻是他尚未開口,就受到文天祥一陣冷嘲熱諷,隻得蒼白着臉悻然離去。

    從此之後,留夢炎便開始破壞宋朝舊臣為拯救文天祥性命之行動。

     抱持着無比耐性期待文天祥歸順的忽必烈汗,此時已年近七十。

    他并不喜歡朝廷之中為了文天祥應該斬首或是饒恕而分成兩派。

    監禁三年之後,至元十九年(公元一二八二年一十二月八日,忽必烈汗将文天祥召喚至明廷。

    他對着直立不拜的文天祥提出了條件,若是願意事元就授予丞相之位。

    然而文天祥到底還是拒絕了勸誘,要求以宋臣之身份被處刑。

     忽必烈隻得斷然下旨,将文天祥處死。

    至元十九年十二月九日上午,文天祥四十七歲。

     砂粒夾雜着狂風吹來,天色昏暗,幹冷的寒風刺痛着皮膚。

    立于刑場的文天祥向圍觀民衆問道“哪邊是南方?”,有人給他指了方向,于是他朝着滅亡祖國之方向跪下,并拜叩了兩次。

     行刑完畢之後,他的遺體由妻子與二個女兒領回。

    這一天,文天祥充滿着榮耀與贊美之“死後”正式展開。

     文天祥死的這年,亦是遠征安南的李恒戰死之年。

    再二年後,元之大軍雖然由海路攻打占城,但是卻因占城軍之遊擊戰而嘗盡苦頭。

    翌年無功撤兵。

    鄭虎臣與蘇劉義等人想必也拔劍加入戰場了吧,隻是史上并無正式記錄,他們的生死下落完全不詳。

     元軍攻打占城之際,陳宜中逃往暹羅,後來并死于該地。

    什麼時候,怎麼死的,死在暹羅之何處等等,完全沒有記錄。

    和文天祥不同,他被關注的程度僅僅如此而已。

     “庸才誤國”。

     《三江趙氏族譜》以這四個字來評斷陳宜中。

    對于這樣的評價直到今日都無人提出異議。

    不過,在熱帶的太陽底下,背着藥箱,擦拭着汗水、彎着身子來到患者家中造訪的年老醫師之姿态,倒是不難想見。

    看見他的身影,或許有人會在背後悄悄地說起“那個人從前似乎是某個遙遠國度之宰相呢”。

    當然,年老醫生的内心隐藏着無法為人洞察之心事,濃濃的影子在腳邊投射出來,他就這麼看着自己的影子,毫無自信地蹒跚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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