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越獄者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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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邊地下室住着兩個上訪的老人。

    一個每天倔強地蹲在床頭用鞋子抽小人,另一個見路平路過,硬塞給他一份手寫的材料。

    卷邊的綠格紙,厚厚一打,圓珠筆寫的字密密麻麻,一不注意就抹得一手腥藍。

    兩個老人住了兩個月,然後走了兩個月,再回來的時候隻剩一個人,一身缟素。

     有天晚上,路平的房門被大力踹開,幾秒鐘内,拎着砍刀的人站滿了屋子。

    一個正方形的男人歪着腦袋瞅瞅路平說:“操你大爺的……不是他。

    ” 一群人呼隆隆地來,又呼隆隆地走了。

     出門的時候,方腦袋又回頭對路平說:“你也給我小心點兒……” 小心點兒?小心什麼? 路平坐下以後才開始有點兒小哆嗦,他繼續泡他的方便面。

    床單上有個45碼的大鞋印,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踩上去的。

    那個男人的T恤上印着林肯公園的大logo。

     如果他是個喜歡聽林肯公園的社會大哥該多好玩兒。

     路平和我聊起一個住地下室的女人。

     她在忽閃忽閃的燈泡下攔住他,豐·滿的胸·部幾乎貼着他,濕漉漉的香味像隻小手,從耳後撓着他。

    女人搓着手,手心裡都是汗,欲言又止地和路平面對面站着。

     她說她想回一趟老家,但沒錢了,實在是沒錢了。

     她說:“你來我屋,200元就行。

    ” 他低頭側身擠過去,潮濕的地下室通道,滿牆的青黴。

     她在背後弱弱地輕喊:“那你有多少?” 刻意壓低的嗓音裡,有種委屈的嘶啞。

    他回了一下頭,猶豫了一下,似乎被那個聲音撩起了一絲生理反應,她乳溝間的陰影裡藏着紅線吊着的小小護身符……路平到底還是走開了。

     有一次,路平和我聊起這個女人,說:“聽說她的夢想是當個出人頭地的演員。

    ” 我問,胸大嗎?漂亮嗎? 他沒直接回答,說:“後來在一個網絡視頻裡見過她……是個南方姑娘。

    ” 趙雷當年和我一起在拉薩開過酒吧。

    很巧,他有首民謠就叫《南方姑娘》: 北方的村莊/住着一個南方的姑娘/她總是喜歡穿着帶花的裙子站在路旁/她的話不多/但笑起來是那麼平靜優雅/她柔弱的眼神裡裝的是什麼/是思念的憂傷/南方的小鎮/陰雨的冬天沒有北方冷/她不需要臃腫的棉衣去遮蓋她似水的面容/她在來去的街頭留下影子芳香才會暮然的心痛/眨眼的時間芳香已飄散影子已不見/昨日的雨曾淋漓過她瘦弱的肩膀/夜空的北鬥也沒有讓她找到黑夜的方向/陽光裡她在院子中央晾曬着衣裳/在四季的風中她散着頭發安慰着時光…… 這是趙雷最出名的一首歌,唱哭過太多人。

    趙雷寫這首歌的時候,住在北京南城的一個大雜院裡,物質上和路平一樣窘迫。

    那裡也有個懷揣夢想的南方姑娘,聽趙雷說她很漂亮。

     不知道為什麼,每次聽趙雷這首歌,都讓我想起路平遇到的那個南方姑娘。

     那個南方姑娘在路平第一天搬進地下室的時候給過他一隻水果,香氣四溢,但叫不上名字,聽說是她家鄉的特産。

     她說:“你猜猜該怎麼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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