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夜半鐘聲到客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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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嬌臉上笑靥不失,“是不是真如你所說,以後将會證實。

    ” 目光微偏,看向身側的無言,吩咐說:“看看有什麼好吃的,我陪簡相公在這裡吃飯,你預備去吧!” 無言領命返身,身形略閃,已是三丈開外,再閃,已近江邊。

    船就泊在那裡,當中間隔着胭脂也似的一抹丹楓,看來饒有奇趣。

     總似有小風徐吹,引得丹葉飄零,暮色殘照裡,交織着夢幻那般的迷離……即使赳赳武夫,在此陪襯裡也當“雅”了,更何論才子佳人! “姑娘何必客氣!”簡昆侖微微笑說,“我隻是階下一囚而已,難道貴門一直都是這樣厚待敵人?” “那倒不是!”時美嬌說,“我們對付真正的敵人,是很殘酷的,哦!也許殘酷這兩個字用得并不恰當,不過我們是不會感情用事的,當殺者殺,當縱者縱,就像那位崔先生,他的死一點也不意外……” “哼哼……” 簡昆侖忍不住冷笑了兩聲,壓不住臉上橫生的怒意,幾乎有發作之勢,他卻畢竟又忍住了。

     “崔先生即或死有應得,又何至罪延其母?還有那位老家人……他的下落如何?” “你太單純了……” 說着她竟情不由己地笑了,綻開的唇角一線,露着編貝也似整潔的一排玉齒,透過她宛似有情的一雙眼睛,在對方這個少年人身上轉動着,似乎突然才有所領悟,領悟到對方少年的涉世不深。

     “崔老夫人是死在他自己兒子手裡,那個老家人也是自己上吊死的,我們不問原因,隻看結果……” 她又笑了,很得意的那種微笑:“世界上的事情,本來就是這樣子,要說到原因,太複雜了……”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簡昆侖說,“姑娘能否說得清楚一點?” “道理很簡單!”時美嬌說,“比方說吧,路邊上有個乞丐,年老,又多病,甚至于還是個殘疾,快死了,真正惹人同情,寄以無限關懷,你說,這個罪惡的結果,又能怪誰呢!” 被她突然的這麼一問,簡昆侖真有些糊塗了。

     時美嬌看着他神秘地微微笑着,幾縷散發,輕拂前額,她伸出纖纖一根手指,把它分開來。

     便隻是這樣小小的一個動作,卻含蓄着幾欲無可筆墨形容的美……乃至于簡昆侖心裡大大的為之動了一動,便不由自主地把一雙眸子移開了去。

     少頃,他才把目光又回到了對方身上。

     時美嬌侃侃說道:“這個乞丐的遭遇,盡管可憐,卻是他自己找的,必然是因為走上了這條乞丐的路,當日種下了乞丐的因,便得到了今日乞丐的果,那麼我們便隻是可憐而已……然而,這隻是表面的現象,深一層地去研究,可就太不簡單了……” “那時候呀,”她說,“你就會聽到許許多多想不到的原因,以至于許許多多的人,許許多多的事,包括上天在内,都将要為他眼前的貧窮、病疾,淪為乞丐負責任,他本人倒像是完全無辜的了,這個論調又豈能算是公平的呢?” 簡昆侖點點頭,表示很有道理,倒看她如何為自己所犯下的殺人罪過而辯駁。

     “所以,一個人的死也是一樣,你必然先已種下了死的因,才會得到死的果。

    其它都無關重要,大可不予過問!” “所以”,她雖然仍在微笑,實已語重心長:“崔老夫人的死,是他兒子殺死的! 崔家老家人的死,是他自己活不下去了!我們所看見的情形便是如此,也就不必硬要把罪過往自己身上栽,因為這種事,實在也是無可奈何,是不是?” 一片紅葉,冉冉自天空落下來,正好落在她綠色綴滿寶石亮片的長裙上,她便不自禁地用手輕輕拈起。

    在眼前近近地一看,鼻端輕輕地一嗅……一霎間,像是拾回了童年那段歲月,畢竟童年與少女之間的成長,是有着相當過程距離的,特别是眼前的她,雖然绮年玉貌,正同于其它少女一樣,像是一朵盛開的花,然而她卻是自己知道:這一朵盛開的鮮花卻生長在滿是蒺藜、荊棘裡面,别人也是看看,最多止于欣賞而已。

     自然,她心裡還有更沉重的包袱,也有感情的負擔,這些自非匆匆一見,相知不深的局外人所能洞悉的了。

     簡昆侖搖搖頭,什麼也沒有說,隻苦笑了一下,對方這種論調,他還是第一次聽說,實在不能苟同,卻也不便與她争執。

    說話時,無言已轉回,手裡提着個花式講究的食盒,會同無音着手布置,把香噴噴的幾式菜肴擺滿幾上。

     簡昆侖肚子裡倒是真有些餓,看看幾樣小菜:清蒸鲈魚、爆蟹、油焖筍、醋溜白菜,瓦甑裡是清香撲鼻的莼發雙煨湯,一盤銀絲花卷,一甕精米香粥。

     雖不是什麼講究菜色,看來卻極可口,所謂秋風動莼鲈之思,一霎間莼菜、鲈魚都有了。

     主人性格無拘,簡昆侖也無需客套,道了聲:“有僭。

    ”即行吃喝起來。

     時美嬌吃了個花卷,喝了碗湯,便自擱下筷子,簡昆侖卻食量驚人,吃了好多。

     他尤其喜愛喝那個湯,莼菜與發菜都煨得甚爛,湯色碧綠,間以山中老菇,那味兒前所未嘗,卻是可口極了。

     時美嬌見他愛喝,微微含笑,努了一下嘴,示意身邊的無言道:“為簡先生添湯!” 簡昆侖搖搖頭說:“夠了!” 時美嬌說:“不用客氣,這也是我最愛喝的,菜可以不吃,湯卻不能不喝,他們都知道我這個習慣,所以變着法兒,每天都為我準備一碗很好的湯!” 說話時,無言已把滿滿一碗湯送上。

     簡昆侖卻之不恭,接過來又自喝了。

     無言随後清理碗碟,無音卻服侍二人漱口、淨面等,最後奉以香茗。

    看來一切平常,全然出自素習。

    由此看這位飛花堂的女堂主,平日生活該是何等養尊處優,她卻不曾為此而疏忽之武術劍技的浸淫,真正難能,令人欽佩。

     對于她,簡昆侖時時地提醒自己,不敢掉以輕心,莫以為眼前的厚待,便是友誼的表現,便可松弛了内心的防守,事實上對方的下一步究屬如何,簡直諱莫如深,還是未知之數。

    眼前的笑臉,并不表示日後便不會白刃相加。

     對于時美嬌,固然要有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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