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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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道,“她的生活會比以前更糟。

    ” “我想你可能錯了,”憑着對大女兒的極度耐心,吉奧吉斯說,“這些新來的人來這個島可能是件大好事。

    ” “那怎麼可能呢?”安娜難以置信地嚷道,“你什麼意思?他們看起來像牲口!”她說得沒錯。

    他們的确像牲口,像牛一樣被胡亂塞進箱子,受到的待遇也比牛好不了多少。

     吉奧吉斯轉過身,回到他的小船上。

    現在還有五個人。

    當他們到斯皮納龍格時,其他新來的人已開始四處走動。

    這是三十六小時來他們第一次站起來。

    當中還有四個女人,她們還是一聲不吭地擠在一起。

    佩特羅斯·肯圖馬裡斯挨個問着他們的名字、年齡、職業、發病時長。

     肯圖馬裡斯一邊問着,腦子裡一邊飛快地轉着。

    他拖拖拉拉公事公辦,把他們拖延在此每多一分鐘,他就能多點時間來思考,找點靈感。

    以上帝的名義,這些人能住哪兒呢?每拖延多一秒鐘,就能讓他們給領進地道後,晚一點發現自己沒地方住。

    很可能,他們比在雅典醫院時更槽。

    每個短暫的會見都用上幾分鐘,到結束時,有件事他已很清楚。

    過去,他詢問新來者的情況時,大部分人不過是漁夫、小佃農或小店主。

    可這次,他遇到的是一批訓練有素的專業人士:律師、教師、醫生、石匠、編輯、工程師……名單還可繼續列下去。

    顯然這是一群與斯皮納龍格島上現有居民完全不同的人。

    有那麼一刻,肯圖馬裡斯對這群披着乞丐外衣的雅典市民感到恐懼。

     現在該領他們進入新世界了。

    肯圖馬裡斯帶着隊伍穿過地道。

    來了新人的消息傳開,人們都從各自的家裡出來觀看。

    在廣場上,雅典人在島主身後停了下來,肯圖馬裡斯轉身面對着他們,等大家都注意聽時,他才開口:“暫時先這樣:女人們住到山頂上的一間空房子裡,其餘人先在市政廳裡住下來。

    ” 人們把他們圍起來,他們認真地聽着這一宣布,同時不安地嘀咕着。

    然而,肯圖馬裡斯對有人反對這個計劃早有準備,他馬上接着說:“我向你們保證,這隻不過是權宜之計。

    你們的到來使斯皮納龍格的人口幾乎增加了百分之十,我們現在盼着政府撥款建造新的住所,這是他們早就許諾過的。

    ” 人們反對将市政廳用作宿舍,因為這裡過去一直是斯皮納龍格社會生活的場所。

    在很大程度上,它代表着斯皮納龍格上的正常的社會和政治生活。

    征用它,就剝奪了島上居民的一項重要資源。

    可還有什麼地方可住呢?整個“街區”,隻有那沒有靈魂的新公寓樓裡有間空房子,讓雅典來的女人們住了。

    肯圖馬裡斯會讓娥必達帶她們去那裡,他則安頓男人們在臨時住所裡住下。

    當他想到妻子的任務時,心情沉重。

    新公寓樓與監獄的唯一區别,是那裡的門從裡面而非從外面鎖上。

    可是男人們隻能住在市政廳。

     那個晚上,斯皮納龍格成了二十三名雅典新來者的家。

    用不了多久,有些島民們就吃驚地意識到,要造更多的房子,提供更多的食物、水和住處才行。

    雖然從他們本已貧瘠的儲備中捐贈哪怕一點點也意味着重要的犧牲,但是大部分人,除了極個别的,都極力做出了一點姿态。

     頭幾天很緊張。

    大家等着看這些新來者會帶來什麼影響,可是都四十八小時了,他們幾乎沒露面,有些人麻木地躺在他們的臨時鋪位上。

    拉帕基斯醫生來看了他們,發現他們的痛苦不僅是麻風病造成的,缺乏足夠的食物、水,一路烈日暴曬的殘酷旅程也是導緻痛苦的原因。

    他們每人都得要好幾個星期才能從雅典起程前幾個月,甚至幾年來受到的虐待中恢複。

    拉帕基斯以前就聽說,雅典麻風病醫院的條件和市郊幾百米之外的監獄并無明顯區别,還聽說給麻風病人吃的都是來自監獄的殘羹剩飯,他們的病服是從市裡大醫院死人身上剝下來不要了的衣服。

    不久,他知道這并非荒誕不經之言。

     所有病人都受到野蠻對待,來克裡特島的這群人是一次叛亂的領頭者。

    大部分都是受過教育的專業人士,他們領導了一場絕食抗議,起草了一封信,偷偷送給朋友和政府官員,在整個醫院裡激起不滿情緒。

    可是醫院院長非但不承諾任何改善,還決定驅逐他們;或者,按他願意使用的措辭:“将他們轉送到更适合的地方去。

    ”結果他們被趕到斯皮納龍格,這對他們意味着結束,對這座島來說卻标志着新的開始。

     娥必達每天都去看看那幾個女人,她們不久就恢複過來,可以在島上四處參觀,在肯圖馬裡斯家喝咖啡,甚至開始盤算如何利用為她們清理出來的一小塊地種植蔬菜。

    她們很快就意識到,這裡的生活比以前好很多。

    至少,這算一種生活。

    雅典醫院裡的條件太可怕了。

    夏季,他們狹小密閉的病房裡讓人窒息的酷熱比地獄之火更可怕,加之晚上老鼠在地闆上四處抓撓,刮擦之聲不斷,在那裡他們覺得自己還不如寄生蟲有價值。

     相形之下,斯皮納龍格就是天堂。

    它給人難以想象的自由,空氣新鮮,鳥兒鳴唱,還有條街道可以悠閑漫步;在這裡他們重新感到自己是個人。

    從雅典來的那些漫長日子裡,有些人想過要結束自己的生命,以為他們會被送到一個比他們掙紮着活下來的嚴酷地獄更殘酷的地方去。

    在斯皮納龍格,從二樓的窗戶望出去,女人們可以看到日出,在島上的第一天,她們就被緩緩下山的落日給迷住了。

     就像伊蓮妮從前做過的一樣,她們把分給她們的地方變成了自己的家。

    晚上繡花棉布挂在窗戶上,編織的地毯鋪在床上,整個房間都變了,有點像簡單的克裡特民居。

     對于男人們而言,又是另一番景象。

    幾天來他們憔悴地躺在床上,經過在雅典的絕食抗議後,許多人還是很虛弱。

    肯圖馬裡斯組織人把食物送到市政廳去,留在門廊裡,可是第一天當盤子收回來時,島民們發現他們提供的食物幾乎都沒動。

    一大鐵鍋的焖羊肉還是滿到鍋沿;送到市政廳去的五塊面包,好歹有兩塊是吃掉了——隻有這才顯出大樓裡還有生命存在。

     可第二天所有面包全吃光了,第三天一砂鍋兔肉吃得一點不剩,鍋壁刮得幹幹淨淨。

    胃口在一天天恢複,意味着這些可憐的生命在複蘇。

    第四天,尼可斯·帕帕蒂米特裡奧出現了,眯着眼站到了陽光下。

    四十五歲的律師帕帕蒂米特裡奧曾經是雅典生活的風雲人物。

    現在他是這群麻風病人的領頭人和發言人,他把當年投入律師職業的精力全投入領頭人的角色中去了。

    尼可斯天生是個麻煩制造者,如果他沒有進入司法界,他可能會去犯罪。

    他在醫院裡組織反對雅典當局的抗議活動,雖然沒有完全取得成功,可是他比任何時候更堅定了,要為他的麻風病同伴在斯皮納龍格争取更好的條件。

     帕帕蒂米特裡奧盡管言詞犀利,卻很有魅力,身邊總是圍着一大幫支持者。

    他最大的同盟和朋友是工程師米哈利斯·科裡斯,他和帕帕蒂米特裡奧一樣,在雅典醫院待了五年。

    那天,肯圖馬裡斯帶他們在斯皮納龍格參觀,與大多數第一次參觀這座島的新來者一樣,一系列問題浮現在這兩人的腦海:“水源在哪裡?”“你們等發電機等了多久?”“醫生多久來一次?”“死亡率是多少?”“目前有什麼建造計劃?” 肯圖馬裡斯盡可能回答他們的問題,可是從他們的咕哝聲、歎息聲,他可以看出他們對他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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