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有女同行,顔如舜英

關燈
許會懷疑刺客是受太子指使。

    當此之機,太子千萬要安撫好公主才是。

    ” 昭陽的夫人南娟與太子正妻南媚是親姊妹,因而他和太子是連襟關系,素來榮辱與共。

     熊槐會意過來,忙正正衣襟,收斂笑容,輕輕地咳嗽了一聲,上前命道:“孟宮正,南宮正,這裡的事交給你二人處置。

    我和令尹先進去看望父王。

    ”孟說、南杉一起躬身道:“臣遵命。

    ” 熊槐這才上前牽起江芈的手,假惺惺地勸慰道:“江妹,人死不能複生,你還是節哀順變的好,冉弟和戎弟都還需要你這位大姊照顧呢。

    ” 江芈卻是毫不領情,冷笑一聲,道:“這下不是正稱了太子哥哥的心意麼?”決然甩開了熊槐的手,轉身朝高唐觀裡跑去。

     熊槐知道這妹妹年紀雖輕,卻是智計百出,華容夫人那方的人均是唯她馬首是瞻,猜想她多半是要到父王面前搶先告狀,急忙追了進去。

    公子蘭、公子冉、令尹昭陽等人略微愣了一愣,也争相跟了進去,隻有公子戎還站在原地“哇哇”大哭。

     孟說示意衛士擡走華容夫人的屍首,走過去牽起公子戎的手,溫言道:“公子别哭了,華容夫人雖然離開,卻是去了天上。

    ” 公子戎哭道:“我要娘親,我也要去天上。

    ”孟說道:“眼下還不到時候,這裡太亂,臣先派人護送公子進去。

    ”招手叫過王宮醫師梁艾,命他帶公子戎進台館歇息。

     03 那青衣刺客早已被衛士擒住,牢牢捆縛在一邊。

    孟說走到他面前,問道:“你叫什麼名字?是誰派你來行刺的?這裡可還有你的同黨?” 刺客約摸二十餘歲年紀,神色甚是沮喪,大約為未能射死真正的目标楚威王而懊惱,聽到孟說出聲盤問,立即露出鄙夷之色來,冷冷看了他一眼,轉過頭去,不予理睬。

     衛士纏子是個赳赳武夫,脾氣耿直急躁,見刺客強硬,不肯回答宮正的問話,當即揚起手來,左右開弓,狠狠扇了他十幾個巴掌。

    那刺客鼻孔、嘴角流出了血,臉頰青紫,腫得老高,卻仍然不肯屈服。

     一名衛士奉上刺客所用的兵器,禀道:“宮正君,這刺客用的是韓國的弓弩,說不定他是韓國派來的刺客。

    ” 之前秦國出兵攻打韓國,韓國本欲獻城與秦國講和,然後兩國聯袂攻打楚國。

    楚威王用令尹昭陽之計,假意援救韓國,令韓國與秦國絕交,之後又拒不發兵,結果韓軍大敗,被迫臣服于秦國,韓國太子韓倉也到秦國做了人質。

    韓宣惠王深恨楚國背信棄義,因此而派出刺客行刺楚威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廣場上尚滞留了不少民衆,好奇地圍過來看熱鬧,聞言紛紛指斥韓國國君手段卑鄙低劣。

    卻有一人嗤笑出聲,道:“這韓國人是不是也太笨了,派人行刺還要帶上自家的兵刃,好讓人知道刺客的來曆身份麼?” 說話的是一名二十歲上下的年輕男子,身材魁梧,一張四方臉,濃眉大眼,高鼻厚唇,面黑有光。

     孟說扈從楚王多年,自有一番閱人之能,見這男子意态飄逸,有氣雄萬夫之相,立即生了警惕之心,走過去問道:“足下是誰?聽你口音,應該不是楚國人。

    ”那男子一點也不慌亂,悠然答道:“我是趙國人,姓主名富,是個商人。

    ” 孟說雖然半信半疑,但眼下要辦的事極多,一時不及細細盤問那主富,命人先将刺客押下。

     撲倒刺客的褐衣男子也被衛士扣留在一旁。

    孟說走到他面前,見他神态安詳,穿着一身極粗糙簡陋的褐麻衣褲,腳穿草鞋,不由得一愣,問道:“你是墨者?” 那中年男子點點頭,道:“在下墨者唐姑果。

    ”随即朝孟說躬身行禮,道:“腹巨子命我代問宮正君安好。

    ” 墨學跟儒學一樣,是當世顯學①,風行天下。

    它反對儒家的“愛有差等”,提倡兼愛、非攻,主張以兼易别,使天下兼相愛,竭力反對戰争,認為攻伐是天下之巨害,理想是“必興天下之利,除去天下之害”。

    墨者奔走于烽火中,抑強扶弱,雖枯槁不舍,由于富有犧牲精神,最講究信義承諾,在人們心目中有良好的形象,深受尊敬。

    墨家在各國均有不小的勢力,其首領稱為“巨子”,具有至高無上的權力,腹巨子即是指現任巨子腹。

     ①秦始皇統一天下後,儒、墨同遭焚書之禍,驟然衰落。

    不同的是,漢代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儒學一躍而為官方哲學,統治中華民族兩千餘年。

    而墨學則在漢初由衰而亡,成為“絕學”。

     孟說本人雖不是墨者,卻是墨家第三任巨子孟勝的孫子。

    當年孟勝與楚國貴族公子豫友善,公子豫被楚悼王封于陽城,又号陽城君①。

    楚國一向不歡迎墨者,大力排斥墨學,僅僅是因為墨家第一任巨子墨翟曾與公輸般論戰,阻止楚國攻打宋國。

    但陽城君卻極欣賞墨家道義,接墨家巨子孟勝和弟子到陽城居住,待若上賓。

     ①陽城:今河南登封東南。

    封君是指國君把縣或邑賞賜給有功的文武功臣或王室親貴,受封者即以受封地名稱為“某君”或“某侯”(也有不以地名而另為名号者),如商鞅封于商,稱為“商君”。

    封君在封邑内隻收租稅,沒有行政司法權。

     當時楚悼王任用衛國人吳起為令尹,進行變法改革,雖有富國強兵的功效,卻大大損害了貴族們的利益。

    陽城君銜恨吳起入骨,等到楚悼王一死,便借回郢都吊唁之機,聯絡楚國貴族,預備殺死吳起。

    吳起進宮治喪時,受到陽城君等人的圍攻,情急之下,躲到楚悼王的屍首邊。

    貴族們一擁而上,射殺了吳起,并将他車裂肢解。

    但在圍殺過程中,也有許多貴族的箭射中了楚悼王的屍體。

     按照楚國法律:“麗兵于王屍者,盡加重罪,逮三族。

    ”楚肅王即位後,遵照律法誅殺了所有射王屍者,罪及其三族,因此而被夷宗的貴族多達七十餘家。

    陽城君雖僥幸逃脫,但由于封地陽城被楚肅王收回,隻能走上流亡之路,從此下落不明。

     陽城君離開陽城時,授予孟勝符節,任用其鎮守封邑。

    面對趕來陽城接收的大軍,孟勝沒有率領墨家弟子們逃走,遠離楚國的是非紛争,而是選擇了舍生取義。

    他告訴弟子們說:“我們與陽城君有約,答應為陽城君守國,而今陽城君已逃,封國被收,憑我們的力量又不能改變現狀。

    隻能以死殉義。

    如果不死,那麼從今以後,人們尋求嚴師一定不找墨者,尋求賢友一定不找墨者,尋求良臣一定不找墨者。

    換句話說,不死就是不義。

    ”由此上演了中國曆史上最悲壯的一幕:包括巨子孟勝在内的一百八十三名駐守陽城的墨者均舉刀自刎而死。

     孟勝死難之時,其子孟卯尚在襁褓之中,躲過一劫,在楚國民間長大,雖然後來為墨家巨子田襄子尋訪到,他卻不願意再成為墨家的一員,而是加入了楚軍,因作戰勇猛積功升為将軍。

    他的兒子孟說成人後更是武藝高強,順利當上了王宮的宮正,成為楚王最倚重的衛士統領。

    據說他力大無窮,一人即能舉起高唐觀前的雲紋酒禁,所以又有“楚國第一勇士”之稱。

     孟勝蹈義赴死的壯舉雖為天下人稱贊,但因為某種原因,卻是孟卯父子不願意多提的一段往事。

    尤其孟說見唐姑果目光意味深長,似是有意提及自己是墨家巨子的後人,弦外有音,心中多少有些警覺起來,當即道:“孟某有公務在身,職責所在,有得罪之處,還請先生原諒。

    ”沉下臉來,做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問道:“先生如何會湊巧在此處出現?莫非你也對雲夢之會有興趣?” 唐姑果淡然道:“不是,我隻是來找人,适才看到刺客行刺也隻是湊巧。

    ”輕歎了一聲,道:“可惜還是發現得晚了,不然國君夫人也不會死。

    ” 孟說心道:“自從楚國排斥墨家,墨者中心從楚國遷往秦國,當今巨子腹更是秦惠王的座上賓。

    傳說墨家大不同于往日,已被秦國控制。

    墨者個個都是有為之身,唐姑果不會平白無故地出現在紀山。

    但無論如何,總算是他及時撲倒了刺客,救了大王一命。

    ”他也是個慷慨豪邁之人,當即謝道,“多謝先生出手相救。

    ” 正要開口詢問唐姑果所尋找的人是誰,一名衛士匆匆地奔過來禀道:“大王命宮正君帶刺客進去問話。

    ” 唐姑果忙道:“宮正君先忙公事,我可能要在郢都滞留一段時間,希望還有見面的機會。

    ”孟說道:“好。

    ”命人放唐姑果下山,自己和副宮正南杉一起押着刺客進來高唐觀。

     04 高唐觀是一組園林建築。

    正東門上懸挂着一塊黑色木匾,上面書寫着“高唐觀”三個紅色大字,字體筆畫勁挺,落筆起筆鋒芒畢露,華藻流麗。

     台館主體建築有前、中、後三處大殿,均是土木混合結構,依山勢而建,逐次升高,掩映在蒼松翠柏之中,自然和諧,幽美恬靜。

    其中前殿地勢最低,殿堂卻是最深最闊,可以同時容納幾百人宴飲。

     到了殿外,孟說等人一起脫下鞋子。

    古代鞋履被視為不潔淨之物,不能登大雅之堂。

    按照慣例,大臣登堂入殿,要先将鞋履脫在階下,否則就是不敬。

    一年前,楚威王中風癱瘓,無法行走,趙國人梁艾來到王宮,稱有辦法能醫治楚王。

    進入大殿時,他有意不脫鞋履,楚威王一望之下,勃然大怒,竟就此站了起來。

    事後才知道梁艾是以氣激來治癱病,他由此成為楚王的座上賓。

     前殿台階下有不少隻鞋履。

    履的形狀基本上是男圓女方,大多是最流行的麻履:麻布的鞋面上塗着黑漆,鞋口與鞋幫兒處用綿面,鞋底用麻線編織,從中向外纏繞數十圈,舒适而輕便。

    也有華貴的絲履,固定鞋子的纓帶是金絲鞋帶,鞋口純邊裝飾着珠玉,華麗之極。

     楚國君臣均聚集在前殿中,個個跣足①而立,神色肅穆。

    楚威王剛服下醫師梁艾奉上的湯藥,因為憤怒而顯得格外有生氣,精神看起來也好了許多。

     ①跣(xiǎn):光着腳,不穿鞋襪。

    古人以跣足為至敬。

     刺客被衛士粗暴地扯脫鞋襪,光腳帶到殿中跪下。

    孟說大緻禀明了經過。

     楚威王看也不看南杉奉到案前的弓弩,隻森然問道:“是誰派你來行刺的?你若肯說實話,寡人可以饒你一命。

    ” 他雖然年老病重,但畢竟是一國之君,語氣之中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刺客隻是垂眼凝視面前的地面,恍若未聞。

    孟說喝道:“大王問你話,還不快快回答!” 衛士纏子見他依舊沉默,便上前一腳,将他踢倒在地。

     令尹昭陽道:“這應該是韓國的弩器,會不會是韓國國君派來的刺客?”大夫景翠卻不同意,道:“韓國弓弩馳名天下,任誰都能一眼認出。

    如果真是韓國大王派人來行刺,一定不會使用他們本國的兵器,這樣不是太明顯了麼?” 司馬屈匄也道:“不錯,是這個道理。

    而今楚強韓弱,韓國又新敗于秦國,絕不敢輕易招惹楚國,豈會用行刺的手段?” 自從吳起變法失敗、七十餘家貴族因箭射王屍被誅殺後,昭、景、屈就一躍成為楚國最有勢力的三大氏族。

    三氏均出自芈姓王族,如昭陽祖先是楚昭王次子,遂以昭王谥号“昭”為氏,屈匄祖先是楚武王次子,以封地“屈”為氏。

    如此建族受氏,另立門戶,無非是要确立國君長子和次子的名分,次子另立小宗,以服熊氏大宗。

    三大家族中,昭氏執掌國政,屈氏掌握兵權,實力大緻相當,景氏稍弱。

     昭陽心道:“難道我沒有想通這一點麼?大王也一定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才徑直問刺客背後主使是誰,言下之意分明是懷疑太子。

    華容夫人正日夜狐媚大王,請求立她的親生兒子公子冉為太子,她眼下被射死,公子冉失去了一大強援,太子的嫌疑自然最大。

    無論如何,我要竭力洗清太子的嫌疑。

    ”當即咳嗽了一聲,道:“景大夫和屈司馬說的都不錯,理是這個理,但也許這正是韓國人巧計所在,他們知道我們一定會這樣想,所以才有意派刺客用韓國的兵器行刺。

    ” 公主江芈痛惜母親慘死,一直伏在楚威王腳邊飲泣,聞言擡起頭來,問道:“令尹如何能肯定刺客想要刺殺的是父王,而不是我娘親?” 這話非但有力,
0.17902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