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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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把對抗魚的拉力的任務越來越讓小船本身來承擔了。

     要是能把釣索栓住,那事情會變得多簡單啊,他想。

    可是隻消魚稍微歪一歪,就能把釣索繃斷。

    我必須用自己的身子來緩沖這釣索的拉力,随時準備用雙手放出釣索。

     “不過你還沒睡覺呢,老頭兒,”他說出聲來。

    “已經熬過了半個白天和一夜,現在又是一個白天,可你一直沒睡覺。

    你必須想個辦法,趁魚安靜穩定的時候睡上一會兒。

    如果你不睡覺,你會搞得腦筋糊塗起來。

    ” 我腦筋夠清醒的,他想。

    太清醒啦。

    我跟星星一樣清醒,它們是我的兄弟。

    不過我還是必須睡覺。

    它們睡覺,月亮和太陽都睡覺,連海洋有時候也睡覺,那是在某些沒有激浪,平靜無波的日子裡。

     可别忘了睡覺,他想。

    強迫你自己睡覺,想出些簡單而穩妥的辦法來安排那根釣索。

    現在回到船梢去處理那條鳅吧。

    如果你一定要睡覺的話,把槳綁起來拖在水裡可就太危險啦。

     我不睡覺也能行,他對自己說。

    不過這太危險啦。

    他用雙手雙膝爬回船梢,小心避免猛地驚動那條魚。

    它也許正半睡半醒的,他想。

    可是我不想讓它休息。

    必須要它拖曳着一直到死去。

     回到了船梢,他轉身讓左手攥住緊勒在肩上的釣索,用右手從刀鞘中拔出刀子。

    星星這時很明亮,他清楚地看見那條鳅,就把刀刃紮進它的頭部,把它從船梢下拉出來。

    他用一隻腳踩在魚身上,從肛門朝上,倏的一刀直剖到它下颌的尖端。

    然後他放下刀子,用右手掏出内髒,掏幹淨了,把鰓也幹脆拉下了。

    他覺得魚胃在手裡重甸甸、滑溜溜的,就把它剖開來。

    裡面有兩條小飛魚。

    它們還很新鮮、堅實,他把它們并排放下,把内髒和魚鰓從船梢扔進水中。

    它們沉下去時,在水中拖着一道磷光。

    鳅是冰冷的,這時在星光裡顯得象麻風病患者般灰白,老人用右腳踩住魚頭,剝下魚身上一邊的皮。

    他然後把魚翻轉過來,剝掉另一邊的皮,把魚身兩邊的肉從頭到尾割下來。

     他把魚骨悄悄地丢到舷外,注意看它是不是在水裡打轉。

    但是隻看到它慢慢沉下時的磷光。

    跟着他轉過身來,把兩條飛魚夾在那兩爿魚肉中間,把刀子插進刀鞘,慢慢兒挪動身子,回到船頭。

    他被釣索上的分量拉得彎了腰,右手拿着魚肉。

     回到船頭後,他把兩爿魚肉攤在船闆上,旁邊擱着飛魚。

    然後他把勒在肩上的釣索換一個地方,又用左手攥住了釣索,手擱在船舷上。

    接着他靠在船舷上,把飛魚在水裡洗洗,留意着水沖擊在他手上的速度。

    他的手因為剝了魚皮而發出磷光,他仔細察看水流怎樣沖擊他的手。

    水流并不那麼有力了,當他把手的側面在小船船闆上擦着的時候,星星點點的磷質漂浮開去,慢慢朝船梢漂去。

     “它越來越累了,要不就是在休息,”老人說。

    “現在我來把這鳅全吃了,休息一下,睡一會兒吧。

    ” 在星光下,在越來越冷的夜色裡,他把一爿魚肉吃了一半,還吃了一條已經挖去了内髒、切掉了腦袋的飛魚。

    “鳅煮熟了吃味道多鮮美啊,”他說。

    “生吃可難吃死了。

    以後不帶鹽或酸橙,我絕對不再乘船了。

    ” 如果我有頭腦,我會整天把海水瓶在船頭上,等它幹了就會有鹽了,他想。

    不過話得說回來,我是直到太陽快落山時才釣到這條鳅的。

    但畢竟是準備工作做得不足。

    然而我把它全細細咀嚼後吃下去了,沒有惡心作嘔。

     東方天空中雲越來越多,他認識的星星一顆顆地不見了。

    眼下仿佛他正駛進一個雲彩的大峽谷,風已經停了。

     “三四天内會有壞天氣,”他說。

    ”但是今晚和明天還不要緊。

    現在來安排一下,老家夥,睡它一會兒,趁這魚正安靜而穩定的時候。

    ” 他把釣索緊握在右手裡,然後拿大腿抵住了右手,把全身的重量壓在船頭的木闆上。

    跟着他把勒在肩上的釣索移下一點兒,用左手撐住了釣索。

     隻要釣索給撐緊着,我的右手就能握住它,他想。

    如果我睡着時它松了,朝外溜去,我的左手會把我弄醒的。

    這對右手是很吃重的。

    但是它是吃慣了苦的。

    哪怕我能睡上二十分鐘或者半個鐘點,也是好的。

    他朝前把整個身子夾住釣索,把全身的重量放在右手上,于是他入睡了。

     他沒有夢見獅子,卻夢見了一大群海豚,伸展八到十英裡長,這時正是它們交配的季節,它們會高高地跳到半空中,然後掉回到它們跳躍時在水裡形成的水渦裡。

     接着他夢見他在村子裡,躺在自己的床上,正在刮北風,他感到很冷,他的右臂麻木了,因為他的頭枕在它上面,而不是枕頭上。

     在這以後,他夢見那道長長的黃色海灘,看見第一頭獅子在傍晚時分來到海灘上,接着其他獅子也來了,于是他把下巴擱在船頭的木闆上,船抛下了錨停泊在那裡,晚風吹向海面,他等着看有沒有更多的獅子來,感到很快樂。

     月亮升起有好久了,可他隻顧睡着,魚平穩地向前拖着,船駛進雲彩的峽谷裡。

     他的右拳猛的朝他的臉撞去,釣索火辣辣地從他右手裡溜出去,他驚醒過來了。

    他的左手失去了知覺,他就用右手拚命拉住了釣索,但它還是一個勁兒地朝外溜。

    他的左手終于抓住了釣索,他仰着身子把釣索朝後拉,這一來釣索火辣辣地勒着他的背脊和左手,這左手承受了全部的拉力,給勒得好痛。

    他回頭望望那些釣索卷兒,它們正在滑溜地放出釣索。

    正在這當兒,魚跳起來了,使海面大大地迸裂開來,然後沉重地掉下去。

    接着它跳了一次又一次,船走得很快,然而釣索依舊飛也似地向外溜,老人把它拉緊到就快繃斷的程度,他一次次把它拉緊到就快繃斷的程度。

    他被拉得緊靠在船頭上,臉龐貼在那爿切下的鳅肉上,他沒法動彈。

    我們等着的事兒發生啦,他想。

    我們來對付它吧。

     讓它為了拖釣索付出代價吧,他想。

    讓它為了這個付出代價吧。

     他看不見魚的跳躍,隻聽得見海面的迸裂聲,和魚掉下時沉重的水花飛濺聲。

    飛快地朝外溜的釣索把他的手勒得好痛,但是他一直知道這事遲早會發生,就設法讓釣索勒在起老繭的部位,不讓它滑到掌心或者勒在手指頭上。

     如果那孩子在這兒,他會用水打濕這些釣索卷兒,他想。

    是啊。

    如果孩子在這兒。

    如果孩子在這兒。

     釣索朝外溜着,溜着,溜着,不過這時越來越慢了,他正在讓魚每拖走一英寸都得付出代價。

    現在他從木船闆上擡起頭來,不再貼在那爿被他臉頰壓爛的魚肉上了。

    然後他跪着,然後慢慢兒站起身來。

    他正在放出釣索,然而越來越慢了。

    他把身子慢慢挪到可以用腳碰到那一卷卷他看不見的釣索的地方。

    釣索還有很多,現在這魚不得不在水裡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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