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講 賈寶玉人格之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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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鴛鴦身上。

    你想想這是什麼樣的情景兒?按現在的說法,這就是對鴛鴦進行性騷擾,而且鴛鴦還不是父母輩的丫頭,是祖母的丫頭,你說寶玉像不像話? 曹雪芹刻畫寶玉的形象,不是樹立一個榜樣,讓讀者去學習。

    後人有的肯定寶玉,說他反封建,但反封建有這麼反的嗎?他的這種行為,擱在什麼時代什麼制度下,都不可取。

    曹雪芹他就是要寫出一個活人,他使我們相信,那個時候那個空間裡,就有那樣一個生命存在,他挾帶着其人性中的全部複雜因素,就那樣地度過了他的人生。

    他筆下的賈寶玉,給我們提供了豐富的認識價值,讓我們見識到真實的人性。

    他在第二回已經通過賈雨村告訴了我們,寶玉屬于那種秉正邪二氣的人,他的人格因素裡,有聖潔的形而上,也有粗鄙的形而下。

     在第二十四回,鴛鴦是堅決地拒絕了寶玉的性騷擾,她高聲喚出了襲人,寶玉不得不中止了他的下流行為。

    當然,襲人雖然責備了他,鴛鴦雖然拒絕了他,但也都并沒有全盤否定他,因為她們也都感受到過寶玉那像護花般的對青春女兒的細心體貼。

     丫頭裡面,也有比較輕佻,不但不拒絕寶玉的騷擾,而且還主動招惹他的,王夫人身邊的大丫頭金钏就是一個。

    在第二十三回,寶玉等人住進大觀園前,賈政夫婦召見衆子女,寶玉自然也趕到。

    在門外,金钏就上前趕着跟寶玉說,我這嘴上是才擦的香浸胭脂,你這會子可吃不吃?這一筆,是三十回這幕的伏筆。

    曹雪芹的這種幾乎每一筆,甚至每一個字眼都草蛇灰線、伏延千裡的寫法,有的人他就總覺得,不可能吧?這麼寫累不累啊,這麼讀累不累啊?當然可以不這麼去讀,讀時不去推敲這些細節裡的名堂,但是我認為,曹雪芹他就是這麼寫的,這是他獨有的寫法,是把方塊字的叙述技巧發揮到極緻的表現。

    這是我們本民族,我們的母語裡所産生出來的高妙文本,即使我們今天寫小說不再這麼寫,至少我們欣賞《紅樓夢》的時候,還可以這麼來欣賞,對吧? 三十回第三幕,是風雲乍變的一幕,那非常戲劇化的場景,那些細節,我也不在這裡細重複了,大家一定記得。

    金钏乜斜着眼亂恍,在寶玉說要把她讨到怡紅院去後,說,你忙什麼,金簪子掉在井裡頭,有你的隻是有你的。

    那麼這一句作為伏筆,所伏的情節并不在千裡以外,隻隔一回,就是“含恥辱情烈死金钏”了。

    這再次說明,曹雪芹他就是那樣的筆法,細節描寫,人物說話,往往既符合當時的情景,又是一個伏筆,所伏的結局隻在早晚之間。

     寶玉對金钏的調笑,後來被賈環誇張地描述為“淫逼母婢未遂”,這固然屬于别有用心,但寶玉在這幕裡所展現的人格缺陷,也很難用什麼理由來加以遮掩。

    一兩個小時前,在黛玉面前還是那樣心中充溢着聖潔的情懷,連挨近拉個手都仿佛是在做一件冒昧已極的事,卻僅僅在大約兩個小時以後,就非常自然地轉換了一副形而下的粗鄙心态,無論是口中言辭還是肢體語言都令人齒冷,你相信這是同一個人嗎?我跟不止一位紅迷朋友讨論過,他們對寶玉和金钏的評議各不相同,甚至互相抵牾,可是,沒有一個人覺得曹雪芹寫得牽強,都說情節的流動非常自然,寶玉這個人物顯得真實可信。

     第三幕的高潮,是原來似乎是僵屍形态的王夫人忽然翻身起來,照金钏臉上狠打嘴巴子,指着她大罵,寶玉則一溜煙逃走。

    寶玉逃跑以後,這一幕還繼續了一段,就是王夫人叫人來,把金钏攆了出去。

     寶玉這個生命,挾帶着他人格中的全部因素,一溜煙從王夫人的正房跑出,回到了大觀園裡,之後又怎麼樣了呢?于是,出現了第四幕。

     在前面,大觀園蓋好了以後,賈政領着一群清客,帶着寶玉,各處浏覽題匾額的時候,書裡就寫到,他們過了荼縻架,再入木香棚,越牡丹亭,度芍藥圃,入薔薇院,出芭蕉塢……沒想到這個似乎隻是點染性的過渡句裡,也有伏筆。

    到了第三十回,薔薇院的花架,就成了第四幕的布景。

     按說在第三幕裡,寶玉惹了禍,他應該心裡頭很亂,不可能再把注意力轉移到别處去。

    但是,一來他還不知道王夫人不僅是打罵了金钏,還在一怒之下,立刻喚人來把金钏攆了出去;二來,為了使下面的情節發展合理,曹雪芹特别寫到當時的大觀園裡,赤日當空,樹陰合地,滿耳蟬聲,靜無人語,這樣的客觀環境,能夠使人慌亂的主觀意識平靜下來。

    結果,他就寫寶玉聽到哽咽之聲,被那聲音吸引到薔薇花架的這邊,朝花架那邊尋聲覓人,于是就發現了齡官畫薔。

    當然,到這一幕完結時,寶玉隻模模糊糊覺得那畫薔的女孩是十二官之一,并不能确定究竟是哪一官,而且也沒參透她畫薔究竟何意,隻是這一幕把他人格中的那個體貼青春女性的情懷又高揚了起來。

    他心裡想,這個女孩,外面的情形已經到了這麼個忘我癡迷的地步,心裡正不知怎麼受熬煎呢,她又那麼單薄,心裡哪裡還擱得住這麼熬煎,可恨自己不能替她分些過來……齡官畫薔的謎底,是到三十六回才揭開的,寶玉亦從中悟出人生情緣,各有分定,那是後話。

    在這一幕,曹雪芹再次去寫寶玉對青春女性的泛愛泛憐,一掃大約頂多半小時前,他在金钏面前的那種形而下的輕薄姿态。

    那也是賈寶玉?這才是賈寶玉?究竟哪個是真,哪個是假?讓讀者看得眼花缭亂,吃驚不小。

    但我也相信,絕大多數讀者讀這回文字,不會因為作者寫他在那麼短的時間裡,其表現是那麼樣地跌宕起伏,轉換多樣,就覺得寶玉人格分裂,或者覺得作者文筆牽強。

     曹雪芹就那麼厲害,他寫這一回,也好比作詩,起承轉合,竟是那麼天衣無縫,寫到第四幕,已算寫絕了,沒想到,他還有讓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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