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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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成了沒有丈夫的女人,連個寡婦也算不上。

     約翰到底出什麼事了?這真的令人難以捉摸,就像不明白當年朱迪思怎麼會從樓梯上摔下來一樣。

     我盡量保持鎮靜。

    我對卡萊恩說,他父親出遠門去了,要好一陣子才能回來。

    他沒說什麼,我覺得他不怎麼留戀約翰。

    我覺得我的将來隻有這兩種可能:要麼約翰回來了,要麼從此就一個人獨自生活。

     眼下已無人再提開礦的事,我想過一陣子,他們還會舊事重提的。

    隻不過現在他們看到我被約翰失蹤這種事搞得心力不濟,所以才不提的。

     像以往一樣,我遇到不順心事的時候,我總是去看望外婆。

    她現在幾乎是天天在床上度過,看到她日漸衰弱的樣子,我真難過。

    她讓我坐在床沿上,認真地望着我。

     “這麼說,你的丈夫抛棄了你。

    ”她說。

     “我不知道,外婆,也許他會回來。

    ” “你希望他回來嗎?親愛的。

    ” 我在她面前從不撒謊,隻好沉默。

     “你在想接下去該怎麼辦,對吧?準備他不回來怎麼辦,是吧?” 我點點頭。

     “那牧師的女兒呢?” “她總是比我考慮的多。

    ” 外婆歎了口氣說:“這種時候,如果賈斯廷不回來,他這輩子也不會回來了。

    ” “誰也不知道。

    ” 她拉着我的手又問:“你希望你丈夫回來嗎?” 她期待着我能給她一個正面的回答,一臉焦慮。

     “我不知道?”我說。

     “克倫莎,”她說,“你記得嗎……” 她的聲音變得很弱,但她抓住我手的力氣還很大。

     我感到她接下來要說的話十分重要。

     “什麼?外婆?” “我一直在想……”她停頓片刻後說:“你記得嗎,我們那次打扮成西班牙人,我幫你做發型,插上西班牙梳子。

    ”她向後靠在枕頭上,眼睛裡顯出一種迷醉的神情。

     “記得,外婆,我一直都保存着那把梳子。

    ” “要是佩德羅能親眼看到他的外孫女就好了。

    ”她自言自語地說。

    但我覺得她真正想說的并不是這些。

     我和梅洛拉坐在客廳裡。

     我倆彷佛又回到了從前住在牧師所裡的那些日子,這種雙方都有的感覺,使我倆覺得彼此十分親密。

     “這隻是暫時的,梅洛拉,生活馬上又要變化了。

    ”我說。

     她停下手中的針線活,點點頭。

     此刻她正在為卡萊恩縫制一件襯衣,每當她做針線活的時候,總看起來十分甯靜,充滿母愛。

     “至今仍無約翰的消息,”我說,“你覺得他們會查到什麼時候才徹底放棄?” “我不知道。

    我想最終他們會把他列入失蹤者的名單。

    ” “你覺得他會出什麼事呢?梅洛拉。

    ” 她沉默不語。

     “在聖·朗斯頓,很多人不喜歡他,”我說,“你還記得嗎?那天他被人用石子扔了以後是那麼的生氣。

    就因為他不同意開礦,這兒的人恨不得把他殺了。

    他們的生活實在是太艱難了,他們知道我是願意開礦的。

    ” “你……克倫莎。

    ” “我馬上就是聖·朗斯頓·阿巴斯莊園的一家之主,除非……” “阿巴斯是屬于賈斯廷的,克倫莎;一直都應該是這樣的。

    ” “但是,賈斯廷一去不回,他不在這兒的日子裡,一直是約翰在管理事務,要是他一直都不回來……” “我覺得他是不會回來了,從前我沒跟你說,他現在已下定決心了,他說這輩子他都會住在義大利從事宗教事業。

    ” “真的嗎?”我實在難以掩飾内心的喜悅,不知她有沒有看出來。

    賈斯廷将成為修道士,從此不結婚! 我突然意識到這些年來,梅洛拉一直像奧德修斯的忠實的妻子泊涅羅珀。

    我望着梅洛拉說:“那你呢,梅洛拉,你那麼愛他,你現在還愛他嗎?”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想得太實際了,克倫莎,你從來不理解我。

    你覺得我很傻。

    ” “那你應該主動讓我理解你,你的幸福與否對我很重要,梅洛拉。

    ” “這我知道,”她笑着說,“有時候我提到賈斯廷的名字,你很生氣,我知道那是因你你覺得我太痛苦的緣故。

    賈斯廷一直是我心目中的英雄,我對他從小就有一種崇拜。

    你想想,他是這麼個大莊園的主人,我跟你一樣,特别喜歡阿巴斯。

    賈斯廷在我心目中一直是如此完美。

    我小時候最大的願望就是有朝一日他能注意到我。

    在我想像中,他是神話故事中的王子,他遇見了砍柴人的女兒,把她變成了王後。

    我腦子充滿了幻想。

    你明白嗎?” 我點點頭:“我還以為他走了以後,你會悲傷一輩子。

    ” “我本來也是這麼想。

    但我跟他的愛情完全是田園詩式的。

    要是他能自由選擇,我們會結婚的,而且也會過得很幸福,我會是他溫順的妻子,而他也會是個彬彬有禮、溫情善良的丈夫,但我們的關系是屬于理想化的,蒼白無生氣且不實際。

    你已向我說明了這一點。

    ” “我?怎麼會?” “你對卡萊恩的愛,你讓我明白了我自己的愛情是多麼蒼白無力。

    當你看到卡萊恩對我表示依戀時,你那麼妒忌。

    你心中的感情是排斥一切的力量,那麼激動人心。

    試想,要是你愛着賈斯廷,你會像我這樣面臨一切嗎?你會讓他向你告别?你會讓他走嗎?不會的,你會跟他遠走高飛,或者你會奮力争取,讓倆人一起生活在這兒。

    那才是愛情。

    但你卻從來不這樣愛約翰。

    而你對自己的弟弟也是愛得很深;你也很愛你外婆。

    現在,你所有的愛都在卡萊恩身上。

    将來某一天,你會不顧一切愛上某個男人,那才是生命最完美的意義。

    我相信将來我也會那樣。

    我們倆都還年輕,但我成熟懂事得太遲。

    現在我長大了,克倫莎,可我們倆都沒找到生活的意義所在。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但将來我們會找到幸福的。

    ” “你怎麼敢肯定?” “因為我們倆是一起長大的,克倫莎,我們彼此有緣。

    ” “梅洛拉,今天你好像很會說教!” “那是因為我們現在都從過去中解脫出來,彷佛要開始一種新生活。

    約翰死了,克倫莎,我敢肯定。

    我相信你說的是真的。

    殺掉他的不隻是一個人,而是有好幾個,因為他妨礙了好些家庭的幸福。

    你是自由的,克倫莎。

    聖·朗斯頓使你解放了。

    我也從夢中掙脫出來了。

    賈斯廷準備畢生獻給宗教事業。

    我再也不會坐在這裡邊做針線邊等他,再也不盼他的來信,聽到有人來的動靜,我也不會莫名地激動。

    我現在心靜如水。

    我成了真正的女人,好像重新獲得了自由。

    你也一樣,克倫莎,你并沒有騙我。

    你和約翰結婚主要是為了這房子,為了他能給你的位置,成為聖·朗斯頓家族的一員。

    你付出了該付的,也得到了你要的。

    你我都将開始一種新生活。

    ” 我看着她,心裡想:她說得對。

    再也用不着感到内疚,下次看到玩具象時我不必害怕,玩具上的破綻再也不是我心上的隐痛。

    我為了卡萊恩拯救阿巴斯,并不一定就傷害了梅洛拉。

    從此,我不會感到内疚。

     一陣沖動,巴不得走上前擁抱了梅洛拉。

    她仰起頭朝我笑笑,我親吻着她的額頭。

     “你說得對,我們是自由人。

    ”我說。

     在接下來的幾個星期内,我發現了一些事情。

     朗斯頓家的律師來見我,他帶來了令人沮喪的消息;接連好幾年,朗斯頓家的産業在走下坡路,在許多方面都已在盡量地節省開支。

     朱迪思嫁過來時,情況有所好轉,但因為她的嫁妝是婚後陸陸續續地每年送過來一些,現在既然她已經死了,也就沒有了。

     約翰迷上賭博之後,全靠在日常開支上有所節制才得以維持生活。

    要是朱迪思現在還活着就好了! 約翰為了還賭債抵押了不少财産。

    再過幾個月,随着稅收的增加,情況将更糟。

    看來隻有把阿巴斯賣了才能撐得過去。

     現在面臨的情況彷佛是從前悲劇的再現。

    那個時候多虧發現了錫,家族才得以起死回生。

     一定要在接下來的幾個月之内想出辦法。

     但是,能有什麼辦法呢? 家庭律師同情地看着我,他明白我的處境;丈夫失蹤了,他輸光了莊園的财産,剩下我一個人為兒子的權力絞盡腦汁。

    賈斯廷隻需要一點點錢能維持他在修道院的生活就行了,他已放棄了在這兒的一切義務與權力。

     “我覺得,聖·朗斯頓夫人,”他說,“你最好現在搬到天資殿去住,那樣會省不少錢。

    ” “那阿巴斯的房子怎麼辦?” “租給别人住,當然這也不一定能解決困難,也許隻得把它賣掉……” “賣掉阿巴斯莊園!聖·朗斯頓家祖祖輩輩都住在這兒。

    ” 他聳聳肩膀說:“不少像這樣豪華的房子現在都在更姓易主。

    ” “但是我兒子……” “哦,他那麼小小年紀,在這兒住的時間又不長,”看到我那麼傷感,他換了口氣說:“也許還不用那麼做。

    ” “還有那個礦,”我說,“它曾拯救過阿巴斯,或許還能再救我們一次。

    ” 我要索爾·坎迪來見我。

    我不明白他們當時那麼熱烈高漲的開礦熱情,現在怎麼變得無聲無息了?我下定決心說幹就幹。

    第一件事就是要盡快确認地下還有沒有錫。

     我站在書房的窗前等索爾的到來,一邊眺望着遠處的墓場、石像。

    要是真的開礦了,眼前就不再是這樣甯靜風景了;礦工們扛着鏟子奔來跑去,一片嘈雜聲。

    還有機器的轟鳴聲。

    對于礦業生産我知道得甚少,隻是記得外婆曾告訴我有個叫做裡查得·特裡維西克發明了一種高壓卷揚機把礦石挖出來,然後再把礦石壓碎。

     那将會是怎樣一幅畫面:甯靜的處女石邊到處是開礦的人和嘈雜的人聲。

    也沒什麼,以前不也開過礦嗎?現代技術隻會把對環境的破壞縮小到最低限度。

     錫就是錢,錢就能拯救阿巴斯。

     我等得有點不耐煩了,這時,哈格第進來告知索爾·坎迪在外面等着。

     “快帶他進來。

    ”我說。

     他進來了,一手拿着帽子,但他好像不敢正視我的眼睛。

     “請坐,”我說,“我想你知道我叫你來的目的吧?” “是的,夫人。

    ” “你知道,我丈夫至今仍下落不明,賈斯廷又遠在他鄉,顧及不到這兒的事務。

    前些日子,你帶了你的代表團來這裡後,我盡我最大的努力說服約翰。

    現在,我正式通知你們先去查清楚究竟還沒有錫在礦下。

    要是有的話,那麼,聖·朗斯頓不少人就有活幹了。

    ” 索爾·坎迪用手不停地旋轉着手裡的帽子,眼睛盯着腳尖。

     “夫人,”他說,“已經沒有用了。

    聖·朗斯頓礦已經是個死礦,地下什麼也沒有了,也就是說你已不可能給這兒的人提供活路了。

    ” 我驚得啞口無言。

    我原本想拯救阿巴斯的計劃,被眼前這個說話吞吞吐吐的巨人捏得粉碎。

    “胡說!”我喊道,“你怎麼知道?” “夫人,我們早已進行了勘測,在約翰先生……失蹤以前。

    ” “是嗎?” “是的,因為我們還指望着靠開礦謀生,所以,我們深夜去礦下做了調查,确認了礦下已沒有錫。

    ” “我不相信。

    ” “可那是事實,夫人。

    ” “你一人下去做的調查?” “是的,因為下井太危險,而我又是他們的領頭人。

    ” “但是,我,我需要專家的意見。

    ” “那需要很多錢。

    我們礦工憑經驗,絕對沒錯,請您相信。

    ” “怪不得你們最近悄然無聲。

    ” “是的,我們馬上就要去聖·艾格尼斯,那有活幹。

    那兒有康沃爾最好的錫。

    我們這個周末就出發,老婆孩子一起走。

    ” “我明白了,那就用不着再說什麼了!” 他看着我,我覺得他的眼睛像長毛狗的眼睛。

    他彷佛在向我說對不起,因為他也很清楚,阿巴斯陷入了經濟困境,我也十分想開錫礦。

    現在,該為生計犯愁的是哈格第、羅爾特太太以及在這兒幹活的傭人們。

     “我很難過,夫人。

    ” “我祝你們在聖·艾格尼斯交好運,”我說,“祝你們大家好運氣。

    ” “謝謝,夫人。

    ” 他走了以後,我才恍然大悟。

     那天夜裡我在房間裡看到的是礦工們,他們在勘測地下有無錫,後來發現結果令人失望。

    那時約翰還沒失蹤。

     他們既然知道礦下已沒有錫了,那為什麼還要殺了他?為了什麼? 隻能說明殺掉約翰的不是礦工,那會是誰?是不是約翰還活着? 我和梅洛拉商讨着我們的未來。

    她又是從前那個輕松快樂的梅洛拉了,彷佛已經掙脫了賈斯廷的咒語。

     以前,是因為她太崇拜賈斯廷,變得馴服、膽小,像隻綿羊。

    現在,她又回複到了真實的自我。

     “你把自己看成統治我們的仁慈的上帝,”她說,“在你眼裡,我們都是你管轄之下的小皇帝,一旦你看到我們無能,就想替我們管理。

    ” “你這是一派胡言。

    ” “你要是仔細想想就會覺得我說得有道理。

    你想安排喬的生活……約翰的生活……卡萊恩的一生。

    ” 我心中不由得産生自責:也許還有你梅洛拉,我也想主宰你的生活,隻是你不知道。

     我真應該在将來某一天告訴她真相,不然,心中總不得安甯。

     我決定我們都搬到天資殿去住。

    哈格第和蘇爾特母女去别家幹活了。

    湯姆·彭加斯特終于要了多兒。

    隻有戴西跟着我們。

    阿巴斯的地産暫時由律師負責管理。

    波羅和特裡朗斯他們仍住在原來的土屋裡幹他們的活兒;羅爾特太太仍在阿巴斯擔任管家,弗勞莉·特裡朗斯則是偶爾過來幫幫忙。

     為了讓卡萊恩成年後能有個謀生的依托,我覺得将來需要重新裝修阿巴斯的房子。

    現在唯一能做的也隻有這件事。

     我每天都去阿巴斯看看,保證這的每一件東西能依然如故。

     住在天資殿裡,卡萊恩倒是挺滿意的。

    我和梅洛拉同時輔導他讀書。

    盡管他不是很聰明,偶爾還朝窗外張望,但他很聽話。

    每個星期六,他都跟着喬,看他出診,對他來說,簡直高興得像過節似的。

     我們本來可能有兩個佃戶。

    但一個認為阿巴斯莊園太大了,另一個覺得莊園的風水不好,籠罩在一種神秘的氣氛下。

    看樣子是不會有人會租了,隻好還是我們搬回去住。

     我原來總認為生活中要是有什麼重大變故的話,生活總會提前向我預示什麼的。

    但實際上,許多事都發生得那麼突然。

     那天早晨,因為我前天夜裡到很遲才入睡,所以起來得略遲了些。

    我穿好衣服,下樓吃早飯時,發現有一封信。

    信是由我們的代理人寫來的,通知我們下午三點鐘有個佃戶會來洽談房子的事。

     吃早飯時,我把這事告訴了梅洛拉。

     “不知道這次會怎樣,”她說,“我有時想我們不可能把房子租出去了。

    ” 下午三鐘,我去了阿巴斯;心中想将來也許我再也不可能像現在這樣自由進出這房子了。

    但是,也許我們與新租戶間能建立一種友好睦鄰關系呢?那我們就能互相往來,邀請他們來吃頓飯,他們也會邀請我們的。

    作為客人到阿巴斯用餐會是什麼樣的感覺?一定像當年我去參加舞會那樣。

     羅爾特太太得知有租戶來訪時顯很不痛快,她十分懷念過去的美好時光,還懷念傭人們一起在飯桌上的七嘴八舌的情景。

     每次我見到她,她總要說,“我真不明白我們是怎麼啦,我的天,阿巴斯竟然變得那麼安靜,令人傷感,真是連做夢也沒想到。

    ” 我很清楚,她是閑得無聊,最希望來的租戶能由她暗中盯梢,議論一番。

     剛過三點鐘,大門傳來響亮的敲門聲。

     我坐在書房裡,讓羅爾特太太去開門把客人領進來。

    我覺得很憂郁,真不想讓别人住在阿巴斯,但我知道這已是無可奈何的事。

     房門敲響了,門口出現了羅爾特太太,她一臉驚訝;接着我聽到了另一個聲音;羅爾特太太退了出去;有那麼一會,我覺得自己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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