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荷露粉垂杏花香

關燈
然她臉上興起了輕松的笑意:“再不然就把我送到北京去,獻給你的新主子去……” “你太放肆!” “放肆!”朱蕾冷笑着,“你才放肆!難道我說錯了?你這個平西王是怎麼當上的? 不正是因為出賣了舊主才得到的?還想再來一次,把我們兄妹也獻上去……總不成,人家還能把皇帝也讓給你?你這個人……” “罵得好……好極!”轉了個身子,吳三桂大刺刺地在一張太師椅上坐了下來。

     “你都說對了,大丈夫當如是也!”吳三桂皮笑肉不笑地緩緩說道,“有一天我心血來潮,說不定還真的登基稱帝,幹個皇帝玩玩,那時候第一個要謝的,就是你……” 說着,他臉上眉飛色舞地又自笑了。

     “在這裡你就好好地住着吧!”吳三桂直直的眼神,瞬也不瞬地看着她,“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隻管說話,要不要換個寬點兒的房子?” “謝謝你的好意!” 朱蕾打量着面前這福大量大的王爺,由不住微微地笑了。

     “對了!”吳三桂說,“美人天生就是應該笑的,九公主這一笑,真有傾國傾城之美,想到了什麼開心的事,說出來也給我聽聽!” “我隻覺得很滑稽。

    ” “滑稽?” “難道不是?”朱蕾緩緩說道,“聽你口氣,好像這裡的一切都是屬于你的――請不要忘了,這座五華山宮,原來就是我的家,是我哥哥永曆皇帝蓋的,我現在住在自己家裡,隻是覺得極其自然,并不會覺得有一點點别扭,倒是你……” 她的臉一下子變得冷了:“你這個客人,竟是不請自來,占了我家的宮院,反過頭來竟然以主人自居,反而問起我滿不滿意來?這不是天下第一件滑稽的事麼?吳三桂,你不覺得有些臉紅麼?” 這幾句話,真比刀子還要鋒利,深深地刺進了吳三桂心裡。

     朱蕾所說原是實情。

     原來這座五華山宮,建于永曆皇帝即位之初,隻是好景不長,不旋踵間,兵敗山倒,連帶着這座昔日家居的皇宮内院,也歸吳三桂所有。

     吳三桂哪裡留意到這種小事,眼前為朱蕾一頓搶白,反唇相譏,幾至無話可答,圓姿替月的一張俊臉,正如朱蕾所說,霎時間其紅如火,偏偏他卻又是極要面子的人,為朱蕾這幾句話一激,簡直無處可遁,一時連耳根子都紅了。

     朱蕾便不再睬他,轉向窗前,徑自向着一窗之隔的盛開花圃怅怅望着。

     她雖然生性要強,到底女孩兒家,想到了生死未明的哥哥,以及自己眼前遭遇,破碎的明室……于國于家,甚而自己的未來,都将是無限凄慘。

     一時之間,她仿佛整個心都為之碎了,再也無暇顧及身後的王爺,徑自轉身離開,步向樓閣。

     簡昆侖再次出現街頭,樣子完全變了。

     這幾天,他命運多舛。

    連番的負傷,加以事多不順,不用說心情沮喪透頂。

     是以,當他現身這家漂亮酒樓――醒春居時,自覺着無足輕重,已不複當日的逸興飛遄,像是再也引不起旁人的注意。

     雖非蓬頭垢面,卻是氣勢低沉。

     長發飄散,倦于梳挽。

    臉上胡子滿面,胡碴子總有二指來長。

    松松垮垮的一身夏布衣褂,既不華麗,式樣更不新穎,全身上下,再無顯眼之處。

     倒是那一口長劍月下秋露格調極高,卻又為他藏置在條狀的長長竹簍之内,背置身後。

     看起來,樣子像是漁夫。

     這個漁夫卻偏偏現身于眼前的豪華酒樓,置身于輕羅纨扇,青囊多金的達官貴人場合,莫怪乎連酒保也瞧不起他,遲遲不與招呼。

     獨個兒倚窗而坐,透過高卷的細細竹簾,正可浏覽來去江面的點點風帆。

     金烏西墜,玉兔東升。

    天色混沌,卻有習習涼風,穿堂迂回,一天的暑氣,至此全然消逝,再無殘留。

     如是,把酒臨風,一滌憂腸,卻也不無雅趣。

     前番為時美嬌利劍所傷,若非是李七郎一掌飛針所救,此刻料已落在對方手上,第二次做了飄香樓的俘虜,更虧了李七郎的靈藥,去腐生肌,不過是幾天的工夫,一條右臂,總算又能動彈自如。

     一個人傷感地喝着悶酒,漸漸天色越黯,酒樓裡掌起了燈燭。

     七八個燈鬥子一經燃起,酒樓裡洋溢起一片清輝,如今酒樓的裝飾擺設較往常花樣翻新,即以現場這幾個吊燈來說卻是看着華麗新穎,五色的透明水晶,一經燈光映射,五顔六色,直似天花亂墜,較之一般的昏黃,自是不可同日而語。

     簡昆侖要了一大碗過橋米線,就着一盤牛肉包子吃得一飽,東半天一輪冰盤,已自冉冉升起,夜月之下,打量着一道迤逦江水,直似匹練一道,更有無限情趣。

     有人飛碟召伎,繼而管弦聲起,醒春居由是進入绮麗冶豔的一面。

     簡昆侖恹恹少歡,待将歸去,卻舍不得夜月下窗外一番景色,卻于這時,走過來一個夥計,彎下身子道:“是簡先生麼?” 倒使得簡昆侖為之一怔。

     那個夥計随即笑道:“那邊一位先生……”說時,卻把手裡一張便箋遞上。

     簡昆侖接過來一看,紙上翰墨未幹,寫着幾行字迹:“年少氣盛,大有可為。

    今日一蹶,為圖明日之振,不可自餒。

    ” 好一筆龍飛鳳舞行書,未尾具名處,卻有冀叟二字。

    語氣頗是托大,當知年齒有尊。

     打量着這張字帖,簡昆侖好生奇怪,卻是想不起對方這個人來。

     來人那個青衣夥計,含笑道:“那位老先生有請,請簡先生移座一談,請。

    ” 較諸先時的冷漠不睬,俨然兩副嘴臉,以此而判,對方那位老先生,頗似有些來頭,如非聲色場中的豪客,亦是舍得花錢之人。

     “又是哪個?” 簡昆侖将桌上半盞黃酒一飲而盡,看着面前這個夥計冷冷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姓簡,誰告訴你的?” 青衣夥計笑道:“自然是那個老先生說的。

    簡先生你就請吧!” 簡昆侖心裡盤思,未定去留,他素性本分,頗不思與陌生人随便搭讪,但是對方這人,既能道出自己姓氏,看來又似有些淵源,既承誠意相邀,卻似未便拒絕。

    這麼一想,也就不再矯情,随即站起。

     “這邊請……” 夥計頭前帶路,轉向内裡雅座。

     隔着一扇彩屏,即聞得裡面亂哄哄的鬧成一片,簡昆侖方自詫異,身前的那個青衣夥計已自先行邁入道:“簡先生請來了!” 簡昆侖退既不能,隻得随後跟進。

     卻隻見一張圓桌面上,坐滿了人,衣香鬓影甚是熱鬧。

     一個面相清癯,兩鬓飛星的錦衣老人,方自由一名妖豔女伎手中接過酒盞,仰首待飲的一霎,聽見了夥計的報名,哈哈一笑道:“貴客來了……” 随即站起,向着後面進來的簡昆侖,抱拳笑道:“賞光,賞光。

    ”
0.12660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