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講 黛钗合一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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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湘雲,不知道她對曹雪芹在第三十二回裡那樣寫湘、寶對話,究竟作何感想?那段情節還記得吧?賈雨村跑來拜見賈政,又要會見寶玉,寶玉不得不去。

    史湘雲見他滿心不高興,就勸說他,你就不願讀書去考舉人進士的,也該常常地會會這些為官做宰的人們,談談講講那些仕途經濟的學問,也好将來應酬事務,日後也有個朋友,沒見你成年家隻在我們隊裡攪些什麼!請大家注意,其實,前八十回書裡并沒怎麼明寫薛寶钗勸谏賈寶玉,倒是非常具體地寫了史湘雲如此這般地來勸谏賈寶玉。

    而賈寶玉呢,就老實不客氣地讓史湘雲走人,說,我這裡仔細污了你知經濟學問的。

    當襲人告訴史湘雲,說薛寶钗為此也碰過釘子,極為難堪,幸而是寶姑娘碰的釘子,要是林姑娘,不知道會怎麼哭鬧呢。

    寶玉就說,林姑娘從來不說這些混帳話,若她也說這些混帳話,我早和他生分了!生分,就是活着的時候就分手,斷絕關系。

    這些文字,很難做别的解釋,比如說寶玉并不真愛黛玉,他對黛玉主要是憐惜,同情黛玉寄人籬下、體弱多病而已;也很難從這樣的描寫裡得出在前八十回裡,寶玉實際上愛的是史湘雲的結論。

    脂硯齋在第三十二回,寫到寶玉說那些話是“混帳話”後,有一條脂批,說是:寫足憨寶玉,殊可發一大笑!她竟然隻覺得那是寫寶玉的性格而已,似乎并沒有認識到,這是在寫寶玉這個人物的思想,非常重要的思想! 但是,在上面我所引用過的第三十六回的那段文字,就是寶玉憤恨立身揚名那一套居然污染了閨閣。

    那段文字下面接着就寫,寶玉不但有言論,而且有行動,他禍延古人,除四書外,竟将别的書焚了。

    在這個地方,出現了一條脂批,說,寶玉何等心思,作者何等意見,此文何等筆墨!簡直是贊賞有加。

    我覺得,這就說明,脂硯齋對曹雪芹在《紅樓夢》裡所表達的思想,還是有一定理解的。

    她懂得,曹雪芹寫一個賈寶玉,一個林黛玉,兩個人不在“混帳話”的指導下生存,是離經叛道的,非同小可的。

    她也容忍曹雪芹以她為原型,在前八十回裡,寫出一個其實完全不懂仕途經濟的史湘雲,隻跟着薛寶钗原型那樣的人學舌所遭遇到的情況。

     說黛、钗這兩個藝術形象,思想行為都有明顯差異;而且從本質上說,一個是封建禮教的叛逆,一個是封建禮教的忠臣,是尖銳對立的,這樣的立論,我大體是認同的。

    但我的讀後印象是,在前八十回裡,這兩個人的思想差異或者說本質上的對立,都是折射式的,兩個人并沒有在這樣的大是大非上形成哪怕是一次的正面沖突。

    她們的正面沖突,都表現在因對寶玉的感情而引發的短兵相接之中。

    林黛玉是刻薄大師,不知您認為書裡頭,黛玉對寶钗最刻薄的一句話是什麼?我認為,那是在第三十四回,寶玉挨打以後,黛玉自己因為心疼寶玉,兩眼哭腫,像桃兒一般,可是,後來她立在花陰下,看見寶钗走過,發現人家眼睛上有哭泣的痕迹,就嘲笑說,姐姐也自保重些兒,就是哭出兩缸眼淚來,也醫不好棒瘡!你聽聽,這叫什麼話?隻許自己眼睛哭成紅桃一般,不許人家眼有淚痕,說這樣尖酸的怪話,這樣的沖撞,恐怕不能說是以反封建的思想,去向忠于封建的思想開炮吧?就算你黛玉追求戀愛婚姻自由,怕寶玉被“金玉姻緣”的邪說拐走了,“卧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那也犯不上這麼出語傷人啊! 寶钗在關鍵時刻也絕不吃素。

    書裡寶钗對黛玉最厲害的一次回話是哪次?您的看法不知道跟我會不會不謀而合?我認為是在第三十回裡,黛玉問寶钗在她哥哥的生日宴席上看了幾出什麼戲,薛寶钗就故意說,我看的是李逵罵了宋江,後來又賠不是。

    寶玉一旁就說,這出戲叫《負荊請罪》呀——寶钗就幹脆把炮口對準黛玉、寶玉兩個人,氣呼呼地說,原來這叫做負荊請罪,你們通今博古,才知道什麼是負荊請罪,我不知道什麼是負荊請罪!幾句話說得二玉臉紅無語,所以說寶钗也不是一味地裝愚守拙,溫柔敦厚,她一金剛怒目,也夠尖酸刻薄的。

    但是,這場正面沖突也隻能說是三角戀愛的情感沖突,很難說她那就是用堅持封建禮教的一套,來抨擊二玉的離經叛道。

    就這個情節而言,我覺得确實分析不出那樣的内涵來。

     到了第四十二回,這一回寫到,因為黛玉在前面玩牙牌的時候所說的牙牌令裡,用了《西廂記》《牡丹亭》裡的句子,寶钗就要審問她。

    玩牙牌,說出那樣的令詞,是犯大忌的。

    其他人聽出來沒有,不得而知,可能是沒聽出來,或許以為不過是兩句戲詞兒。

    那個時代封建貴族家庭的青年男女,看《西廂記》《牡丹亭》的戲不算越軌,讀那樣的書,卻要被視為下流行為。

    薛寶琴作的十首懷古題材的燈謎詩,最後兩首牽扯到《會真記》和《牡丹亭》,薛寶钗就“随處裝愚”,說:“前八首都是史鑒上有據的,後二首卻無考,不如另作兩首是。

    ”黛玉辯解說,戲裡有的,李纨也說,說書唱戲,裡頭都有,甚至算命求的簽上的注批裡也提到,意思就是可以從讀書以外的途徑得到那樣的信息。

    李纨最後更明确地說,況且又不是看了《西廂記》《牡丹亭》的詞曲,沒關系,留着吧,兩首詩不用另作。

    寶琴作詩的情節,已經是第五十一回,但對我們理解那個時代的一種多少有點古怪的封建禮教規範,即可以從戲曲曲藝裡頭知道,卻不許直接去閱讀那樣的書籍詞曲,有加深一步理解的作用。

     記得我最初讀第四十二回,讀到寶钗把黛玉叫到蘅蕪院,讓黛玉跪下,說要審問黛玉,我就想,啊,封建衛道者和封建叛逆者,這回肯定要正面沖突、決一雌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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