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講 黛钗合一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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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往下一讀,不對,竟是寫黛、钗兩個人的和好。

    這一回的回目,不但毫無火藥味,倒充滿溫馨的氛圍,叫做“蘅蕪君蘭言解疑癖”,不是“讕言”而是“蘭言”,“蘭言”就是知心話;不是引出激烈的辯論,而是解除了對方的懷疑癖病,黛、钗從此和平相處,直到八十回最後。

    這不是黛、钗合一是什麼? 這一回脂硯齋特别批道,今書至三十八回時已過三分之一有餘,故寫是回,使二人合一。

    這條批語很重要,她說《紅樓夢》這書到第三十八回就已經過了全書的三分之一,可見曹雪芹已經寫成的,或已大體拟好回目,計劃要完成的《紅樓夢》不是一百二十回,實際比這個數目要少。

    如果是一百二十回,那麼到第三十八回就不是過三分之一,而是不足三分之一。

    估計曹雪芹的書稿至多是一百一十回,很可能是一百零八回。

    脂硯齋認為,曹雪芹并不打算把黛、钗的矛盾沖突貫穿全書,在全書過三分之一以後,就有意結束她們之間的摩擦沖撞。

    她那個話,就是說钗、玉名雖二個,人卻一身,此幻筆也,也是在這一回的批語裡說的。

    她還說,請看黛玉逝後,寶钗之文字,便知餘言不謬也。

    她已經看到了八十回後黛玉死去後的情節,她那時以為我們這樣的後人,這樣的讀者,早晚也能看到,而且會獲得跟她一樣的感受。

    但是,曹雪芹所寫的八十回後的文字,後來卻被所謂借閱者迷失了,我們哪裡看得到,我們隻好去想像,但想像黛、钗名雖二人卻一身,不知您的想像力是否能達到那個程度,反正,我得坦白地說,困難。

     我個人閱讀《紅樓夢》的感受,首先是黛、钗名不同,人也明明白白地是兩個。

    但是,到第四十二回,她們竟和好了。

    這也确實是曹雪芹的原筆原意,兩個對立面本來可以比喻為兩張牌,到這一回以後,卻合為了一張牌,一個是這邊牌面,一個是那邊牌面,密不可分了。

    曹雪芹為什麼要這麼寫? 更值得推敲的是,曹雪芹讓筆下的賈寶玉也對黛、钗合一感到驚訝。

    第四十九回寫到賈母深喜寶琴,連寶钗都醋意大發。

    寶玉一向深知黛玉有些小性兒,他正怕黛玉因此心中不自在,可是,展現在他眼前的情景,所聽到的話語,卻是黛也不嫉妒琴,钗也不譏諷黛,大大地出乎寶玉的意外。

    這時候曹雪芹就寫人性了,他怎麼寫的呢?寶玉看到黛、钗合一,心中悶悶不樂!按說,黛玉對寶钗放心了,也就不會再跟他寶玉就什麼“金玉姻緣”使小性子鬧悶氣了;寶钗不再逮機會嘲諷他和黛玉了,天下從此太平,他耳根也可以大大地清淨,應該是高興還高興不過來呢,怎麼反倒會悶悶不樂呢?這就是人性的奧秘了。

    愛情的甜蜜,其實其中有一個不可或缺的部分,就是戀人對情敵的防備,以及必要時的主動出擊。

    當然,這個部分過分膨脹,鬧得沸反盈天,是會惡化愛情的;但這個部分完全消失,面對情敵,甚至在增加潛在的情敵的情況下,居然完全無所謂起來,那麼,愛情也就有了缺陷,就顯得淡而無味。

    寶玉面對黛玉真誠地把寶钗當姐姐把寶琴當妹妹待,他就若有所失,就悶悶不樂了。

     黛、钗合一,當然不是兩個人完全合并為一個人,隻是她們不再沖突,從相互防備到相互慰藉,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曹雪芹通過寶玉私下裡去問黛玉,給了一個解釋。

    寶玉借《西廂記》裡一句話,就是:“是幾時孟光接了梁鴻案?”他這是問黛玉,是幾時她跟寶钗盡棄前嫌,和好到如此地步的?黛玉就告訴寶玉是怎麼一回事兒:她說錯了酒令,寶钗不是去向家長告發,而是私下裡給她提醒,實際上進行保護,後來更憐惜她寄人籬下,派人給她送來上好的燕窩和潔粉梅片雪花洋糖,從那時候起,她就改變了對寶钗的看法。

    她對寶玉說,誰知寶钗竟真是個好人,我素日隻當她藏奸!寶玉這才明白。

     寶玉明白了,作為讀者,我們也跟着就明白了嗎?我開頭,說實話,還是不怎麼明白,後來,多讀了幾遍,又細想一番,才算明白過來。

     在那個時代,如果寶钗背靠背地不讓黛玉知道,也不擺出正式告密的架勢,隻是趁一個機會,在她母親或王夫人,或幹脆在賈母面前,聊閑篇地淡淡說起,黛玉不知道從哪裡得到了《西廂記》《牡丹亭》的邪書詞曲,讀得入了迷,以緻那天玩牙牌,說牙牌令,竟然連續說出了兩句。

    那麼,縱使這些家長不至于去追查、去責備黛玉,黛玉在她們心目當中,也會立刻就成為不軌之女。

    薛姨媽、王夫人本來就防着黛玉,如果不是有賈母在,也用不着黛玉犯錯誤,她們早就包辦二寶的婚姻了;那麼如果賈母知道黛玉竟然偷讀邪書,喜歡“淫詞浪曲”,她在為寶玉選擇媳婦的時候,天平就一定會向寶钗傾斜。

    但寶钗在這樣一種情勢下,竟然沒有藏奸告密,而是把黛玉引到蘅蕪院私室,誠懇談心,不僅勸誡黛玉要小心謹慎,更向黛玉坦白,你還記得那段話嗎?寶钗怎麼說的?她說,你當我是誰?我也是個淘氣的,從小七八歲上也夠人纏的。

    那時候,她家大人藏書裡,諸如《西廂記》《琵琶記》,以及《元人百種》,無所不有,家裡弟兄們背着她看,她也背着弟兄們看,當然,全都背着大人一一看過。

    這麼說,其實寶钗在看所謂“邪書”,讀所謂“淫詞浪曲”方面,時間比寶玉、黛玉早,種類比他們也多,算得上是個先行者。

    我們都該記得,早在第二十二回,寶钗就跟他們介紹過《魯智深醉鬧五台山》那出戲裡的一阕《寄生草》,如果不是讀過那詞曲,光憑看戲,她怎麼背得下來,而且還能分析出那麼多道道?寶钗告訴黛玉,自己其實是個過來人,後來被家長發現,打的打,罵的罵,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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