緒論 文化靈魂和曆史命運(4)

關燈
,無論這股熱情被稱之為盧梭還是伏爾泰,被稱之為雨果還是巴爾紮克。

    然而,當這股熱情一旦為法國文化的另一種風格所替代,那麼空幻的時刻也就來臨了。

    比如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

    這部小說中那個賈寶玉式的主人公變得像林黛玉一樣多愁善感。

    整個愛情不見陽光,陰雨綿綿,寒氣蕭蕭。

    而整個小說則猶如一縷清香,在卧室點燃,袅袅不斷。

    人們把這叫做意識流。

    我想補充一句,從色流到空。

     相對于法國文學的這種細膩,美國文學的确粗犷豪放。

    麥爾維爾的《白鲸》,整個故事讓人驚心動魄。

    在此,欲望雖然如同《浮士德》那樣與創造相關,但它被直接訴諸與命運的搏鬥。

    這種搏鬥非常接近加缪所闡釋的西緒弗斯神話,因為無望而顯得極其悲壯。

    它不像是那位丹麥王子最終潇灑地刺向國王的複仇之劍,而是如同拉奧孔一般的痛苦呼号。

    這一聲呼号作為一種精神前提,使以後美國文學和美國電影中的西部故事獲得了獨具的審美風格,也使諸如海明威之類的作家們有了冰山下面八分之七的堅實基礎和創作中氣。

    隻是到了福克納筆下,這聲呼号才會變成一朵獻給愛米麗的玫瑰。

    相比之下,在這整個的曆史流變中,金斯伯格的《嚎叫》和凱路亞克的《在路上》顯得不無淺薄。

    因為色的意象在于力度,而空的意象則在于氣勢。

    按照這樣的審美原則,美國文學的首席大家當然得推麥爾維爾和福克納,而絕對不是馬克·吐溫和海明威。

    即使是同樣的意識流文字,昆丁的感覺世界也要比乞力馬紮羅的雪更加空曠,更為始源,從而更具靈性,更富有想像力。

     将《紅樓夢》的色空意象與西方文學曆程作了如此參照後,人們可以進一步獲得的闡釋便是這兩個意象與曆史和命運這兩個概念的對稱:色意象出示的是曆史,空意象意味着的則是命運。

    當文學與色相關,與欲望相關,與曆史同步的時候,往往是浪漫的,朝氣蓬勃的,充滿自信的,從而是強勁有力的;而當文學一旦墜入空幻與絕望相關,與曆史錯步并持以批判态度的時候,則往往是迷惘的,無可奈何的,充滿自棄的,從而虛無缥渺的。

    這裡的文化心理背景在于,人類面對世界時可以充滿欲望充滿自信充滿進取的力量,但一旦面對命運,他們便不知所措了。

    他們也許可以征服世界,但絕對無法戰勝命運。

    于是他們不得不走向虛無,走向空幻,走向自省,走向虔誠的祈禱,走向的吟唱。

    因此,浪漫的情調總是出現在文化的春天,而極為物質化的文明時代如同冰天雪地的三九寒冬降臨後,生命便被凝固,惟有回憶在徜徉,間雜着些許斑駁的夢幻。

    
0.05696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