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返回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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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是牛販。
山區裡的牛販和農人一樣，都非常講究義理人情，隻要是對方的客戶，就絕對不會再介入，然而戰敗後都市的生活秩序大亂，交易規則也不穩定，連這種窮鄉僻壤都受到影響。
吉藏仿佛被美也子說到病處，瞪大眼睛說道： &ldquo少夫人，請你不要亂說，否則會造成我很大的困擾的。
我已經被警察傳喚過許多次，村裡的人都瞧不起我。
争奪養牛戶的又不是隻有我一個人而已，如果不是他故意找碴，我也不會火大和他大吵一頓。
&rdquo &ldquo好啦！你不用解釋了，又沒有人說你殺了井川先生。
不過，事件發生之後，我們村子還好吧？&rdquo &ldquo嗯！還算平靜，連新居醫師也被警察傳喚，真可憐！&rdquo &ldquo新居醫師是醜松的主治醫師，當然有嫌疑。
不過主治醫師怎麼可能笨到對自己的病患者下毒，況且新居醫師和醜松之間又沒有什麼過節。
&rdquo &ldquo所以我們都隻能作為參考人選呀！我猜一定是有人将新居醫師制造的膠囊調包。
但是，我告訴你&hellip&hellip&rdquo 吉藏的聲音突然變小了。
&ldquo新居醫師當然不可能謀殺井川先生，是井川先生錯服了調包的藥才死亡的，但是有人到處宣揚新居醫師的藥會吃死人，所以近來新居醫師的病患者銳減。
&rdquo &ldquo是誰這麼壞心眼，四處散播謠言？&rdquo &ldquo噓！不要太大聲，聽說是久野醫師。
&rdquo &ldquo這怎麼可能。
&rdquo &ldquo為什麼不可能？新居醫師搬來這裡以後，久野醫師的診所便門可羅雀了。
&rdquo 每個鄉下地方都一樣，村裡最見威望的就是醫師，村民們甚至比尊敬村長，小學校長還要尊敬醫師，雖然不是所有的人都這樣，但是一般來說，沒有人比鄉村裡的醫師還要驕傲自大的，看病挑患者，除非有錢人家，否則半夜不出診。
不過這些已經是長久以來的習慣，大家也都見怪不怪。
然而，停戰之後，全日本的鄉下地區一改過去的純樸。
由于都市受到戰火蹂躏，醫師們紛紛投靠鄉下的親戚，這些疏散到鄉下的醫師為了獲得新患者，不惜采用都市的外交辭令和親切服務。
鄉下人雖然很重視義理人情，但是與其長期被當成傻瓜看待，不如選擇謙恭有禮的那一方，而服務親切的醫師當然比懶得大駕光臨的來得讨好。
因此，轉眼之間，所有鄉下地區新來的醫師都取代了原有的舊醫師，八墓村當然也不例外，牛販的養牛戶之争也好，醫師的患者争奪戰也好，當時的我興趣盎然地聽着他們細數鄉下地區發生的争執。
&ldquo久野醫師的架子擺得太離譜了，現在風水輪流轉，鄉下地方沒患者就沒得生活。
如果在城市，還可以連夜搬遷換個地方營業，然而鄉下地方根本不可能。
過去習慣擺臭架子的人，現在突然要他四處向人鞠躬作揖，實在很難辦到。
過去沒錢繳醫藥費的就用白米抵繳，最近白米黑市買賣猖撅，将白米轉賣到黑市，拿現金付醫藥費還比較劃算，所以現在已經沒有人拿白米去了。
你也知道久野醫師他家人口衆多，聽說他太太已經開始種地瓜了，沒想到醫師太大也淪落到要下田耕作。
&rdquo 吉藏似乎對久野醫師相當不滿，氣憤地數落他一頓之後，突然又壓低聲音說： &ldquo久野醫師對新居醫師的怨恨已經不是一日一夜的事。
根據我的猜測，井川先生誤服的毒藥恐怕是久野醫師放的。
&rdquo &ldquo這怎麼可能。
&rdquo 美也子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ldquo即使他對新居醫師懷恨在心，直接找新居醫師報複就好了嘛！有必要毒死無辜的醜松先生嗎？&rdquo &ldquo這很難說，如果為了嫁禍給新居醫師，當然就有可能，而且在久野醫師的眼中，醜松也不算是無辜，因為新居醫師搬來我們這裡當醫師之後，是醜松四處宣揚新居醫師的藥非常有效，所以久野醫師恨他也就不足為奇了。
況且在我們這種鄉下地方，能擁有毒藥的人，除了醫師之外别無他人。
&rdquo &ldquo你不要再說了，殺人事件事關重大，不是一般人可以輕易推測得到的。
為你介紹一下，這位先生即将成為久野醫師的親戚。
&rdquo 吉藏這時才注意到我，隻見一抹驚愕的神色逐漸在他的眼底凝聚。
&ldquo他就是鶴子的&hellip&hellip&rdquo &ldquo沒錯，他帶着醜松先生的骨灰，第一次回到我們村子，請多多指教。
&rdquo 吉藏剛才得意嚣張的态度頓時消失，靜悄悄地沉默不語，偶爾擡起頭來打量我，最後終于忍不住問道： &ldquo沒想到你果真有勇氣将他帶回來了，村裡的人全都希望他不要回來，&rdquo 我的心情倏地降到谷底，在我進入村莊之前就聽到如此冷漠的歡迎詞，使我有如撞進冰山般寒上心頭。
吉藏很想一古腦兒将心裡的話說出來，但是美也子把臉轉向另一邊不理他，跟前的氣氛随即沉寂下來。
他拉長着臉，雙唇緊閉，不時用眼睛的餘光偷瞄我。
就在這氣氛凝重之際，公車已經來到八墓村的入口。
車子一停住，吉藏首先跳下車，一溜煙跑掉了，不用說也知道吉藏的用意，他想比我們早一步返回村子。
回村子去緊急通報村人。
美也子見了，忍不住長歎了一口氣。
&ldquo诹訪律師說的沒錯，這次回來，真的需要有無比的勇氣，你還受得了嗎？&rdquo 我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心情從震驚轉為氣憤，不禁賭氣地用力點點頭。
從公車站進入八墓村必須越過一個山坡，坡度并不很陡，但是路況很差，除了腳踏車以外，其他的車子無法通行。
大約步行了二十分鐘，我們來到坡頂。
我永遠記得當我從坡頂向北眺望的那瞬間，一股陰沉晦暗的感覺向我襲卷而來。
八墓村位于窪形盆他的最底部，方圓二裡，周圍有高山圍繞，雖然土壤貧瘠，依然被村民開墾耕作。
從山腳到盆底間，有零星的水田點綴其間，水田的面積非常狹小，然而最怪異的還是水田四周都用栅欄圍起來，後來我才知道，整個村莊就是一個養牛的牧場，牛可以任意睡在村道的任何地方，為了防止牛隻踐踏糧食，因此村民在水田四周圈起一道栅欄。
前面提過我第一次目賭八墓村是六月二十五日，正是梅雨季節的黃昏時刻，雖然沒有下雨，但是雲幕低垂，分布在盆地底部的建築物上方，仿佛像有什麼惡兆向我籠罩過來，使我不寒而栗。
&ldquo你看，對面山腳下有一棟巨大的宅第，那就是你家。
稍微再上來一點的地方，不是有一棵杉木嗎？那就是八墓神。
原本有兩棵，又稱為雙胞杉，今年三月底有一棵被春雷從樹的正中央劈成兩半，從此以後村民們便心驚膽跳，害怕又有事情發生。
&rdquo 一陣沁涼的寒意從我的背脊直竄而上，我們默默地走下山坡，旋即看見山腳下聚集了許多人，每個人的模樣都像是從田裡直接跑過來一般。
當我看見吉藏就混在他們這堆人之中時，我憤怒地咬緊自己的嘴唇。
他們的嘴裡似乎在大聲嚷嚷什麼，突然其中有一個人發現我們的身影，大叫一聲，全部的人都迅速閉上嘴回頭看我們，而後又神情不安地往後退。
突然有一個外形怪異的人從人群中跳出來。
&ldquo回去！不準來！這地方不是你能來的。
&rdquo 這個怪異的人高聲向我尖叫，我差點吓呆了，一直在我旁邊鼓勵我的美也子則使勁地挽住我的手臂。
&ldquo放輕松，我們繼續往前走，她是濃茶尼姑，精神有點不正常，她不會怎樣的，你放心。
&rdquo 走近一看，才知道她果真是位尼姑，我從沒看過如此醜陋的尼姑，年齡大約在五十歲左右，裂成三片的兔唇往上卷，兔唇裡排列了一床淩亂的黃闆牙。
當我們一走近，她便揮舞着拳頭捶胸頓足。
&ldquo不準來！回去！回去！你一出現就會引起八墓神憤怒，你一來，鮮血将再度洗滌整個村莊！八墓神也會要求八個犧牲祭品，禍害！你是禍害！你知道你外公為什麼會死嗎？他是第一個祭品，以後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昨天個、第五個&hellip&hellip直到有八個人死亡為止。
禍害！禍害！禍害&hellip&hellip&rdquo 濃茶尼姑不斷發出尖銳高亢的聲音一路跟着我們穿過村落，越過溪谷，來到田治見家的門口為止。
在她的後面還跟着一長串面無表情的村民們。
這就是我初到八墓村所受到的歡迎。
雙胞胎姑婆 &ldquo寺田，不要理他們，鄉下人雖然很羅嗦，其實沒什麼惡意，你越是怯懦，他們越會看扁你。
&rdquo 幸好美也子陪在我身邊，适時保住我的顔面，如果是我一個人來，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情況，恐怕走不到半路就已經拔腿狂奔了。
事實上，當我們進入田治見家門時，我已經吓得全身冷汗了。
&ldquo那位濃茶尼姑到底是誰？她為什麼緊跟着我們？&rdquo &ldquo她是那個事件的犧牲者之一，她以前的丈夫和小孩都在那時候被殺害，所以她才會出家為尼，她的尼姑庵就在濃茶，自從她親眼看見雙胞杉的其中一棵被雷電剪成兩半後。
就有點不正常。
&rdquo &ldquo濃茶是地名嗎？&rdquo &ldquo是的，從前那裡的尼姑庵隻要有客人來，就會端出濃茶，久而久之，就以濃茶取代當地的地名。
其實那個尼姑的法名是妙蓮，但是大家不是叫她濃茶尼姑，就是濃茶老人婆，她有點精神失常，你不要太在意。
&rdquo 然而這位濃茶尼姑口中喊叫的内容，為什麼會跟上回寄到我住處的警告信的詞句相同？像她這樣半瘋狂的老太婆，不可能寫出如此條理清晰的警告信。
難道寫這封警告信的人，是從這位半瘋的老太婆口中得到靈感，才寫出那封信的？這些疑問，當時已經悄然留在我心中。
第一次看見我出生的家，比我想像中的還要雄偉巨大。
這是一棟具有相當份量與安全感的建築物，土牆圍繞的宅邸内，有高聳雲天的杉樹，當我們穿過大門走向玄關時，旁邊的闆門後面有一位女傭模樣的女孩走出來。
&ldquo西屋的少奶奶，歡迎歡迎！門外的人在嚷嚷些什麼？&rdquo &ldquo沒什麼事，别理他們。
阿島，你趕快進去通報，說美也子将辰彌少爺帶回來了。
&rdquo &ldquo辰彌少爺&hellip&hellip&rdquo 那位名叫阿島的女傭睜大眼睛看着我，然後用小跑步奔向裡面去。
&ldquo寺田先生，請進請進。
&rdquo &ldquo謝謝。
&rdquo 進入寬大的玄關的那一刻，我的心髒因緊張而狂跳不已。
我們等了一會，剛才那位女傭的後面跟着一位三十五、六歲的少婦，頭上夾雜着幾根灰白的頭發，瘦小蒼白的臉頰顯得有點沒生氣。
&ldquo西屋的少奶奶，歡迎歡迎。
&rdquo 這一帶的人都有着高亢的聲調，聽起來非常誇張，這位少婦的語氣裡沒有一絲熱情，動作也溫吞，但未必是她沒有誠意，可能是身體不好，因為她臉色蒼白，眼睛看起來也無神。
&ldquo春代，真不好意思，麻煩你出來接我們。
我來為你們介紹，這位是辰彌，辰彌，這位是你姐姐春代。
&rdquo 美也子跟這家人非常親熱，她一面為我們介紹一面脫下鞋子走進屋内。
我和春代姐姐各自站在玄關的上下方行禮鞠躬，她似乎有點畏怯，一接觸到我的眼光，立即避開了。
這是我與同父異母的姐姐初次見面的情景，我對她的第一印象還不壞。
姐姐的相貌雖然稱不上是美女，但受到大家庭的熏陶，全身流露出善良的氣質，無形中抒解了我的緊張感，我如釋重負地松了一口氣。
&ldquo對你弟弟的印象如何？&rdquo &ldquo啊&hellip&hellip沒想到他已經長大成人了。
&rdquo 姐姐像小女孩一樣瞄了我一眼，倏地臉頰潮紅，低着頭歎息一聲笑了起來。
從她的樣子看起來，她對我的第一印象似乎還不壞。
&ldquo姑婆她們都在等你。
&rdquo 我們跟在姐姐的後面走進屋内的長廊。
從外面看這棟房子，感覺就已經非常宏偉，到了裡面，才發現比想像中更壯觀。
當我穿過橫越十五間房間的長廊時，仿佛有種誤闖入寺院般的錯覺。
&ldquo姐姐，姑婆她們在離館(注：與主屋分離的房子，一般多是會客或宴會的時候使用)嗎？&rdquo &ldquo姑婆說因為第一次歡迎你，所以安排在那邊見面。
&rdquo 走過長廊的盡頭，登上三個台階，有兩間十張榻榻米和十二張榻榻米大的宴客室。
後來我才知道，在舊幕府時代，這棟房子曾經迎接過城主，也就是那時候才興建這個離館。
田治見家的兩位掌權者小梅與小竹姑婆，身上罩着繡有家徽的外挂，但我可以看得出來是匆忙之間披上去的。
當我在走廊上遠遠看見這兩個人的身影時，忽然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異樣感覺。
我聽說雙胞胎可分為同卵雙胞胎與異卵雙胞胎，如果是同一個卵子分裂為兩個雙胞胎，長相會很明顯相似，由此我判斷姑婆她們一定是同卵雙胞胎。
兩個人大概都已經超過八十歲了，頭發全白，有條不紊地束在腦後。
她們弓着背坐在宴客室的榻榻米上，無論臉或身體，幾乎都小到可以放在手掌心搓成一團，就好像兩隻坐着的猿猴。
雖然姑婆們的體型像猿猴，不過從臉型依稀可以看出來，她們年輕的時候曾經是美人胚子。
即使年事已高，沒有牙齒的雙唇像小錢包一樣縮在一起，不過氣色紅潤，看起來還是很高尚。
然而同時間看着兩個一模一樣的人，不禁讓我有一種異樣的感覺。
年經的雙胞胎到處都見得到，但是超過了八十歲，又長得一模一樣，與其說給人異樣的感覺，還不如說是毛骨悚然更貼切。
&ldquo姑婆？&rdquo 姐姐恭敬地跪着，低下頭，将手放在膝蓋上。
&ldquo西屋的美也子将辰彌帶回來了。
&rdquo 大概是這個家訂的規矩，姐姐對姑婆們的态度非常恭敬，我不禁随着姐姐一起跪在宴客室外的木廊上，隻有美也子笑容可掬地站着。
&ldquo啊！辛苦了。
&rdquo 其中一個姑婆蠕動着幹扁的嘴唇，我根本無法分辨出誰是誰，後來才知道說話的人是小梅姑婆。
&ldquo美也子快請坐，辛苦你啦！&rdquo 小竹姑婆也跟着蠕動雙唇。
&ldquo姑婆，很抱歉，因為時間有點延誤，讓你們久等了。
&rdquo美也子根本不理會這家人的規矩，迳自走進宴客室，坐在略為斜邊的位置上。
&ldquo辰彌，快進來見見你的姑婆們，這位是小梅姑婆，這位是小竹姑婆。
&rdquo &ldquo美也子又弄錯了，我是小竹，對面才是小梅。
&rdquo 坐在右邊的姑婆冷靜地糾正美也子。
&ldquo嗯，遺傳基因真的騙不了人，一看他就知道是鶴子生的小孩。
&rdquo &ldquo真的！你看他的眼睛和嘴巴，跟當時的鶴子一模一樣。
辰彌，歡迎你回來。
&rdquo 我默默地垂下頭。
&ldquo這是你的家，你就是在這間宴客室出生的，而後過了二十八年，這間宴客室一直沒有改變，所有的紙門、屏風、挂畫，還有拉窗上的匾額&hellip&hellip都原封不動，對不對？小竹。
&rdquo &ldquo真的！二十八年說慢不慢，一晃眼就過去了。
&rdquo 姑婆的眼中閃爍着過去的時光。
這時，美也子在旁邊叫喚她們。
&ldq
山區裡的牛販和農人一樣，都非常講究義理人情，隻要是對方的客戶，就絕對不會再介入，然而戰敗後都市的生活秩序大亂，交易規則也不穩定，連這種窮鄉僻壤都受到影響。
吉藏仿佛被美也子說到病處，瞪大眼睛說道： &ldquo少夫人，請你不要亂說，否則會造成我很大的困擾的。
我已經被警察傳喚過許多次，村裡的人都瞧不起我。
争奪養牛戶的又不是隻有我一個人而已，如果不是他故意找碴，我也不會火大和他大吵一頓。
&rdquo &ldquo好啦！你不用解釋了，又沒有人說你殺了井川先生。
不過，事件發生之後，我們村子還好吧？&rdquo &ldquo嗯！還算平靜，連新居醫師也被警察傳喚，真可憐！&rdquo &ldquo新居醫師是醜松的主治醫師，當然有嫌疑。
不過主治醫師怎麼可能笨到對自己的病患者下毒，況且新居醫師和醜松之間又沒有什麼過節。
&rdquo &ldquo所以我們都隻能作為參考人選呀！我猜一定是有人将新居醫師制造的膠囊調包。
但是，我告訴你&hellip&hellip&rdquo 吉藏的聲音突然變小了。
&ldquo新居醫師當然不可能謀殺井川先生，是井川先生錯服了調包的藥才死亡的，但是有人到處宣揚新居醫師的藥會吃死人，所以近來新居醫師的病患者銳減。
&rdquo &ldquo是誰這麼壞心眼，四處散播謠言？&rdquo &ldquo噓！不要太大聲，聽說是久野醫師。
&rdquo &ldquo這怎麼可能。
&rdquo &ldquo為什麼不可能？新居醫師搬來這裡以後，久野醫師的診所便門可羅雀了。
&rdquo 每個鄉下地方都一樣，村裡最見威望的就是醫師，村民們甚至比尊敬村長，小學校長還要尊敬醫師，雖然不是所有的人都這樣，但是一般來說，沒有人比鄉村裡的醫師還要驕傲自大的，看病挑患者，除非有錢人家，否則半夜不出診。
不過這些已經是長久以來的習慣，大家也都見怪不怪。
然而，停戰之後，全日本的鄉下地區一改過去的純樸。
由于都市受到戰火蹂躏，醫師們紛紛投靠鄉下的親戚，這些疏散到鄉下的醫師為了獲得新患者，不惜采用都市的外交辭令和親切服務。
鄉下人雖然很重視義理人情，但是與其長期被當成傻瓜看待，不如選擇謙恭有禮的那一方，而服務親切的醫師當然比懶得大駕光臨的來得讨好。
因此，轉眼之間，所有鄉下地區新來的醫師都取代了原有的舊醫師，八墓村當然也不例外，牛販的養牛戶之争也好，醫師的患者争奪戰也好，當時的我興趣盎然地聽着他們細數鄉下地區發生的争執。
&ldquo久野醫師的架子擺得太離譜了，現在風水輪流轉，鄉下地方沒患者就沒得生活。
如果在城市，還可以連夜搬遷換個地方營業，然而鄉下地方根本不可能。
過去習慣擺臭架子的人，現在突然要他四處向人鞠躬作揖，實在很難辦到。
過去沒錢繳醫藥費的就用白米抵繳，最近白米黑市買賣猖撅，将白米轉賣到黑市，拿現金付醫藥費還比較劃算，所以現在已經沒有人拿白米去了。
你也知道久野醫師他家人口衆多，聽說他太太已經開始種地瓜了，沒想到醫師太大也淪落到要下田耕作。
&rdquo 吉藏似乎對久野醫師相當不滿，氣憤地數落他一頓之後，突然又壓低聲音說： &ldquo久野醫師對新居醫師的怨恨已經不是一日一夜的事。
根據我的猜測，井川先生誤服的毒藥恐怕是久野醫師放的。
&rdquo &ldquo這怎麼可能。
&rdquo 美也子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ldquo即使他對新居醫師懷恨在心，直接找新居醫師報複就好了嘛！有必要毒死無辜的醜松先生嗎？&rdquo &ldquo這很難說，如果為了嫁禍給新居醫師，當然就有可能，而且在久野醫師的眼中，醜松也不算是無辜，因為新居醫師搬來我們這裡當醫師之後，是醜松四處宣揚新居醫師的藥非常有效，所以久野醫師恨他也就不足為奇了。
況且在我們這種鄉下地方，能擁有毒藥的人，除了醫師之外别無他人。
&rdquo &ldquo你不要再說了，殺人事件事關重大，不是一般人可以輕易推測得到的。
為你介紹一下，這位先生即将成為久野醫師的親戚。
&rdquo 吉藏這時才注意到我，隻見一抹驚愕的神色逐漸在他的眼底凝聚。
&ldquo他就是鶴子的&hellip&hellip&rdquo &ldquo沒錯，他帶着醜松先生的骨灰，第一次回到我們村子，請多多指教。
&rdquo 吉藏剛才得意嚣張的态度頓時消失，靜悄悄地沉默不語，偶爾擡起頭來打量我，最後終于忍不住問道： &ldquo沒想到你果真有勇氣将他帶回來了，村裡的人全都希望他不要回來，&rdquo 我的心情倏地降到谷底，在我進入村莊之前就聽到如此冷漠的歡迎詞，使我有如撞進冰山般寒上心頭。
吉藏很想一古腦兒将心裡的話說出來，但是美也子把臉轉向另一邊不理他，跟前的氣氛随即沉寂下來。
他拉長着臉，雙唇緊閉，不時用眼睛的餘光偷瞄我。
就在這氣氛凝重之際，公車已經來到八墓村的入口。
車子一停住，吉藏首先跳下車，一溜煙跑掉了，不用說也知道吉藏的用意，他想比我們早一步返回村子。
回村子去緊急通報村人。
美也子見了，忍不住長歎了一口氣。
&ldquo诹訪律師說的沒錯，這次回來，真的需要有無比的勇氣，你還受得了嗎？&rdquo 我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心情從震驚轉為氣憤，不禁賭氣地用力點點頭。
從公車站進入八墓村必須越過一個山坡，坡度并不很陡，但是路況很差，除了腳踏車以外，其他的車子無法通行。
大約步行了二十分鐘，我們來到坡頂。
我永遠記得當我從坡頂向北眺望的那瞬間，一股陰沉晦暗的感覺向我襲卷而來。
八墓村位于窪形盆他的最底部，方圓二裡，周圍有高山圍繞，雖然土壤貧瘠，依然被村民開墾耕作。
從山腳到盆底間，有零星的水田點綴其間，水田的面積非常狹小，然而最怪異的還是水田四周都用栅欄圍起來，後來我才知道，整個村莊就是一個養牛的牧場，牛可以任意睡在村道的任何地方，為了防止牛隻踐踏糧食，因此村民在水田四周圈起一道栅欄。
前面提過我第一次目賭八墓村是六月二十五日，正是梅雨季節的黃昏時刻，雖然沒有下雨，但是雲幕低垂，分布在盆地底部的建築物上方，仿佛像有什麼惡兆向我籠罩過來，使我不寒而栗。
&ldquo你看，對面山腳下有一棟巨大的宅第，那就是你家。
稍微再上來一點的地方，不是有一棵杉木嗎？那就是八墓神。
原本有兩棵，又稱為雙胞杉，今年三月底有一棵被春雷從樹的正中央劈成兩半，從此以後村民們便心驚膽跳，害怕又有事情發生。
&rdquo 一陣沁涼的寒意從我的背脊直竄而上，我們默默地走下山坡，旋即看見山腳下聚集了許多人，每個人的模樣都像是從田裡直接跑過來一般。
當我看見吉藏就混在他們這堆人之中時，我憤怒地咬緊自己的嘴唇。
他們的嘴裡似乎在大聲嚷嚷什麼，突然其中有一個人發現我們的身影，大叫一聲，全部的人都迅速閉上嘴回頭看我們，而後又神情不安地往後退。
突然有一個外形怪異的人從人群中跳出來。
&ldquo回去！不準來！這地方不是你能來的。
&rdquo 這個怪異的人高聲向我尖叫，我差點吓呆了，一直在我旁邊鼓勵我的美也子則使勁地挽住我的手臂。
&ldquo放輕松，我們繼續往前走，她是濃茶尼姑，精神有點不正常，她不會怎樣的，你放心。
&rdquo 走近一看，才知道她果真是位尼姑，我從沒看過如此醜陋的尼姑，年齡大約在五十歲左右，裂成三片的兔唇往上卷，兔唇裡排列了一床淩亂的黃闆牙。
當我們一走近，她便揮舞着拳頭捶胸頓足。
&ldquo不準來！回去！回去！你一出現就會引起八墓神憤怒，你一來，鮮血将再度洗滌整個村莊！八墓神也會要求八個犧牲祭品，禍害！你是禍害！你知道你外公為什麼會死嗎？他是第一個祭品，以後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昨天個、第五個&hellip&hellip直到有八個人死亡為止。
禍害！禍害！禍害&hellip&hellip&rdquo 濃茶尼姑不斷發出尖銳高亢的聲音一路跟着我們穿過村落，越過溪谷，來到田治見家的門口為止。
在她的後面還跟着一長串面無表情的村民們。
這就是我初到八墓村所受到的歡迎。
雙胞胎姑婆 &ldquo寺田，不要理他們，鄉下人雖然很羅嗦，其實沒什麼惡意，你越是怯懦，他們越會看扁你。
&rdquo 幸好美也子陪在我身邊，适時保住我的顔面，如果是我一個人來，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情況，恐怕走不到半路就已經拔腿狂奔了。
事實上，當我們進入田治見家門時，我已經吓得全身冷汗了。
&ldquo那位濃茶尼姑到底是誰？她為什麼緊跟着我們？&rdquo &ldquo她是那個事件的犧牲者之一，她以前的丈夫和小孩都在那時候被殺害，所以她才會出家為尼，她的尼姑庵就在濃茶，自從她親眼看見雙胞杉的其中一棵被雷電剪成兩半後。
就有點不正常。
&rdquo &ldquo濃茶是地名嗎？&rdquo &ldquo是的，從前那裡的尼姑庵隻要有客人來，就會端出濃茶，久而久之，就以濃茶取代當地的地名。
其實那個尼姑的法名是妙蓮，但是大家不是叫她濃茶尼姑，就是濃茶老人婆，她有點精神失常，你不要太在意。
&rdquo 然而這位濃茶尼姑口中喊叫的内容，為什麼會跟上回寄到我住處的警告信的詞句相同？像她這樣半瘋狂的老太婆，不可能寫出如此條理清晰的警告信。
難道寫這封警告信的人，是從這位半瘋的老太婆口中得到靈感，才寫出那封信的？這些疑問，當時已經悄然留在我心中。
第一次看見我出生的家，比我想像中的還要雄偉巨大。
這是一棟具有相當份量與安全感的建築物，土牆圍繞的宅邸内，有高聳雲天的杉樹，當我們穿過大門走向玄關時，旁邊的闆門後面有一位女傭模樣的女孩走出來。
&ldquo西屋的少奶奶，歡迎歡迎！門外的人在嚷嚷些什麼？&rdquo &ldquo沒什麼事，别理他們。
阿島，你趕快進去通報，說美也子将辰彌少爺帶回來了。
&rdquo &ldquo辰彌少爺&hellip&hellip&rdquo 那位名叫阿島的女傭睜大眼睛看着我，然後用小跑步奔向裡面去。
&ldquo寺田先生，請進請進。
&rdquo &ldquo謝謝。
&rdquo 進入寬大的玄關的那一刻，我的心髒因緊張而狂跳不已。
我們等了一會，剛才那位女傭的後面跟着一位三十五、六歲的少婦，頭上夾雜着幾根灰白的頭發，瘦小蒼白的臉頰顯得有點沒生氣。
&ldquo西屋的少奶奶，歡迎歡迎。
&rdquo 這一帶的人都有着高亢的聲調，聽起來非常誇張，這位少婦的語氣裡沒有一絲熱情，動作也溫吞，但未必是她沒有誠意，可能是身體不好，因為她臉色蒼白，眼睛看起來也無神。
&ldquo春代，真不好意思，麻煩你出來接我們。
我來為你們介紹，這位是辰彌，辰彌，這位是你姐姐春代。
&rdquo 美也子跟這家人非常親熱，她一面為我們介紹一面脫下鞋子走進屋内。
我和春代姐姐各自站在玄關的上下方行禮鞠躬，她似乎有點畏怯，一接觸到我的眼光，立即避開了。
這是我與同父異母的姐姐初次見面的情景，我對她的第一印象還不壞。
姐姐的相貌雖然稱不上是美女，但受到大家庭的熏陶，全身流露出善良的氣質，無形中抒解了我的緊張感，我如釋重負地松了一口氣。
&ldquo對你弟弟的印象如何？&rdquo &ldquo啊&hellip&hellip沒想到他已經長大成人了。
&rdquo 姐姐像小女孩一樣瞄了我一眼，倏地臉頰潮紅，低着頭歎息一聲笑了起來。
從她的樣子看起來，她對我的第一印象似乎還不壞。
&ldquo姑婆她們都在等你。
&rdquo 我們跟在姐姐的後面走進屋内的長廊。
從外面看這棟房子，感覺就已經非常宏偉，到了裡面，才發現比想像中更壯觀。
當我穿過橫越十五間房間的長廊時，仿佛有種誤闖入寺院般的錯覺。
&ldquo姐姐，姑婆她們在離館(注：與主屋分離的房子，一般多是會客或宴會的時候使用)嗎？&rdquo &ldquo姑婆說因為第一次歡迎你，所以安排在那邊見面。
&rdquo 走過長廊的盡頭，登上三個台階，有兩間十張榻榻米和十二張榻榻米大的宴客室。
後來我才知道，在舊幕府時代，這棟房子曾經迎接過城主，也就是那時候才興建這個離館。
田治見家的兩位掌權者小梅與小竹姑婆，身上罩着繡有家徽的外挂，但我可以看得出來是匆忙之間披上去的。
當我在走廊上遠遠看見這兩個人的身影時，忽然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異樣感覺。
我聽說雙胞胎可分為同卵雙胞胎與異卵雙胞胎，如果是同一個卵子分裂為兩個雙胞胎，長相會很明顯相似，由此我判斷姑婆她們一定是同卵雙胞胎。
兩個人大概都已經超過八十歲了，頭發全白，有條不紊地束在腦後。
她們弓着背坐在宴客室的榻榻米上，無論臉或身體，幾乎都小到可以放在手掌心搓成一團，就好像兩隻坐着的猿猴。
雖然姑婆們的體型像猿猴，不過從臉型依稀可以看出來，她們年輕的時候曾經是美人胚子。
即使年事已高，沒有牙齒的雙唇像小錢包一樣縮在一起，不過氣色紅潤，看起來還是很高尚。
然而同時間看着兩個一模一樣的人，不禁讓我有一種異樣的感覺。
年經的雙胞胎到處都見得到，但是超過了八十歲，又長得一模一樣，與其說給人異樣的感覺，還不如說是毛骨悚然更貼切。
&ldquo姑婆？&rdquo 姐姐恭敬地跪着，低下頭，将手放在膝蓋上。
&ldquo西屋的美也子将辰彌帶回來了。
&rdquo 大概是這個家訂的規矩，姐姐對姑婆們的态度非常恭敬，我不禁随着姐姐一起跪在宴客室外的木廊上，隻有美也子笑容可掬地站着。
&ldquo啊！辛苦了。
&rdquo 其中一個姑婆蠕動着幹扁的嘴唇，我根本無法分辨出誰是誰，後來才知道說話的人是小梅姑婆。
&ldquo美也子快請坐，辛苦你啦！&rdquo 小竹姑婆也跟着蠕動雙唇。
&ldquo姑婆，很抱歉，因為時間有點延誤，讓你們久等了。
&rdquo美也子根本不理會這家人的規矩，迳自走進宴客室，坐在略為斜邊的位置上。
&ldquo辰彌，快進來見見你的姑婆們，這位是小梅姑婆，這位是小竹姑婆。
&rdquo &ldquo美也子又弄錯了，我是小竹，對面才是小梅。
&rdquo 坐在右邊的姑婆冷靜地糾正美也子。
&ldquo嗯，遺傳基因真的騙不了人，一看他就知道是鶴子生的小孩。
&rdquo &ldquo真的！你看他的眼睛和嘴巴，跟當時的鶴子一模一樣。
辰彌，歡迎你回來。
&rdquo 我默默地垂下頭。
&ldquo這是你的家，你就是在這間宴客室出生的，而後過了二十八年，這間宴客室一直沒有改變，所有的紙門、屏風、挂畫，還有拉窗上的匾額&hellip&hellip都原封不動，對不對？小竹。
&rdquo &ldquo真的！二十八年說慢不慢，一晃眼就過去了。
&rdquo 姑婆的眼中閃爍着過去的時光。
這時，美也子在旁邊叫喚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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