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返回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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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特地把慎太郎請來,他的妹妹典子小姐也來了。

    &rdquo 這麼說,姑婆她們希望盡早讓人家都知道我已經回來了。

    如果這樣做純粹隻是善意的示好,我當然很高興,但是,我覺得其中恐怕還有要警告慎太郎的意義存在,不禁讓我的心情變得沉重起來。

     &ldquo就隻有這些客人嗎?&rdquo &ldquo不,還有久野表叔也來了,久野表叔是父親的表弟,&rdquo &ldquo他就是在當醫生的那個嗎?&rdquo &ldquo對,就是他,你知道他呀!你是從美也子那兒聽來的吧!&rdquo &ldquo不是的,是在巴士上聽一位叫吉藏的牛販講的。

    &rdquo &ldquo啊,是吉藏,&rdquo 姐姐皺了一下眉頭。

     &ldquo我聽阿島說,昨天有些村裡的人對你很無禮。

    如果有機會,我會好好地跟他們說,但是,也請你自己要小心。

    他們雖然都很固執,但并不是什麼壞人,這點我非常清楚。

    &rdquo &ldquo啊,對了,現在我就帶你過去。

    &rdquo 哥哥久彌住的地方,是位于樓中樓夾層的最裡頭一間稍暗的塌塌米房間。

    當我們穿過庭院時,園子裡的紫陽花正綻開着,到處充滿欣欣向榮的氣息。

    到達哥哥的房門口,姐姐推開房門,突然一股無法形容的臭氣侵襲而來,我整個人仿佛要暈倒一般。

     我記得以前曾經聞過這種臭氣。

    那是好久以前,曾經在一個因患肺結核而去世的朋友家中間過這種味道。

    據說肺結核是隻要治療得當,就可以很快痊愈的疾病,可是如果肺部組織已經壞死,那就是無藥可救的絕症了。

    難怪姑婆她們說哥哥無法渡過這個夏天,可見得并不是胡亂說的。

    此時。

    我為這個被上天宣告死亡的人感到哀憐,心情也因而更加沉重。

     當我見到哥哥時,他卻出乎我意料之外,精神抖擻。

    姐姐打開隔間的門之後,我見到躺在床上的那個人擡起頭來。

    以那種病人特有的閃亮得如同泛滿油光的眼神望着我,讓我覺得心頭為之一顫,但是,那隻是一瞬間而已,然後,他終于露出令人不解的微笑,并且微笑地再将頭放回枕頭上。

     哥哥的年齡大我十三歲,照算今年應該是四十一了,然而長年卧病卻使他看起來像五十歲的人。

    他的全身沒有一塊像樣的肉,皮膚好像直接貼附在骨頭上般形銷骨立,凸出的喉結非常明顯,令人覺得仿佛死神随時會來召喚他一般。

    但是,即使如此,哥哥的臉上仍然充滿了強悍的氣息,有一種已經置生死于度外,仍要頑強抵抗某種東西的強烈意志。

    但是,剛才他那抹令人費解的微笑又代表什麼意思呢。

     &ldquo讓你們久等了。

    來,辰彌,請進。

    &rdquo &ldquo辰彌,過來這裡,人家從剛才就一直等你等到現在。

    &rdquo 在哥哥的床邊,小梅和小竹姑婆還是一如往常,像兩隻猴子般坐着。

    她們當中一個指着身旁的位子要我過去,我弄不清楚叫我的是那一位,隻能照着那人說的去做就是了。

     &ldquo久彌,這位就是你弟弟辰彌,他已經長成一個有為的青年了。

    辰彌,這是你哥哥。

    &rdquo 其中一位姑婆為我和哥哥介紹。

     我默默不語地在下望,正好對上了哥哥那道幾乎要把人吞噬掉的眼神,最後他發出含着痰的聲音說: &ldquo看起來真的是一副年輕有為的樣子,田治見家竟然能生出這樣的好男人,真是大稀奇了!哈哈&hellip&hellip&rdquo 這笑聲聽起來有點陰險,然而哥哥卻因為笑得過分劇烈而咳得更厲害了。

    當他咳嗽時,房間裡充塞着那股令人作嘔的味道,這股臭氣雖然今人難以忍受,但是哥哥剛剛說的那些語,卻讓我不敢把頭擡起來。

    哥哥持續咳了一會之後。

    終于停了下來,轉頭跟坐在另一邊的人說: &ldquo阿慎,怎樣?有這樣好的弟弟回來,你說我能不安心嗎?終于有人可以繼承家業,我也能安心的閉上眼睛了。

    久野表叔,你也替我感到高興吧!哈哈哈!&rdquo 哥哥看起來好像又要咳嗽的樣子,其中一位姑婆趕緊遞杯水給他。

    隻見哥哥的喉結骨碌骨碌地滑動着,咕噜地把水喝下去。

    最後,他把頭往旁邊一靠,說道: &ldquo好了,不用了。

    姑婆,别煩我了。

    &rdquo 他把杯子用力推開,然後轉頭面對着我說: &ldquo辰彌,我幫你介紹,坐在最旁邊的那個人就是久野表叔,他是個醫生。

    對了,我聽說最近我們村子又多了一個好醫生,辰彌,如果你生病了,就可以請他來替你看病。

    坐在他旁邊的是你堂哥慎太郎,雖然他在這個村莊裡沒有任何财産,你還是要盡可能地讨好他,讓他對你好一點,懂嗎?要知道入境随俗的道理,努力做好你的工作,好讓大家都疼愛你。

    最後還要注意一點,就是别讓壞人侵占田治見家的财産。

    &rdquo 說到這裡,哥哥又開始咳得很厲害。

    我看在眼裡,不禁十分替他擔心。

     就在這同時,不知怎麼搞的,我覺得有一團漆黑的影像在我心底深處擴散開來。

     雖然我還不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但是,由哥哥的态度來看,我可以明顯感受到他對久野表叔和慎大郎堂哥都心懷憎恨,甚至可以說充滿敵意。

    就算是親朋好友,也隻有在情況危急時才知道究竟誰才是敵人或朋友。

    這一點讓我深深感受到鄉下傳統大家族之間彼此相處的困難。

    當我為他們的處境感到悲慘、無奈的同時,一股難以形容的沮喪席卷了我的全身。

     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太興奮的緣故,哥哥一直咳個不停,咳到幾乎讓人以為他會因此而斷了氣。

    聽到他的痰始終卡在喉嚨出不來時,我就覺得心中一緊,再加上那股難以忍受的惡臭飄散在這個梅雨季節的潮濕空氣裡,更加今人恨不得能馬上轉身逃開。

     盡管哥哥咳得如此嚴重,卻沒有一個人挺身出來慰問他。

    小梅、小竹姑婆雖然蛤曲身子坐在他的面前,卻連看也不看他一眼。

    就算她們對哥哥的病已經不抱任何希望,可是依常理來看,她們的态度也未免太無情了吧! 坐在最遠處的姐姐低着頭微微地動了一下肩膀,我看見她從脖子到整個臉部都好像被火燙傷般火紅,是不是她也不敢擡頭看這悲慘的一幕呢? 久野表叔的名字叫久野恒實,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他的年齡接近六十,身體非常消瘦,目光犀利,灰白色的頭發看起來很堅硬。

    可是他卻眨都不眨一眼,靜靜地遠遠看着正在咳嗽的哥哥。

    假如一個人的眼神足以殺人的話,那麼哥哥此時可能早已氣絕身亡了。

     久野表叔的臉長長的,鼻子高高的,挺拔的面孔令人聯想到他年輕的時候,一定是個英俊的帥哥,但是,随着年紀的增長,他的五官變得更加的凹凸分明,這時候,顯現在他臉上的隻有憎恨傲慢的态度。

     至于裡村慎太郎堂哥,從我最初踏進這個房間開始,他就是最受大家注目的。

    可是,唯獨隻有他一個人讓我無法看出他的性情。

     他的年紀大約和春代姐姐差不多,外表肥胖臃腫,皮膚很白,光着頭,身上穿的是一眼就能看出的粗糙卡其服,十足像個軍人的打扮,至于臉上沒刮幹淨的胡子渣,剛好印證美也子所形容的&mdash&mdash是個邋遢、落魄的男人、正如剛才所叙述的,我從踏進這個房間開始,就一直注意慎太郎的表情。

    我試着想從他的表情裡探詢一些訊息,結果卻是一無所獲。

    他沉默地将雙手交叉在胸前,不管有任何變動,始終維持一動也不動的姿勢,眼睛冷冷地望着别處。

     他看起來像是臨危不亂、大膽沉穩的模樣,可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我懷疑他是不是已經瀕臨虛脫的狀态了。

     坐在慎太郎旁邊的就是他的妹妹典子小姐。

    當我第一眼看到她時,我可以肯定她絕對是個醜女。

    有人說,美麗是一種籌碼,如果她長得非常漂亮,我可能會很同情她,甚至會為父親所造成的罪孽感到自責、抱歉,但是也由于她實在不夠漂亮,她不僅沒有讓我有這種感覺,甚至還覺得心安理得。

     典子張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在座的所有人。

    說她天真無邪,或許真有那麼一些,除此之外似乎就一無長處了。

    她是個額頭寬。

    臉頰消瘦的女人,正如美也子所描述的,她看起來不像和我差不多年紀。

     這并不是表示說她看起來很年輕,隻是他給人的感覺是,她好像錯過了成長的樣子,就像是不足月的早産兒,一眼就可以看出她有多脆弱。

     她好奇地一一巡視在座的所有人,直到她的視線轉到我的身上才停止,然後她全神專注地望着我。

    但是,我知道她的眼裡沒有摻雜一絲特别的感情存在,反而隻是像天真無邪的孩子在看一項珍貴、奇特的東西罷了。

     哥哥還是不停地咳嗽。

    他每次咳嗽暫停的間隔,都會發出痰卡在咽喉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快要刺穿骨頭一般。

    盡管如此,還是沒有任何人上前去慰問他,我覺得屋裡的氣氛愈來愈沉重,一股窒息的感覺向在座的每個人壓迫過來。

     就在這個時候,哥哥突然揮了一下手。

     &ldquo王八蛋!王八蛋!我這麼痛苦,竟然沒有任何人來安慰我,王&hellip&hellip&rdquo 說到這裡,哥哥又開始劇烈地咳嗽,他的太陽穴附近已經冒出許多冷汗。

     &ldquo藥&hellip&hellip把藥給我!藥&hellip&hellip誰把藥拿給我&hellip&hellip&rdquo 小梅和小竹姑婆互望一眼,然後輕輕地點一點頭,接下來其中一位将放在枕頭旁邊的盒子打開,并從盒子中取出一包藥包,另一位則把吃藥用的杯子遞給哥哥。

     &ldquo來,久彌,你的藥。

    &rdquo 原先把頭埋在枕頭裡的哥哥聽到了,立刻擡起頭來。

    當他正要将吃藥用的杯子放到嘴邊的時候,突然一副想起了什麼事的樣子,轉頭向着我說! &ldquo辰彌,這就是久野表叔開的藥,你仔細看,很有效喔!&rdquo 我到現在還不懂哥哥為什麼那樣說,到底他那時心裡在想些什麼?難道他真的在誇獎久野表叔?可是那句話卻又如此巧合地諷刺着接下來發生的大事件! 吃了兩位姑姑拿來的藥後,哥哥躺在枕頭上一段時間。

    他的咳嗽好像暫時停止了,但是不曉得是剛才大過疲累,還是他纖細的肩膀已經無法再承受任何打擊,此刻他慢慢地平靜下來,我看了不禁跟着松一口氣。

    可是就在那一瞬間,哥哥突然全身痙攣。

     &ldquo啊、啊、啊、好&hellip&hellip好痛苦,水&hellip&hellip水&hellip&hellip&rdquo 他從床上彈起來,把手伸進嘴巴去,拼命往喉嚨裡挖。

    他這個舉動把在場的人都吓一大跳,和剛才咳得很痛苦的時候相比,簡直是十倍有多,我突然想起外公去世前全身顫抖的樣子。

     &ldquo啊&hellip&hellip姑婆&hellip&hellip哥哥他。

    &rdquo 兩位姑婆看到哥哥的痛苦和平常不同,也手足無措起來,她們趕緊将喝藥的杯子遞給他,但是哥哥已經無法再喝了,隻聽見杯子撞到牙齒發出的喀喀聲音。

     &ldquo久彌,把這個拿好,是水啊!你看這不就是水嗎?&rdquo 隻見哥哥把杯子一甩又開始努力地向喉嚨挖起來,直到他吐出大量鮮血在雪白的床單上,而後,他就一動也不動。

     怪客金田一耕助 現在想起來還是覺得毛骨悚然,當時我在那個黑暗的房間裡,感覺到有一股如黑霧般的邪惡之氣籠罩着大家。

    我直覺有某種東西威脅我的安全,很想沖動地逃離那裡。

     各位讀者,如果你們想嘲笑我神經兮兮的就盡管笑吧!對我而言,這已經不是第一次的經驗了。

    外公那一次也好。

    哥哥這次也好,隻要那種壓迫的感覺出現在我的腦海中,下一個瞬間他們必定都是慘死,而且臨死的痛苦樣子都相同。

     毒殺&hellip&hellip這個字眼在我的腦海裡一閃而過,就是基于上面的理由。

     但是,其他人卻出乎意料地鎮定,久野表叔為哥哥注射了二、三針之後,見他始終沒有反應,終于放棄急救,搖搖頭說: &ldquo節哀順變,因為他太興奮了,所以加速了死亡的腳步。

    &rdquo 我很驚訝地看着他,他的話讓我感到十分懷疑,然後我失望地看着那些苟同他的看法的人。

     但是,我知道,盡管久野表叔無奈地請大家節哀順變,我還是發現他的身體微微地在顫抖,當他發現我在看他時,便狠狠地把臉轉到一邊去,不知道他是因為哥哥的死而顫抖,還是因為被我瞧見他狼狽的樣子而顫抖,但我可以确定的是,這裡頭一定有文章,久野表叔也一定知道這件事有蹊跷。

    從此這件事深深地烙印在我心頭。

     然而慎太郎堂哥的心情,卻和久野表叔相反,他還是那麼令人無法捉摸。

    當哥哥痛不欲生的時候,他雖然露出驚訝的表情,但是很快的他又恢複那副漠不關心的樣子看着哥哥去世。

    典子堂妹還是那副天真無邪、不問世事的天真模樣。

     看到這一群冷漠。

    無情的親人,我真想大叫一聲,隻是那些話哽在喉嚨裡一直出不來。

     &ldquo不對、不對,這種死法太不尋常了。

    哥哥的死法和外公相同,一定是遭人毒害的。

    &rdquo 但是我卻做不到,硬是把快說出口的話吞了回去。

     哥哥原本就病得不輕,再加上身旁一直有醫生在照顧他,所以他突然去世的事,好像沒有造成大大的問題。

     因為大家都曉得這件事遲早會發生,所以不管是親戚還是仆人,都沒有受到太大的打擊。

     雖然我覺得這件事不太對勁,但是也沒有必要為多事的家族再惹事端。

    更何況我也不能斷定哥哥是遭人毒死的,或許肺結核這種病到了後期,都是這樣的死法呀!假如當初我沒有親眼見到外公的死,也許我會毫不猶豫地相信久野表叔所說的話,所以我就忍住不說了。

     哥哥的葬劄就在次日的傍晚舉行,這次的葬禮其實是為兩個人舉行的,另一位是我帶回來的外公醜松的骨灰。

     我原本應該把外公的骨灰送去并川家,在那裡舉行葬禮的,但是卻由于哥哥突然去世,沒有空将骨灰送過去,才會決定索性在這裡一起舉行,外婆和他們的養子兼吉夫婦聽到這個消息,便馬上趕過來。

     外公除了媽媽之外就沒有别的小孩,再加上媽媽後來帶着我到姬路的親戚家避難,于是外公外婆就認養他們的侄子兼吉來繼承他們家。

     那一天,我第一次見到外婆淺枝和她的養子兼吉先生。

    但是因為他們和這個恐怖的故事沒有什麼特别的關聯,所以我決定不要把他們牽扯進來。

     兩位雙胞胎姑婆互相商量過後說: &ldquo自從鶴子不見了之後,我們和醜松就沒什麼連絡;但是這一次他為了我們家到神戶去,卻命喪異鄉,再怎麼說,我們都應該為他舉行隆重的喪禮,隻是雙方都必須由辰彌當主祭人,所以&hellip&hellip&rdquo 啊!怎麼會變成這樣呢?像我這樣平凡無奇的人,怎麼會一轉眼之間變得這麼重要?那天,我一整天都忙得昏頭轉向,村民一個接一個來參加喪禮。

    由于他們都沒有想到主祭人是我,所以當他們說完節哀順變之類的話後,視線就一直落在我身上打量着。

     美也子那天也來了,美也子的大伯野村莊吉也和她一起來。

     野村家位于村子的西邊,和我們田治見家是村裡幾乎勢均力敵的大戶。

    家長莊吉看起來就是一副一家之主的樣子,沉着穩重,說話和和氣氣地,年紀大概五十歲左右。

    但是,當美也子介紹我時,刹那間他露出好奇的表情,當然,他很快地又恢複正常。

     接下來就沒有什麼重要的事。

    哥哥和外公的葬禮一直辦到隔天傍晚才結束。

    在神戶時,我将外公的遺體迅速地火化,再把骨灰帶回來,但是這裡的人一般都習慣土葬。

     田治見家的墓地在房子後面八墓神廟的下方。

    我們在墓地上挖一個洞,把哥哥的棺材放了下去,我是第一個把土撒到棺材上的人,當時我心中有一股好像失去重要東西的失落感,至今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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