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醴女

江商某，歲歲來東都，途過函山，日将西，頗覺疲憊，路傍有鬻醴[1]店，乃借榻小憩焉。女主年十八九，姿容皎美，殷勤慰客，盛醴薦之，秋波含情，為佻客心。商意蕩然，不覺傾數杯，曰：&ldquo娘子妙齡，獨在山中當垆[2]。千金之姿，徒埋于僻陬，僅謀蠅頭之利，甚可惜，盍來都乘玉輿[3]。&rdquo女曰：&ldquo妾亦夙有此意，獨有老母不許，荏苒送歲月。今母既殁矣，無兄無弟，孤影落魄，僅繼舊業，糊口而已。客若不棄鄙陋，請攜去，冀備灑掃之用。&rdquo言訖，歔欷流涕。商撫其背曰：&ldquo娘子莫慘，我必使卿厭衣食、饒資财。&rdquo女漸擡首拭淚曰：&ldquo倘如客言，其恩宜如何報？&rdquo因誓神為約。商曰：&ldquo卿家何在？&rdquo曰：&ldquo距此才數百武[4]，不厭蕪穢，請來一宿焉。妾亦治行李，與偕去。&rdquo遂攜手入樹林，茅舍欲傾，床朽壁破，僅不過容膝耳。傍立席屏，女曰：&ldquo母死實未葬，明日堀地埋之。客請少勞手足，如此老屋固不足惜，但都下佳麗巢窟，如妾醜陋，恐忽遭秋扇之歎[5]。&rdquo商曰：&ldquo餘亡妻，鳏居三年，今幸得卿。卿不厭餘之粗蠢，終身偕老耳，勿複煩慮。&rdquo女喜無限，且曰：&ldquo偶留良人，慚無供晚餐，少坐，往鄰村沽酒與肴來。&rdquo乃攜壇去。商待多時不來，時皓月漏軒，室中如晝。商不堪閑，竊瞰屏内死人，銀發種種，鼻高眼陷，口大齒露，容貌獰惡，恰如夜叉。商意甚怕，退坐室隅。少頃，死人進頭數寸，商愕然，不覺退數寸；死人又進數寸，商又退數寸；死人忽噴嚏，進尺餘，商懼出戶外，颠然墜崖下，岩角傷背，眼眩氣絕。

    天明，有樵夫視而憐之，按胸下少有暖氣，急開口飲水，與藥撫之，漸得蘇焉。回顧老樹蔭森，溪流臨前，幸不溺水，僅得全性命。厚謝樵夫，傭駕而還。

    寵仙子曰：&ldquo嗚呼！老狐诳人，其術雖狡猶淺；美人迷人，不甚猾，而其害不可測。男兒貪色者，不可不慎也。&rdq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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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釋】

    [1]鬻醴：賣甜酒。

    [2]當垆：對着酒垆。指賣酒。

    [3]此處原書有夾注：俗諺女雖無氏乘玉輿。

    [4]武：古代距離單位。六尺為步，半步為武。

    [5]秋扇之歎：秋涼後扇子就被抛棄不用。比喻婦女遭丈夫遺棄，後多用來形容女子失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