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版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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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女》産生于戲弄、同情和氣憤這三種因素不合情理的結合。

    這部小說的起因可謂再奇妙不過了。

    作者在義憤填膺狀态中所表現出來的憤怒和混亂雖然使小說的虛構色彩不斷得到淡化,但就小說誕生的最初原因來說,它隻不過是朋友間一次開玩笑的結果。

    在這種悲怆和虛構的奇特結合中,如何來認識小說家在嚴肅地創作一部内容不熟悉的作品時應采取的理想态度呢?在這方面,狄德羅從另一方面為小說家做出了榜樣:他用不着相信自己的寫作使命是莊嚴的,可是一旦開始動筆,哪怕是為了開個玩笑,他就不可能不全身心地投入寫作了。

     狄德羅、格林(1)和百科全書派(2)成員經常去埃皮奈夫人(3)的沙龍,在這些常客中有位富有魅力的男士,名叫德·克魯瓦斯馬爾侯爵。

    這位侯爵經常出入上流社會,既是基督教徒又是哲學家(同時具有這三種身份的人在那個時代并不少見),品性豪爽,仁義而開明。

    狄德羅和他的朋友們都很敬重德·克魯瓦斯馬爾。

    他們特别喜歡的是,侯爵除了機智和潇灑之外還有一顆恻隐之心,這種對别人的憐憫保證了他内心的純樸,同時也使他那迷人的風度永遠不會蒙上陰影。

    一七五八年,上流社會中談論得很多的一件事是,龍桑修道院裡有個年輕的修女向法院上訴,要求把她從硬被父母送進去的修道院裡解救出來。

    侯爵對這個不幸的女子動了恻隐之心,在一點不了解事情原委的情況下(甚至好像連受害者的名字都不知道),就貿然到最高法院的法官那兒去呼籲,要求對她發發慈悲。

    但是,一七五八年三月十三日,這個修女仍然在法院的審理中敗訴。

    幾個月以後,大概是到了秋天,侯爵離開巴黎回到卡昂(4)附近自己的拉松城堡中。

    沒過多長時間(不過我們不能說這段時間很短,因為一晃十五個月過去了),狄德羅和他的朋友們不由得懷念起侯爵來:&ldquo他喜歡音樂和繪畫,精于美食,是個煎蛋卷和做巧克力的好手;他熱愛大自然,是個和藹可親的客人,并且有一顆偉大的心;他是個無法替代的人物。

    &rdquo(5)必須不惜一切代價讓侯爵重返巴黎。

    但是如何才能辦到呢?這時候,有人想起了那個敗訴以後要被終身幽禁在龍桑修道院裡的修女。

    于是,這些&ldquo壞家夥&rdquo策劃了一個陰謀,編出了這樣一個故事:這個修女經過一番抗争以後,逃出了修道院,接着向她那位堂吉诃德式的保護人發出了求援信;當時她正躲在凡爾賽的莫羅-馬丹太太家中,侯爵的回信可以寄到她家。

    莫羅-馬丹太太倒确有其人,她在不了解謎底的情況下,答應把從卡昂寄來的信都轉交給這些設下騙局的人。

    侯爵果然完全落入了圈套。

    他接到修女的第一封信(這封信實際上是狄德羅寫的)以後,就在回信中答應幫助她。

    雙方經過一番書信往來,侯爵提出要為修女提供一份工作,讓她到城堡裡來做自己女兒的女仆。

    這可一點不符合狄德羅及其同夥的心願。

    怎麼把一個憑空編造出來的修女送到諾曼底去呢?為了争取時間,他們隻好謊稱修女病了。

    狄德羅冒用莫羅-馬丹太太的名義,小心翼翼地編造病情,記下她體溫的高低、脈搏的快慢和每次病痛的正确部位。

    當然,他也沒有忘記在信中寫上這個心地高尚的可憐姑娘傾訴的句句感人的話語。

    但是,這一切都絲毫不解決問題。

    大家心裡明白,他們永遠無法讓一個實際上并不存在的人物坐進駛往卡昂的馬車,另外,侯爵也不像有回巴黎的意思,他們最後隻得編了個可怕的結局:讓這個修女一死了之。

    可憐的莫羅-馬丹太太隻好負責在信中向侯爵講述了修女彌留之際的情況,說她死的時候像一位天使!侯爵回了一封令人贊歎的安慰信,表示了自己的痛惜心情。

    (6) 德·克魯瓦斯馬爾先生和那個所謂的莫羅-馬丹太太的書信往來發生于一七六〇年二月初至同年五月十八日這段時期。

    這些書信後來彙編成集子,作為《序言和附錄》于一七七〇年首次在格林創辦的《文學通訊》上發表。

    (7)其中有幾封署名莫羅-馬丹太太的信簡直是惡作劇和幽默劇中的傑作,例如四月十三日的那封信。

    在這封信中,讀者可以看到少女進修道院時所帶的全套行裝:連衣裙、襯裙、襯衣、胸衣、手帕、睡帽和白天穿的輕便上衣。

    但是,事隔不久,這個編造出來的修女就向她的主要炮制者報複了。

    如果說以前侯爵對這個修女的存在深信不疑的話,現在輪到狄德羅也開始相信有這麼一個修女了。

    在狄德羅的心目中,這個幽靈般的修女漸漸地變得有血有肉,而且有了無辜受害這樣一種不可抗拒的聲譽,她還在那兒大聲疾呼,要求替她伸張正義。

    于是,她那種悲慘的命運在一個激動不已的心靈中找到了如此多的反響,最後一點一點地變成一種用來反對修道院裡那些野蠻行徑的戰争機器。

    當然,在現實生活中也真有這麼一個修女,并且她還得繼續在修道院裡永遠默默地過着幽禁生活:這個現實生活中的修女名叫瑪格麗特·德拉馬爾,喬治·梅先生還詳細地講述了她那段悲慘而暧昧的生活經曆。

    (8)但是,這個真實的修女所遭受的不幸并沒有狄德羅頭腦中那個修女所經曆的那些臆造出來的痛苦有說服力。

    因此,正是這些由狄德羅編造出來的痛苦,而不是那些真實的不幸,使狄德羅萌生了要寫《修女》這部小說的念頭。

    狄德羅是在他謊稱蘇珊·西莫南死了以後創作《修女》的,好像無法忍受讓一個已可怕地活在他心中的人物就此消失似的。

     莫羅-馬丹太太的最後一封信寫于一七六〇年五月十日。

    在這封信中,她對侯爵談起少女在臨死的前幾天要她轉交給侯爵一些書面材料:&ldquo據她對我說,材料上寫的内容是她在父母家中和在她待過的三座修道院裡的生活史,以及逃出修道院以後發生的事。

    &rdquo這句話恰恰就是《修女》的故事梗概,這部小說就是由這四個小故事和一個尚未寫完的尾聲組成的。

    但是,這也不過是一份非常粗略的寫作計劃而已,在這份計劃中還絲毫沒有顯示出那部最後定稿的作品中的對比手法,而這部作品的高屋建瓴之處恰恰就是最後兩個小故事之間的對比所産生的那種不可估量的效果。

    因此,我們不能從莫羅-馬丹太太的這封信中得出這樣的結論:《修女》的完整版本在一七六〇年五月就已經存在了。

    再說,隻要蘇珊·西莫南在狄德羅看來好像還活着,他就不會感到需要賦予她另一次生命:值得注意的是,從文學創作的角度看,這部藝術作品的功能隻不過是要取代那場已變得不可能實現的騙局;并且,對照狄德羅的敏感性和想象力來看,這部作品所完成的幾乎就是這種功能。

    總之,狄德羅本人的說法提供了相當明确的佐證。

    他隻是在一七六〇年夏季才談起在寫這部小說的。

    他在寫給達米拉維爾(9)和埃皮奈夫人的信中說:&ldquo我正在追趕我的《修女》。

    不過這種追趕是在羽毛筆下展開的,我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夠到達終點。

    &rdquo他又說:&ldquo我已經開始創作《修女》,直到淩晨三點還在幹。

    我正使勁兒拍動翅膀往前趕路。

    這回寫的不再是一封信,而是一本書了。

    &rdquo大概莫羅-馬丹太太在五月十日打算談的正是這封&ldquo信&rdquo,并且就是這封信在内容方面的不斷擴充和增加,最後在作者思如潮湧的創作熱情中不知不覺地變成了小說。

     一七六〇年九月十日,狄德羅從拉舍弗萊特寫給索菲娅·沃蘭(10)的信中說:&ldquo我把《修女》帶到了這裡,如果有時間的話,我要提前把它寫完。

    &rdquo這部作品的初稿是什麼時候完成的?我們不得而知。

    但是,好像有将近二十年的時間,狄德羅沒有再去碰過它。

    一直到一七八〇年,他才重新拿出手稿,進行修改并最後定稿,然後交給邁斯特(11)在《文學通訊》上發表。

    狄德羅在修改正文的時候,對《序言和附錄》也作了修改。

    赫伯特·狄克曼先生在一篇很有權威的研究文章中指出,這次修改意義重大,它含有非常深刻的美學意義。

    (12)從此以後,《序言和附錄》不再是一種用來說明作品起因的簡單資料,而是成了作品本身的有機組成部分(并且有些段落的前後次序也發生了變化)。

    狄德羅把信的内容寫入小說的正文,這樣就在現實和虛構之間建立起一種平衡,更确切地說,是建立起一種令人困惑的真假難分:浪漫的想象篡改了故事中的那些客觀素材,并且使它們變得面目全非(狄德羅毫不猶豫地修改了侯爵的那些信),而哄騙侯爵的講述又在整部作品中引進一種主觀因素,使小說自始至終貫穿着一種令人耳目一新的幽默感,從而使那種幻想的色彩蕩然無存。

    《修女》中的《序言和附錄》,正如狄克曼所指出的,已經可以說是《宿命論者雅克和他的主人》了。

    不過在後一部小說中,虛構和諷刺将是緊密地結合在一起的。

    在創作《修女》的時候,狄德羅還沒有找到把這兩個方面糅合在一起的秘訣,因此,他隻得使這兩個方面處于并列的地位。

     《修女》的産生使人們對真實和虛構之間、幻想和諷刺之間那些在狄德羅看來難能可貴的複雜遊戲産生了很多反思。

    我們的修女不得不經曆了一些怎樣的變化啊!起先,她是那個真正的瑪格麗特·德拉馬爾,是被修道院和家庭聯合起來吞噬的受害者中的一個:那時候,通過一種及時的出家修道搶救出了那麼多的遺産,把那麼多的私生子推入了暗無天日的修道院!但是,這個瑪格麗特·德拉馬爾,如果說她确實曾使德·克魯瓦斯馬爾動過恻隐之心的話,那麼,我們并沒有看到她果真使敏感的狄德羅激動了一番。

    相反,那個虛構的修女在狄德羅的頭腦中變得有模有樣的時候,他倒是被這個純粹編造出來的人物給迷住了,他先是自得其樂,給她按脈,清點她的長襪,最後竟對她牽腸挂肚,無法下決心讓她一死了之了,于是,他隻好通過自己的想象來賦予她新的生命。

    這個存在于他的想象中的修女顯然要比先前的那個修女更&ldquo真實&rdquo,不管怎麼說,要遠比曆史上确實存在的可憐的瑪格麗特·德拉馬爾更&ldquo真實&rdquo。

    接着,過了很久,等到思緒平靜下來以後,狄德羅又熱衷于摧毀由修女的這種悲慘命運引起的幻想能力,讓這場戲弄重新以虛構小說的形式出現。

    在此期間,他寫了《宿命論者雅克和他的主人》,在這部小說中,他喜歡做的事情恰恰就是把真實的事情和虛構的事情颠倒過來。

    他在書中接二連三地說,他對幻想所披的那些華麗外衣不屑一顧,他注重的隻是處于純樸狀态的真實。

    但是,這種真實并不是他信手拈來的,他總是根據一種秘而不宣的虛構來塑造這種真實:對這種真實,我們可以從他的狂妄舉動中領悟到,他老是把自己作品中那些所謂真實的主人公和莫裡哀或哥爾多尼(13)筆下的人物相提并論,前者連說話時的口氣和聲音都是摹仿他們的。

    在狄德羅看來,&ldquo真實性&rdquo始終滲透着對奇人奇事的發明、研究和熱愛:他捕捉的對象并不是普通的人物,而是一些&ldquo原型人物”這些&ldquo原型人物&rdquo,現實生活證明他們是存在的,然而隻有藝術家才能看見。

    蘇珊·西莫南遇到的最後一個修道院院長,即聖厄特羅普修道院院長,就屬于&ldquo原型人物&rdquo(《宿命論者雅克和他的主人》生動地勾勒了這些&ldquo原型人物&rdquo的輪廓),同時也是個拉摩的侄兒式的人物。

    從一種雜亂無章的生活時快時慢的節奏來看,以及從一種總是矛盾的心情不穩定的結構來看,蘇珊·西莫南很像這個院長。

     狄克曼先生還指出,真和假之間的這種辯證關系,狄德羅一七六一年在《理查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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