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恩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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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兒,彌三右衛門歎息道:&ldquo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哭着喊着也無濟于事。

    我決心明天就遣散全部店員。

    &rdquo 這時,一陣狂風刮來,搖晃着茶室,淹沒了聲音,所以我沒有聽清彌三右衛門夫人說些什麼。

    隻見主人點點頭,雙手疊放在膝蓋上,擡眼望着竹編的天花闆。

    濃眉、凸出的顴骨,尤其那細長的眼角&hellip&hellip這長相,越看越覺得在哪兒見過。

     &ldquo主,耶稣基督啊,請在我們夫婦心裡賜予您的力量吧&hellip&hellip&rdquo 彌三右衛門閉着眼睛開始輕聲禱告。

    老太婆似乎也跟着祈求上帝的保佑。

    我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彌三右衛門,就在又一陣寒風呼嘯吹來的時候,二十年前的往事猛然襲上心頭。

    我在記憶中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彌三右衛門的身影。

     二十年前的往事&mdash&mdash無須細述,隻說一個簡單的事實,就是我渡海去阿媽港的時候,有一位日本船長救我性命于危難之中。

    當時未曾互通姓名,而現在我所見到的這個彌三右衛門,無疑就是當年的那位船長。

    我對這巧遇感到吃驚,同時仍然注視着這個老人的臉膛。

    他寬厚壯實的肩膀、手指粗大嶙峋的手掌,如今仿佛依然散發着珊瑚礁的氣息和白檀山的味道。

     彌三右衛門做完長長的禱告,平靜地對老太婆說道:&ldquo你應該這麼想,發生的所有事情都是上帝的安排&mdash&mdash好了,鍋裡的水開了,你去泡一壺茶,怎麼樣?&rdquo 老太婆仿佛再次忍住湧出的淚水,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ldquo好的&hellip&hellip可是,心裡總覺得難受&hellip&hellip&rdquo &ldquo好啦,又發牢騷了。

    北條丸的沉沒,雞飛蛋打,血本無歸,都是&hellip&hellip&rdquo &ldquo不,我說的不是這件事。

    我在想要是兒子彌三郎還在身邊的話&hellip&hellip&rdquo 聽到這兒,我再次微微一笑。

    不過,這并非因為我對北條屋的遭遇幸災樂禍,而是為自己&ldquo報恩的機會來了&rdquo而高興。

    我,我這個逃犯阿媽港甚内也能堂堂正正地報恩了,為此而感到高興&hellip&hellip不,除了我,大概無人知道這種高興。

    (譏諷地)世上的行善者實在可憐,因為他們雖然從來沒做過壞事,卻根本不知道行善到什麼時候,才能生出高興的心情。

     &ldquo你說什麼?那個畜生,不在眼前倒讓我好過一些&hellip&hellip&rdquo彌三右衛門一副厭惡的表情,把目光移向座燈,&ldquo那家夥花了那麼多錢,要是有這些錢,說不定這次還能應急。

    一想到這裡,斷絕關系就&hellip&hellip&rdquo 彌三右衛門說到這裡,突然吃驚地盯着我。

    他的吃驚在所難免,因為我此時已經悄無聲息地拉開了隔扇。

    而且我是一身行腳僧的打扮,摘下竹笠後,頭上裹着南蠻頭巾。

     &ldquo你是什麼人?&rdquo 彌三右衛門雖已年老,卻瞬間站起來。

     &ldquo不,不必驚慌。

    我叫阿媽港甚内&hellip&hellip噢,請放心,我是一個盜賊,但今晚突然造訪貴府,其實另有緣故&hellip&hellip&rdquo 我一邊摘下頭巾,一邊在彌三右衛門面前坐下來。

     此後的事情,我不說,你大概也可以猜得出來。

    我為了救彌三右衛門于危難之中,承諾三天之内為他籌集六千貫[10]銀子,保證按時送到,以報答昔日救命之恩&hellip&hellip哎,門外好像有腳步聲。

    那麼今晚就到此為止吧。

    明後天晚上我再偷偷來一次。

    即使南十字座在阿媽港的天空耀眼閃爍,可是在日本的夜空始終無法看見。

    如果我不能像南十字座那樣在日本隐匿身形,也就對不起今夜特地前來要求做彌撒的保羅的靈魂。

     什麼?你問我如何逃走?你無須擔心。

    這高高的天窗、大大的壁爐,我都可以出入自由。

    順便拜托一下,為了恩人保羅的靈魂,這些話切莫告訴他。

     北條屋彌三右衛門的話 伴天連,請傾聽我的忏悔。

    您大概也已知道,最近世間盛傳有一個名叫阿媽港甚内的大盜。

    曾住在根來寺的高塔上,偷竊殺生關白[11]的長刀,還遠在海外打劫過呂宋的太守,都是此人所為。

    或許您還聽說,此人終被捉拿歸案,在一條歸橋[12]旁邊枭首示衆。

    我曾蒙受阿媽港甚内之大恩,然而正因為這個大恩,使我遭受如今難以言喻的不幸。

    請您聽我道出端詳,祈求上帝可憐,饒恕北條屋彌三右衛門這個罪人吧。

     兩年前的冬天,接連幾天的海上風暴,使我的船北條丸在驚濤駭浪中沉沒,家财蕩然無存&mdash&mdash再加上其他各種事情,最終落得北條屋一家四分五裂的下場。

    您也知道,幹我們這一行的,隻有買賣人的關系,沒有真正的朋友。

    如此一來,我們的家業如同被卷進旋渦裡的小船,頃刻之間便翻覆沉入海底。

    一天夜裡&mdash&mdash我對那天夜裡發生的事情依然記憶猶新&mdash&mdash寒風呼嘯,我們夫婦倆坐在那間茶室裡聊天,直至深夜。

    這時突然進來一個人,雲遊僧打扮,裹着南蠻頭巾。

    此人就是阿媽港甚内。

    我自然是又驚又怒。

    聽甚内說,他潛入我家原本是為了偷盜,見茶室有亮光,還聽見有人說話,便從隔扇縫裡窺視,發現我原來是二十年前曾救過他一命的恩人。

     他這麼一說,我記起來是有這麼回事。

    二十年前,我還在阿媽港航線上的弗思塔[13]上當船長。

    有一次,船正靠岸停泊的時候,曾救起一個連胡子都沒長幾根的日本小夥子。

    當時他說,自己酒後打架,失手打死一個人,被追得無路可走。

    此時我才知道,這個小夥子就是如今赫赫有名的盜賊阿媽港甚内。

    他這麼一說,我覺得他沒有撒謊,好在家人已經睡覺,便詢問他的用意。

     甚内說,為報答二十年前的救命之恩,他想盡其所能,在北條屋緊急危難時助一臂之力,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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